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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第二章 第六节

太平记 孔璋 5907 2026-08-15 09:52

  像一段木头样躺在雪地中,子贡的头上,身上,都疼痛不堪。

  没有见血,因为太史霸仍有所控制,一拳又一拳,却没有运用任何力量,只以本身的体能,去将子贡痛殴。

  “这就是子贡?”

  “这就是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子贡?就是那个让天下所有大人物都芒刺在背却又不敢得罪的子贡?”

  “这就是那个连天机也不敢正面对抗的子贡?”

  “而现在……我就打你了,我就是在打你了,你又怎样?你又能怎样?!”

  情绪近乎狂乱,说话同时,太史霸不能自制的唾沫飞溅,眼中放着可怕的光,拳拳到肉,将子贡打到飞起,打到飞出,打到再起不能。而在确认已不能再打下去之后,他似乎仍然无法餍足,一拳又一拳,打在旁边的假山石之后。

  仍然没有聚起力量,一击下去,石头上不过留下浅浅的印记,拳头上却会皮开肉绽,太史霸却一直打下去,不发力,也不停手。

  就这样打了不知几百记,打到双拳都是血红一片,打到连惨白色的指骨也隐约可见,太史霸方停下手,方,用着那种又疲惫,又亢奋,又似乎有着隐隐失望的眼神,看向子贡。

  “而,现在……我可以走了么?”

  口气中饱含着讽刺,更不等子贡回答,便走向孙雨弓,将她拦腰抱起。

  “小弓……放心吧,老乌鸦飞走了,现在,我送你回家。”

  声音不响,很是温柔,但……当然,沉睡中的孙雨弓听不到这些话。

  似乎已该是结束,但,在太史霸将要离去时,已完全陷入雪地的子贡,却慢慢的举起了右手。

  “两个问题,最后两个问题。”

  眼中闪过杀意,太史霸缓缓转身,道:“二十个也可以,但……”

  “若问得不能让我满意,端木公,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会死在这里。”

  “若问得不能让我满意,太史将军,子贡本来就活不过今夜。”

  可能是被打到太痛,子贡静静躺着,并不起身,只用很微弱的声音告诉太史霸说,子贡的可怕,全在“心力”,但心战之术,最是幻渺,早在多年以前,他便被再三警告,对没有把握的敌人,不可轻启战端,若一次失去掉“看透人心”的自信,便可能形成每况愈下的恶性循环。纵侥幸不成废人,也再没资格承载“子贡”或是“端木赐”之名。

  “这样吗?那么……请便。”

  将孙雨弓抱进屋里,太史霸回到子贡身前,深深呼吸几口,盘膝坐下。

  听着太史霸坐下,子贡却没有发问,许久,才慢慢道:“不,两个不够,而且,时间也不够。”

  “请给我多些时间,好么?”

  默默点头,太史霸再无其它动作,如入定了一般。

  如是……许久,许久。

  天,变得更黑了,那却是长夜最后的反抗,之后,东方,乃至整个天空,会迅速被晨光淹没。

  夜已央,子贡,就这样在雪中躺了一整夜。

  “第一个问题。”

  终于有了动静,子贡问太史霸,由小到大,他打的架多不多?

  “很多。”

  回答很简单,声音已变得谨慎,整夜的入定,显然也已令太史霸镇静下来。

  “吵架,或者说对骂呢?”

  “那是娘们的玩艺,不过……如果你说的是舌战,我倒也经常会玩。”

  带一点微微的得意,太史霸告诉子贡,自己从小就喜欢琢磨一些“公论”,虽然,有人说他这是“钻牛角尖”。

  “但,这样说又怎样?反正他们也说不赢我,我只当他们是在发泄。”

  “哦,从小就没吃过亏吗?”

  静了一会儿,子贡问太史霸,用拳头也好,用舌头也好,他教训最多的,是什么样的人?

  “这叫什么问题?”

  想一会,太史霸最后作出总结。

  “我,最喜欢欺负那些欺负人的的家伙。”

  “打老实人罪过的,但打打老实人的家伙,就开心的很。”

  “好,真是条好汉。自小里便有无敌之姿,很好,很好。”

  简单发表感想,子贡咳嗽着,却忽地一转话题,道:“古来所谓名将,形容起来,不外乎无敌、不败,太史将军,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呢?”

  “你真当我是教书先生了吗?!”

  干笑几声,子贡道:“是,果然问得不妥,那,这样问好了,太史将军,若你将来统军百万,你愿意受用那个?”

  “不败?还是无敌?”

  “……我觉得都很俗气。”

  说是这样说,太史霸还是作出选择,表示说自己可能会更喜欢“无敌”之名。

  “别问我为什么,反正我觉得这个比不败好。”

  “哦。”

  不附加任何评论,子贡忽地又转了话题。

  “刚才,我被打的很惨,从未有过之惨……当然,你也没有看错,既已失算,便当应报,我不会为此报复。”

  “但,我还是想知道,除此以外,你打我,还有什么理由呢?”

  “……”

  张口结舌,到最后,太史霸还是归纳不出自己为什么要打子贡。

  “总之,我应该有一百个理由可以打你吧。”

  “这样说吗?也可以啊。”

  轻轻挥手,子贡道:“好,最后一个问题。”

  “在你心里,对云台山的成败,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这个问题?!”

  脸色不悦,太史霸道:“我答过很多次了吧?我之离开云台山,纯粹就是因为我想离开。我希望云台山的失败,我希望法帅的失败……我一直都在这样说,我没有说谎。”

  “好,我问完了。”

  咳嗽着,子贡支起身子,脸色很差。

  “严格说起来,我一共只问了你三个问题。之前的,都是过渡。”

  “我问你为什么打我,你说不清楚。”

  “我问你喜欢不败还是无敌,你说你喜欢你喜欢无敌。”

  “我问你在不在乎云台山的成败,你说你不在乎。”

  “三个答案中,两个你说了实话,一个你说了假话……问题是,那一个?”

  眼中又出现那种毒蛇一样的光,令太史霸皱着眉头,微微侧了侧身。

  “仍然在说我还想回到云台山吗?这就是你的努力?”

  “如果没有其它新意的话,告辞了。”

  已经起身,却被子贡冰冷的说话阻住。

  “我没有说你想回到云台山……你说你希望云台山的失败,你说你希望孙无法的失败,你是诚实的,你没有说谎。”

  “唔?!”

  “说谎的,是第一个问题,你打我……并且完全明白你为什么而打我,只是你不能说。”

  歪歪头,盯着子贡,太史霸突然露出了笑容。

  “终于不再把我想象成离不开法帅的小孩子了吗?很好,请继续。”

  “我承认,我的确犯了严重的错误。”

  喃喃的,子贡表示说,从专业角度而方,太史霸已得到他的最高尊重。

  “你是我所见过最优秀的辩士,最优秀的说谎者,你连天机紫薇也能骗过,连我……也在一段时间内被你骗倒。”

  “你……你竟然已掌握了最高阶的技巧,你竟然……可以用‘实话’来说谎。”

  “你说够了没有?”

  被这样的“赞美”着,太史霸不显高兴,也没有动怒,只微微的表现出一些不耐烦。

  “天要亮了。”

  “对,天要亮了,而我,也终于明白了……”

  “我曾以你为‘竹林’,我错了,但我也很接近了……你的确有竹林的气质,但骨子里,你走得比那更远。”

  已站直,子贡身上,又出现了那种森然气势,冷冷的看着太史霸,他告诉说,对方在“为什么打人”的问题上,说了谎。

  “你是一个骄傲的人,非常骄傲……你这种人,只会去主动打击在上位者,你不会打落水狗,失败者……那根本不在你的视线以内。”

  “所以,你‘打我’这件事不对,很不对。”

  没有继续向下分析,子贡转换话题,问太史霸,继续不败与无敌的分析?当今天下,谁堪无敌?谁是不败?

  “我说了这两个词是一样的吧!”

  出现暴躁的神情,但还是成功忍耐,太史霸说,那当然是沧月明,唯一的神域强者。

  “不一样啊……”

  “无敌是沧海之月,也唯有沧海之月,不败却有很多,比如……横江锦帆。”

  显然把这当作讽刺,太史霸的脸色很难看,而在听到子贡的分析后,就……更加的难看十倍。

  “无敌是无人敢战,没有敌人敢于站在他的面前,而不败……只要不去和强敌战斗,就很容易作到不败,比如你,太史将军,自统领锦帆贼以来,不也未尝一败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理会太史霸越来越强的怒气,子贡袖着手,冷冷看着他,神色之中,竟是,满满的,鄙夷,和不屑!

  “所以你的确是诚实的,你的确是希望着云台山的失败,你的确是希望着孙无法的失败,你的高明之处,是在大声说出心里话的同时,却还能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在说谎……这是最上段的言术,但,却改变不了你的本质。”

  “你不是‘竹林’,你……只是‘曳尾’罢了。”

  “太史霸啊,我,我终于完全看懂你了!”

  冷漠,甚至是冷蔑的,子贡告诉太史霸,如果不能理解“曳尾”的含义,自己还可以用另外一个词来形容。

  “怯懦”

  “南华的行径,在我们看来,从来都不是什么高洁。”

  “有惧庙堂,曳尾泥涂。那不是高洁,那……只说明了他的没有信心在庙堂上成功。”

  “经略济事,首要乎实,所以夫子屡难而不易其道……所以夫子才能够成为百世素王,和他相比,在开战前就逃走的道者虽然飘逸,虽然不败,却注定是永远的一事无成。”

  “你也一样。”

  无情的分析当年的一切,子贡指出,太史霸的离山,绝非什么“壮志”,而是因为“害怕”。

  “你害怕那真正的考验……你害怕,为孙雨弓选择丈夫的一天终将到来。”

  “这也可以解释你为什么憎恨天机紫薇……你憎恨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不公’,而是因为他的‘公平’,不是因为他对孙无法,对云台山有什么‘不忠’,而正是因为他的‘忠诚’。”

  严格说来,云台山的权力结构很是脆弱:孙无法是绝对领袖,但膝下无子,也没有再娶的意思。当然孙无法现下春秋鼎盛,这都不是问题,但……任何真正了解孙无法的人都会知道,无论多久,他已不会再娶。

  “所以,孙雨弓的丈夫,将是云台霸业的继承者。而这些,你当然早已经看清了。”

  “这样的压力,让你受不了吧?”

  “你的确已是很优秀了,我想,你应该对自己还是有着一定程度的自信的。”

  子贡认为,太史霸会相信自己或能得到孙无法的认可,也会相信自己必能得到孙雨弓的欢心,但,他却知道自己必不可能通过天机的考验,必不可能被天机认可为云台山的继承者,因此,他才深恶天机。

  “所以,我说你是不败,你自己也明白这里面的区别,所以,你会立刻选择自己的称号为‘无敌’……只有明白‘不败’这名号有多可笑的人,才不会犹豫。”

  因为害怕自己不能够脱颖而出,而主动逃离,因为害怕不能赢得孙雨弓的心,而从她身边跑掉,这样的太史霸,更加需要保护自己,更加不能让别人看穿自己。而他保护自己的方式,便是“双重谎言”

  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却透过种种微妙的手段,使人们认为他所说的是“谎话”。使每个熟悉他的人皆以为,太史霸之离去是为了他的“骄傲”。

  “最大,也最成功的谎言,就是关于孙无法的吧?”

  高声宣布说希望孙无法失败,所有人却都认为他必会忠诚于孙无法,便连天机紫薇,也这样深信。

  “当然,你对那丫头的心意,是真的,那和她能不能继续继承云台山,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在太史霸的心中,他更相信,自己只有一种可能得到孙雨弓。

  “那就是孙无法的失败,完全败下,丢掉一切,成为天下共逐的对象,那时候,我的确相信,你会不惜一切,去帮助,去拯救,和保护孙无法,和设法得到孙雨弓。但在那之前,你却只会旁观云台山的落败,甚至,还可能尽全力促进孙无法的失败。”

  “因此,你实在是希望、期待着孙无法的失败……因此,你将孙无法骗过,你将天机紫薇骗过,你甚至将我也骗过……”

  “你不是‘不想’去抢,而是‘不敢’去抢,而是知道自己‘不能’抢到,却骗自己,也骗每个人说你只是‘不屑’去抢,以此来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太史霸,你这懦夫……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你住口!”

  双眼已作血红,太史霸不住颤抖,嘶声道:“……你,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忽地怪啸一声,道:“你知道,知道了又如何……除你之外,又有谁能明白?!”

  “我现在杀掉你,天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看懂我!儒门便要报仇,也只会先对着法帅,对着孙家!那却正合我意!我正希望着法帅的失败!”

  “子贡,你是第一个能理解我的人,我却不希望再有第二个,我告诉过你我是疯子,死在我手下……你该认命!”

  一扬手,蓝光闪烁,冻气结为千百巨刀,破土而出,封杀掉一切去路,转眼已在子贡身上开了十数道口子。

  但,这却没能令子贡倒下,以似乎不该有的速度和力量,他进退趋避,更在无路时强行击破刀气,虽半身血覆,却没一处致命。

  “再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成为‘子贡’后的确不再被允许修炼任何武学,但在得此古名之前,我却已是儒门强者……”

  “……第二,刚才的每一句问答,其实都渗有‘尔雅’之力,若心志坚定,不为外务所惑还好,像他这样心意溃散,又浮动狂乱,方寸已迷,又那里还撑持得住?!”

  第二句话,并不是说给太史霸听,因为,他已倒下,昏迷不醒,而说话的,也不是子贡,是正从园外慢慢步入的谋士。

  “大军师。”

  缓缓转身,子贡微一拱手,天机紫薇却还以大礼,更恭声道:“谢端木公,代云台山明此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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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天机紫薇的计算中,太史霸,始终被当作一员可以信任的重将,他始终相信,在最关键的时候,这个人一定会回到云台山,和孙无法并肩作战。

  “或者说我也没错?如果云台山一败涂地,他的确是会回来的。”

  苦笑着,天机紫薇用手中羽扇拍着头,道:“麻烦,真是麻烦啊。”

  静静看着天机紫薇,子贡突然道:“不必自谦,你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不然的话……你也不会这样安排,让这个年轻人来对抗我。”

  “还是说,你真得以为,他可以牵制住我?”

  “不。”

  摇着手,天机紫薇道:“不必‘牵制住’,也绝不能‘牵制住’,只要‘牵制’,就可以了。”

  坦然相告自己的谋划,天机紫薇不希望云台山过早站上一线,这就是他的底牌

  “因此,我希望不死者撑到让你动怒,让你全面发动对太平道的‘逼反之战’,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用最少的损失大举入关。”

  “但我也绝不希望你失败,特别是在和不死者的正面对决中失败,那样的话……我没法想象不死者会强大到什么地步。”

  哼了一声,子贡道:“我不可能失败。”

  想一想,又道:“实不相瞒,我们并不乐见世家更迭,不管怎样的更迭,总要付出巨大代价。”

  “但,若果和太平道的趁势兴起相比,却又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即使我们明知太平道的起事有你们在暗中操纵,也是一样。”

  长吁一声,天机紫薇心道:“终于等来这一句了。”

  要知他不远万里前来,并非只是要暗护孙雨弓或是观察太史霸那样,归根结底,正是为了要和这儒家副帅见面,要听他把这句话说透。

  却听子贡又道:“但是……”便不说下去。

  胸中早有成算,一拱手,天机紫薇道:“端木公放心,至迟入秋,我方便会遣使拜会三王以及诸帝世家,求建家名。”

  “世间已无云台山,有的,只会是与‘东江孙家’并立世家谱的‘云台孙家’罢了……”

  半点笑意也无,子贡却轻轻欠身,道:“大圣神威,天机妙算,云台建名世家谱上,正是顺水行舟……子贡,先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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