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隐居山上艰难度日的慕容似雪来说，这三年每天都是一日三秋。但对于顾氏王朝来说，三年已经迎来了两位帝王。

　　顾轩凡穿过王宫长长的行廊来到太后的寿安殿中。这个在火中化作灰烬的王宫重建也有三年了，可慕容似雪的容貌却不曾从他的脑海中消失。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鸟本是属于她的风景，如今却成了他的囚笼。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父亲竟是安南国的叛臣，不忠不义。

　　“儿臣给母后请安。”走进寿安殿，他把刚才的所思所想掩藏了起来。他不想让母后难堪，母后对父王的爱，不逊于自己对慕容似雪的爱。

　　“王儿，如今三年服丧期已满，你也该选秀了吧。母后一人在这后宫之中，你又忙于朝政，母后好生寂寞啊。母后想早日抱孙，享天伦之乐。”太后见到顾轩凡自是十分高兴，又开始唠叨起了选秀之事。

　　“母后，你知道的，除了她王儿已经无意于任何女子了。”顾轩凡蹙眉，脑海里又浮现出慕容似雪的模样。

　　“可是王儿，逝者不可复生啊。”太后长叹一口气，她自然知道顾轩凡指的是谁。他们都不愿意提起慕容似雪的名字。慕容似雪是前朝太女殿下，深受百姓爱戴的前朝公主，本该继承王位的公主，却因为他们发起的一场政变香消玉殒红颜薄命了。

　　“选秀之事，但凭母后决断吧。”顾轩凡行礼告辞，“最近朝政繁忙，王儿先行告退了。”

　　太后坐在宫中主位上，心中喜忧参半。顾轩凡把决断全交给她了，可顾轩凡又一再提起慕容似雪。以柳嫣然的性子，怎能取代慕容似雪在顾轩凡心中的地位？若取代不了慕容似雪在王心目中的地位，王后之位又如何坐得上去？太后长叹一声，无论如何，先为顾轩凡选秀后再议吧，走一步算一步。

　　太后要为王选秀的懿旨一出，朝中重臣便议论纷纷了。若是慕容氏王朝，能把女儿送进宫中他们是万分乐意。可如今是顾氏王朝，很多人并不想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入宫墙之中。只是太后懿旨，七品以上的官员家中有千金未出阁都必须参加选秀。至于能不能进宫，太后和王说了算。何况柳家千金柳嫣然有太后撑腰，必定入宫为后，别家千金哪有机会登上后位。

　　说到柳嫣然，就不得不说说柳氏一族了。太后姓柳，她的兄长柳岳曾为顾氏王朝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在朝中既是外戚又是功臣，权倾朝野。除了上官、欧阳两家，柳岳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甚至包括王。大抵是有太后撑腰的缘故吧。柳岳有两个儿子，长子柳骏驰驻守与东伏国接壤的边界，次子柳远之驻守与延北国接壤的边界，皆是三品将军，又是地方太守。如今柳岳的幼女柳嫣然怕是要入宫为后，柳氏势力怕是要更强大了。柳氏势力如此大，新朝又重武轻文，王虽勤政，百姓的生活仍不如从前。

　　不过如今的王长得玉树临风，又年轻有才，千金们进宫也不算委屈。何况入宫以后王家的荣华富贵可是让人神往啊。

　　洛家后院，一素妆白衣的女子在湖心亭抚弄着古琴。琴声悠扬，在湖上久久回荡，不绝于耳。一旁的侍女宛歌一袭青衣，虽比不上白衣女子，却也有几分姿色。

　　洛大人看到这对美人长叹一声，如此美人送入宫中颇有点送羊入虎口的意味啊。

　　“月儿，你真的要进宫吗？”一曲罢，洛大人终于开口问白衣女子。

　　洛水月头也不抬，手轻轻拨弄琴弦，又开始另一曲，嘴上却缓缓开口，“这宫是必须进的，不然怎么能夺走柳氏手上的权力？不夺走柳氏手上的大权，谈何复国？”洛水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神色，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冰冷的模样与当年的慕容似雪如出一辙，却比慕容似雪更少了几分纯净。

　　“你若坚持为父也不阻拦。只是，万事要以保全自己为上。”洛大人沉默片刻，也只能这样嘱咐了。他们肩上的重任不允许他们考虑太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谁挡在前头便取谁的性命。

　　洛水月微微点头，手指仍在琴弦上舞蹈。除了复仇，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怎么能不保重自己呢。尽管她是女儿身，可进退之道，她不是不懂。

　　洛大人退了出去，开始着手安排洛水月进宫参加选秀的事了。

　　选秀大殿金碧辉煌更甚当年，三年前毁于一场大火的王宫没想到会重建得一模一样。洛水月嘴角抹笑，慢慢地走进了选秀大殿，这个她从前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太后高高在上地坐在大殿之上，雍华的模样让洛水月感到恶心。发动政变夺取别人的王位，还这么高高在上地穿着如此华贵，没有丝毫羞耻之心。等到有一天沦为别人的阶下囚，她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大殿内站着许多千金小姐以及她们的丫鬟。一个个浓妆艳抹，身着绮罗，头戴珠钗。洛水月身着水白纱裙，如瀑长发也只是用玉簪挽起，一点多余的饰品都不用，在众多大家闺秀中宛若世外仙姝。

　　王宫并不是完全奢靡的地方，奢华还是朴素，完全是看个人意愿。尽管王宫看起来那么富丽堂皇。

　　“哎哟，这是谁家小姐啊？穿得这么朴素，街边卖首饰的怕是都比她穿得好。”洛水月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这声音的主人一袭蜜粉色镶银丝万福苏缎长裙，头上戴着粉色珍珠圆贊，耳上戴着珍珠耳钉，身上还戴着各式玉制饰品，笑得夸张，妩媚的模样让洛水月忍不住在心底发笑。这么妖娆奢华的女子，换作是慕容氏王朝的王宫，早被赶出去了。不过下一刻，洛水月就意识到这是顾氏王朝，只是如此奢华怕也是少见吧。

　　“柳千金说的是。我家的丫鬟都比她穿得好。真不知道是谁家千金，这样子也好意思送来选秀。”那妖娆奢华的女子身旁的另一个女子用手帕捂着鼻子，语气中全是嘲讽。洛水月微微侧目，看见那女子身着粉霞锦绶藕丝缎裙，戴金镶玉蝶翅步摇，亦是金玉一身的模样。只是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过想到日后要与她们朝夕相处，洛水月还是皱了皱眉。难怪父王三千弱水只取一瓢，偌大的后宫中只有母后一人，女人果真是麻烦。

　　除了这特别嚣张的两人，不少千金小姐都在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洛水月的打扮，洛水月倒落落大方地立在自己的位置上，倔强骄傲一如当年的慕容似雪。

　　“三嫂，别来无恙？”洛水月身旁一个画着淡妆的女子突然轻声对洛水月道。

　　洛水月侧脸，认出了那女子便是从前的友人，上官沐的亲妹妹——上官念。她微微抬首，没想到易容之后上官念还能认出她来，更没想到上官家竟把自家千金贡献了出来。上官念是上官家二小姐，剑术出彩，琴技高超，与前朝公主慕容似雪年龄相当，曾随她的三哥上官沐入宫陪伴慕容似雪，与慕容似雪情同姐妹。

　　“小姐是否认错了人？”洛水月递给上官念一个淡淡的微笑，她不想暴露身份。

　　“你瞒得了全世界，也瞒不过我和三哥。”上官念指了指洛水月手上的玉镯，“他给你的定情信物你还戴着。”

　　洛水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玉镯，愣了一下。她怎么忘了这个玉镯上官念是认得的……

　　“该知道的爹爹都已经跟我说了，我来便是要助你一臂之力。”上官念朝洛水月炸了眨眼，调皮的模样一如从前，“你一定会选上。尽管模样变了，可气质依旧。”

　　洛水月不露痕迹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幸亏没有人听到她们刚才的对话。随即，她朝上官念点了点头，打了个“加油”的手势共勉。如果有上官念在，也许后宫的争斗对她来说方便得多了。

　　众人的漫长等待终于等来了王。顾轩凡来了，面如白玉，玉树临风，俊男一枚。

　　洛水月看到了很多人眼中的期盼，只是不知道她们期盼的是眼前这个男子的爱，还是王家的荣华富贵。对于她来说，前者不稀罕，后者更不稀罕。有上官沐的爱，她一世足矣。经历了这三年的修身养心，荣华富贵于她只不过是浮云。

　　王站在大殿之上，慢慢地看大殿下立着的一个个低着头的妙龄女子。终于，洛水月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久久不曾离开。

　　“那边那个着水白纱裙的女子是哪家千金？”顾轩凡招来身旁的一个太监询问，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回王的话，那是洛家千金洛水月。”太监答道。

　　“很好。”王的目光移开了，却有更多的目光落在了洛水月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仇恨的。不过，洛水月不怕。

　　尽管听说顾轩凡并不是很想选秀，但这毕竟是他的第一次选秀，留下来的千金并不少，包括刚才嚣张地嘲讽洛水月的那两个。

　　“就你也能留下来？哼。”离开选秀大殿的时候，那位柳千金轻蔑地看着洛水月。

　　洛水月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一个不冷不热的微笑。先礼后兵，她可不想还未进宫便与这位柳千金杠上。可柳千金似乎不买她的帐，自顾自地扬长而去。

　　那时的洛水月已经知道那位柳千金便是当朝权贵柳岳的女儿柳嫣然，当今太后的侄女。而那位与柳嫣然一同嘲讽她的便是柳岳好友何宁的女儿何芷萱。柳岳与何宁如今可都是朝廷重臣，也难怪他们的千金金玉一身了。洛水月冷冷地看着柳嫣然的背影，终有一日这些人都要栽在她的手上。这柳嫣然入宫必定是冲着后位而来的，只是顾轩凡好像喜欢的不是这类型的女子。但柳嫣然有太后撑腰，日后入宫必定恃宠而骄。不过这种人也很好对付，只要有王的恩宠在，任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与自己无关。至于何芷萱，虽没有柳嫣然那样的出身，但是与柳嫣然是一丘之貉，必定狼狈为奸。这二人不容小觑，却也不见得是什么大麻烦。至于其她人，怕是威胁性更小了。

　　跟随着指引宫女穿过王宫长长的廊道时，洛水月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些繁华本该属于慕容家的，却被别人夺取。她只想早日为弟弟夺回属于慕容家的一切，然后她离开王宫加入天地盟，从此策马江湖。

　　新选的秀女被安排到储秀宫，洛水月与上官念恰巧被安排到相邻的两个房间里。黑夜降临的时候，上官念打发了身边与她一起长大的侍女霜儿去望风，而她与洛水月主仆二人在洛水月的房中聊天。

　　“三嫂，你知不知道三哥还活着？”上官念迟疑了许久才问道，她怕洛水月是因为爱人已逝才不顾一切地把自己垫进来复仇。

　　“我知道。”洛水月出人意料地平静。

　　“那你为什么还要进宫？”上官念愕然，既然知道自己的爱人还活着洛水月不是更应该保重自己吗？

　　“我怕你们应付不过来。”洛水月淡淡地回答，“何况宫外现在还不需要我。”

　　上官念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再次开口，“三嫂，念儿一定倾尽全力帮你。为了这些年你和三哥受的苦，为了郡主姐姐的死，更为了安南国百姓。”

　　洛水月点头，伸手紧紧握住上官念的手。有了上官念，她在宫中的一切一定会顺利很多的。只是上官念何尝不是这场斗争的牺牲品？如果没有三年前那场政变，那么一切都会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她和上官沐会琴瑟在御白头偕老，弟弟会顺利登上王位，郡主姐姐会嫁得好好的，上官念会遇见疼惜她的那个人，安南国百姓会一直安居乐业。

　　次日册封的圣旨便下来了。储秀宫的清晨，阳光安安静静地泻入大殿，鸟鸣声清脆悦耳婉转动听。

　　洛水月身着月白青葱色云天水漾留仙裙，依旧用玉簪挽起乌发，跪在阳光中，明媚可人。而上官念则是一袭水绿色曳地绵绸长裙，用碧玉金簪挽发。二人在一群红粉娇艳的秀女中显得格外超凡脱俗，鹤立鸡群。

　　洛水月因为气质酷似慕容似雪，又出身洛家，直接被册封为昭仪，赐居临水轩。听说昨夜王与太后为此事争执不休，最后太后作出了让步。毕竟破例册封到高位分的人不止洛水月一个。柳嫣然因为地位特殊，直接被册封为柔妃，赐居长春馆。何芷萱和上官念因为父亲的职位高，都被册封为婕妤，分别赐居绛云殿和宛玉苑。剩下的夏绮玉、景丹烟、施如曼、秋枫白均被封为才人，居于澜月阁和凝翠阁。

　　接完王的旨意，刚被册封的秀女们纷纷搬离储秀宫。一时间储秀宫便人去楼空了，与昨夜景象大不相同。临走前，已经穿上桃红绣花流苏垂绦宫裙的柳嫣然还故意在洛水月面前丢下一句“红颜祸水”才趾高气扬地离去。洛水月只是笑了笑，她要得到的和柳嫣然不一样，又何必在这些小事上计较呢。

　　洛水月所居住的临水轩，其实并不算临于水上。只是临水轩旁有一条清溪，流向不远处从前慕容似雪居住的水上居所在的那个湖。从前的水上居离临水轩很近。只是听宫女说，水上居在那场大火后并没有重建，是整个王宫唯一没有重建的宫苑。一来是因为没有那么爱临水而居的公主慕容似雪，二来宫里宫外没有人知道当年水上居的设计了。当年慕容似雪被立为王室继承人，郡主为她设计了水上居。如今郡主被逼死了，慕容似雪也命丧火海了。水上居，大概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洛水月看着临水轩旁的那条清溪笑了笑，对于这些事她已经不想发表言论了。慕容氏王朝的东西，顾氏王朝没有那是很理所当然的。听说在临水轩二楼的栏杆前能看到当年水上居的所在地，她从前极爱的那个地方。

　　“小主，请进来吧。”指引宫女将洛水月引进临水轩，临水轩便看到了整整齐齐地跪在地上的两排宫女太监。

　　洛水月停住了脚步，等那些宫女太监的自我介绍。尽管从前在宫中时不曾经历过这些，也没见过新人入宫，但是这些基本的王宫礼节她还是记得的。

　　“临水轩掌事太监小欢子给小主请安。”

　　“临水轩掌事宫女素琴给小主请安。”

　　紧接着那两个掌事便给洛水月一一介绍宫中的宫女太监，直到洛水月点头让他们起身。

　　“小欢子，以后你带着太监们把临水轩里的脏活粗活做好就是了，本宫比较喜欢由宫女伺候着。”洛水月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说出来的话却不失凌厉，“至于宫中诸事便由素琴与我的陪嫁侍女宛歌商量着。”

　　洛水月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些宫女，挑了两个看上去能信任的指着说，“素月和素云打理我的寝殿，由宛歌亲自照顾着。别的便听素琴的吩咐吧。”

　　“是。”那一群宫女太监乖乖地散开了，只留下素琴、素月、素云。

　　在这个王宫中想要事事按部就班顺利进行，除了上官念和宛歌，还必须在自己的宫中培养出一群忠心懂事的人。洛水月轻轻勾起嘴角，眼里的狡黠一闪而过。

　　既然入宫了，就要在这后宫中站稳脚跟，最好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复仇，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她是洛水月，也是慕容似雪。

　　她知道前路还有很多困难，但是她没有资格因为困难就放弃了复仇，就像上官念所说的，为了这些年吃的苦，为了郡主姐姐的死，为了安南国百姓的安居乐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