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妃嫔之争(上)
早上的阳光素来明媚,用过早膳的洛水月在宛歌与素琴的陪伴下缓缓行走在这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王宫宫墙之间。这个王宫中每一处转角之后都是她熟悉的王宫,可心却感觉不到半分归属感。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从前不懂愁滋味,如今还能不懂么?洛水月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从当年的公主到如今的昭仪,三年的变化也太大了。
“听说昨晚王去了姐姐宫里,王待姐姐果真是不薄啊。”转角处传来何婕妤的声音,洛水月皱了皱眉,却无处可躲。
还未听到柳嫣然的回话,洛水月面前便出现了柳何二人。柳嫣然着银线绣梅花桃红宫装,头戴红翡滴珠凤头钗,耳垂金镶珠翠耳坠。何芷萱则是一袭蜜合色大朵簇锦团花芍药纹锦长裙,头戴缠丝点翠金步摇。她们本是貌美之人,可每一次洛水月总是只注意到她们的装扮,大概是她们的衣着打扮太引人注目了吧。
“嫔妾给柔妃娘娘请安。”洛水月微微福身给柳嫣然行礼,微微抬眼打量柳嫣然。虽然与柳嫣然见过多次,可总注意到她的衣着打扮,倒不晓得她的容貌如何了。细一大量,倒是杏面桃腮,眉目如画。只是看到洛水月那一瞬间柳嫣然眼底的怒色把她所有的美好都毁了。
“哼。”柳嫣然明显是不把洛水月放在眼里,洛水月也只是陪着浅浅的笑。
倒是何芷萱微微福身给洛水月行礼,“昭仪万安。”
洛水月刚给何芷萱微微福身回礼,柳嫣然却一把拉着何芷萱走了,“这等贱人,何必以礼相待?”
她们走后,洛水月站在原地浅浅一笑,并不打算计较。只是素琴看不下去了,拉了拉洛水月的衣袖,“小主……”
“本宫没事。”洛水月安慰素琴,“你先回宫准备午膳,本宫逛逛便回去。”
“是,小主。”素琴虽然替洛水月气不过,可洛水月如此说了,她也只能照做了。
绛云殿中,何芷萱对着父亲送来的一大堆锦衣华服沉默了。父亲怕她比不过柳嫣然,总是给她送各种各样的衣服首饰。殊不知,王深爱的前朝公主慕容似雪根本不喜欢太过华丽的衣裳。如是,王大概也不会喜欢装扮太过于华丽的女子吧。只是,若她着素雅点的衣服又会被柳嫣然抢尽风头。她有点左右为难。
“小主,临水轩那位昭仪会不会是因为素装而引起王注意的?”何芷萱的贴身侍女如幻一语惊醒梦中人。
何芷萱拿着一条烟霞色洒丝月蓝合欢花弹绡纱裙,回想起刚刚在宫中遇见洛水月的情景。洛水月一身淡黄色云烟衫逶迤拖地白色宫缎素雪绢云形千水裙,头发梳涵烟芙蓉髻,淡扫蛾眉薄粉敷面,明艳不可方物。她与洛水月相见数次,第一次见洛水月穿戴如此明艳,明艳之中却依旧有那种素雅的模样。洛水月的气质,在这后宫中都被渲染得华丽了,她该如何呢?再想起柳嫣然那数不胜数的华丽宫裙,她这些又能算什么呢。何芷萱笑了笑,近似癫狂。从前的她,随意一条浅粉纱裙或者浅水红百皱裙便可以了。如今的她,再华丽也不够。她多想穿着朴素简单的衣裙跟随着师兄,也不愿在这深宫中做一只金丝雀啊。想到这,何芷萱终于笑出了眼泪。
“小主,小主……”如幻看到自家主子突然变成这样,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罢了,何芷萱把手上的衣服扔回了箱子里,“如幻,把这些先收起来吧。”
如幻看了一眼表情怪异的主子,不敢问什么,只得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衣物首饰通通收起来。
看着如幻忙碌的身影,何芷萱只是坐在一旁慢慢地喝那一杯上好的龙井,手不经意碰到眼睛,滚滚热泪沿着手背落到茶杯里。荣华富贵,从前她不稀罕,如今却要为了它争那一分恩宠。手一抖,茶杯落到了地上,她呆呆地看着茶杯滚落然后碎成一片片,正如她的心。她眼睁睁地看着她失去她从前拥有的一切,却无力挽回。
“啊,小主你怎么了?”何芷萱的另一个陪嫁丫鬟如梦走进来看到满地的碎片忙吩咐宫女进来打扫,她重新泡了一杯茶端到何芷萱面前,皱着眉头心疼地说。
“本宫累了。你扶本宫去寝殿歇歇吧。”心烦意乱,想起了师兄与那些美好的过往,的确很累。如梦看到她这样,也没有再问什么,伸手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缓缓走向寝殿。
王宫里什么都好,只是人的心如果不在这里,便什么都是浮云。
洛水月在临水轩二楼的栏杆外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目光却在落在远处的祭司殿。师父说过,祭司作为王室卧底降了顾氏,顾氏对祭司大人敬重有加,还把她留在宫中让她继续掌管祭司一职,并以此作为接掌王权的象征。所以洛水月对宫中环境熟悉之后曾携宛歌去见过祭司大人,那个温和的女子。当年祭司预言到王室灾难,秘密送弟弟出宫,又嘱咐师父救了自己,对自己恩重如山。原以为自己只剩下弟弟和云欢,没想到自己爱的人还有很多活着。那么自己更要好好活着,更要努力复仇,才能不辜负他们的爱不辜负他们的忠心不辜负他们的坚持。
那天晚上,月凉如水。洛水月带着宛歌站在祭司殿门口,把守祭司殿的人依旧是从前那一拨。洛水月迟疑了片刻,纤纤素手亮出了当年的慕容公主令牌。如她所料,祭司殿的人看到令牌后毕恭毕敬地把她送了进去,还不忘四处张望为她望风。
祭司殿书房里,香炉依旧飘着袅袅轻烟。祭司大人看到洛水月与宛歌的到来也很是开心。只是,祭司大人要求宛歌替洛水月承宠于王。
“为什么?”洛水月抬头看着祭司,一双明眸里是惊讶与茫然。虽然她也不愿承宠,却也不想连累宛歌。
“因为,殿下是我朝至尊公主,怎能承宠于叛臣失我朝脸面?”祭司大人义正言辞,“宛歌这些年精于易容术与口技,伪装洛水月易如反掌。”
“公主,云欢之所以丢下云歌独活,正是为了帮助公主复国啊。请公主给云欢一个机会让云欢可以像云歌一样为公主尽忠。”宛歌跪了下来,提起了云歌。她哭了,洛水月也哭了。
三年前,云欢的妹妹,慕容公主的另一个贴身侍女云歌,为了保护慕容公主,替慕容公主死在火海中。而当时的云欢,在王室灾难发生的前几天被祭司召去送往洛家躲过了一劫。而祭司送她去洛家,也是为了日后让她拜师学艺,学会易容术与口技帮助慕容公主复国。祭司不是慕容公主的亲人,却将慕容公主视为自己的女儿,将慕容王室视为自己的亲人。从她预言到王室灾难开始,每一步都为慕容王室打算深远。洛水月也知道,祭司活着,自己复仇的力量会更加强大。只是复仇复国,真的要牺牲那么多人吗?
“复国,就一定要牺牲那么多人吗?”洛水月泪流满面,拉着祭司大人的手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可是,如果不复国,会牺牲更多的人。”祭司大人握紧洛水月的手,“殿下你一定要坚强,我们才有希望。”
怎样才算坚强?洛水月笑了笑,手一滑,茶杯掉到了地上。
一旁的宫女似乎感觉出了洛水月的心情不是很好,只是很快地把地上的碎片扫干净,没有人敢开口问话。
“小主,方才敬事房的公公来传话,说是王今晚翻了小主的牌子,请小主预备着。”素琴从楼下走上来匆匆告知洛水月,眉目间全是喜气。在宫中,一宫之主得宠便是一宫得宠,主人恩宠的多少决定着下人地位的高低。从前洛水月不懂,如今却明白了。
洛水月看了一眼此时的天色,夜幕的确开始降临了。她叹了一口气,缓缓走回了寝殿,宛歌紧紧跟在她身后。
顾轩凡走进临水轩时心已经躁动了。那个气质与慕容似雪酷似的女子,是他后宫妃嫔中唯一惦念的人。只是母后要求他先到柳嫣然宫中,才让他一时没时间接近这个女子。
“奴婢给王请安,王万福金安。”宫娥们都跪在了他面前,他却无心去看。
“昭仪呢?”他看着这个宫的掌事宫女,有点不耐烦了。
“回王的话,小主刚刚沐浴完毕,正在寝殿里梳妆。”素琴低头回答,却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王。不过王这个样子,看来是对自家小主青睐有加了。
顾轩凡挥了挥手让那些宫娥起身,他却迫不及待地推开了寝殿的门。
“臣妾给王请安,王万福金安。”宛歌见王推开了门,忙起身接驾,“臣妾接驾来迟,还往王恕罪。”
宛歌一袭淡粉色华衣裹身,外披白色纱衣,颈项白皙,锁骨清晰,长裙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挽迤三尺有余,步态柔美,步步生莲,婀娜多姿。三千青丝用发带束起,头插点翠蝴蝶钗,一缕青丝垂在胸前,几分妩媚,几分清雅。略施粉黛,只增颜色,如同开得正好的牡丹,倾国倾城。整个人好似随风纷飞的蝴蝶,又似轻灵透彻的冰雪。
王伸手扶起宛歌,直接拥她入怀,嘴角带笑,“那得看你如何赎罪了。”
宛歌回眸一笑,身量纤纤,蛮腰羸弱,楚楚动人。王的整颗心都被她俘虏了,低头吻上了她的唇瓣,丝毫没注意到还有人在寝殿里。
真正的昭仪洛水月浅浅一笑,轻轻地退出寝殿,小心翼翼地替他们关上了寝殿的大门。
“宛歌姑娘……”一旁的素琴笑着叫了一声易容成宛歌的洛水月,似笑非笑地指着寝殿。
洛水月笑着点了点头,只留了素月和素云在寝殿外,拉着素琴走开了。
这是开始,一切都只是开始。
只是临水轩昭仪得了恩宠,别的宫嫔怎么可能旁观呢?不说旁人,便是柳嫣然,明日也必定闹上临水轩来。
次日早晨,宛歌在阳光中依依惜别似的送走了王,还未来得及与洛水月互换身份,素琴便来寝殿传话道:“小主,长春馆娘娘与绛云殿婕妤来了。”
洛水月嘴角轻轻扬起嘲讽的笑,果不出其然,她们闹上临水轩来了。宛歌看着洛水月,不知道洛水月打算怎么办。
“你好好打理一番再出来伺候我,有素琴跟在我身边便可。”洛水月坐在铜镜前慢慢用碧玺雕花簪将长发挽起,随手往脸上抹了点胭脂便拂袖而去,离开寝殿时还不忘交代素月、素云不要进寝殿,宛歌自会收拾。
由素琴跟随着的洛水月还未走到正殿便听到了柳嫣然的骂声,还有小宫女的抽泣声。洛水月停下了脚步,看了素琴一眼,素琴便唤来旁边值守的一个小宫女,“正殿里发生了什么事?”
小宫女看了洛水月忙跪下,声音有点颤抖,“回姑姑的话,刚才柳儿给柔妃娘娘上茶时柔妃娘娘身边的宫女故意撞她害她不小心把些许茶水溅到柔妃娘娘的衣裙上,柔妃娘娘正在教训柳儿呢。”
洛水月沉吟片刻,已经知晓柳嫣然的心思了。她笑了笑,就这种雕虫小技便想在临水轩闹事,还嫩着点呢。
小宫女见洛水月只顾着欣赏长廊外的阳光,听闻柳儿的不幸居然还笑了,心里为柳儿的命运感到担忧。内心几番挣扎之下,她也顾不上别的,拉着洛水月身上穿着那条浅蓝色杭绸综裙的裙角,泪眼汪汪地哀求洛水月,“小主,看在奴婢们素日里忠心耿耿伺候小主的份上,小主救救柳儿吧。”
素琴伸手想拂开小宫女攥着裙角的手,却被洛水月阻止了。
“蕊儿,你们待本宫的忠心本宫都看在眼里的。放心,本宫宫里的人岂能任人摆布呢。”洛水月伸手扶起小宫女蕊儿,用手上的帕子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去当好你的差事吧,柳儿的事本宫自有分寸。”
“谢小主。”蕊儿退下了。
可素琴却皱起了眉,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洛水月,“小主总不能为了柳儿得罪柔妃娘娘吧?”
“在这后宫之中,忍一时真能风平浪静吗?”洛水月叹了一口气,抬脚继续向正殿前进。素琴明白她的无奈,也只能跟在她身后。
“哟,柔妃娘娘怎有这闲情雅致来临水轩替本宫教训宫人啊?”还在抽打柳儿的柳嫣然闻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今早王刚下旨晋封为淑妃的临水轩主位洛水月缓缓从门中走进临水轩正殿,她的长发用碧玺雕花簪,一双明眸顾盼生辉,皓齿朱唇间随意抛出一句看似不经意实则嘲讽的话,嘴角还带着笑意。只是那笑,不知是皮笑肉不笑的虚情假意,还是讽刺柳嫣然的小心思。
“是临水轩的宫人不懂事把茶水溅到我家娘娘身上我家娘娘才替昭仪教训一下宫人的。”柳嫣然身旁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宫女反驳道。
“来人,拉她下去给本宫掌嘴五十下。”洛水月缓缓地走到主位上坐下,下令把那个小宫女拉出去。
两个太监将那个小宫女拉住往外扯,那个小宫女却在拼命挣扎,而柳嫣然也很愤怒,“洛水月,本宫替你教训宫人是你的福气,本宫的人轮不到你来教训。”
洛水月浅笑,微微颔首,“不知柔妃娘娘是否知道,本宫现在是淑妃。虽都是在妃位上,可柔妃是妃位之末,而淑妃是妃位之首。柔妃娘娘的宫人不知道本宫晋封之事本宫也不计较,只作小惩。可柔妃娘娘你明知本宫之位在你之上还以下犯上,在临水轩如此闹事,若闹得六宫皆知,你柳家颜面何在?至于本宫的宫人,轮不到你教训。不就是一套衣裳吗?本宫赔你便是。”
“你……”柳嫣然指着洛水月,而洛水月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终于,柳嫣然受不了了,愤怒地转身离开临水轩,还不忘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洛水月,你等着瞧!”
而一直坐在一旁的何芷萱看完这场勾心斗角的大戏后,内心虽然已在为洛水月鼓掌叫好,也知道洛水月并非善类,但表面上还是很礼貌地辞别洛水月:“淑妃娘娘昨夜侍寝想必是很疲惫了,嫔妾就不打扰淑妃娘娘休息了,暂且告辞,改日再来拜访娘娘。”
洛水月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也没有派人送客。不过她也注意到何芷萱的变化,柳嫣然和何芷萱虽是一丘之貉,可何芷萱的才智远在柳嫣然之上啊。看来这后宫日后定是十分好玩的。
“素琴,派人把柳儿送回她房中,传太医来给她瞧瞧。”洛水月起身走到柳儿旁,看着柳儿身上的伤势颇心疼。那一道道鞭痕已经渗出了血,染红了柳儿身上的青衣。她不禁想起三年前的悬崖边上,怀里少年的血染红了她的世界。而三年前顾氏的叛变让多少人流了多少鲜血,她不知道,但是她相信不仅仅只是血流成河。而复国,又要多少人付出鲜血呢?她叹了一口气,轻轻扶起柳儿,倒是柳儿眼中的惊慌还没散去。柳嫣然,你今天加在柳儿身上的伤,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血债血还。
“小主不怕柳嫣然告到太后那里?”柳儿被人扶走后素琴靠近洛水月低声说,似乎很为洛水月担心。
洛水月看着门外满地的阳光,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成不了大器的人何必在乎?”
素琴立在一旁若有所思,似乎明白洛水月的意思。过了一会儿,素琴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朝着一直对着外面的阳光发呆的洛水月微微行礼,“小主今儿还得去向太后请安呢。”
洛水月努力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会儿这王宫里的规矩,叹了一口气,便由着素琴扶着准备到寿安殿请安。
“那个,小主不用先梳洗一下吗?”素琴看见自己的主子对向太后请安这件事这么不上心,不禁有几分担心。
“不必了。刚刚已经梳洗过了。”洛水月随口应了两句,想了想又解释了一下,“打扮得太精细太后难免会觉得本宫太娇贵觉得本宫红颜祸水。”
素琴听到这句觉得自家主子说得很在理,只得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洛水月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