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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火线 书墨温酒 3872 2026-07-22 02:46

  小姚护士摇头说:“褚医生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就一直看着那几个烧伤病人。”

  “这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卢珉随后又问,“你郑老师呢?”

  姚婷婷伸长脖子看了一圈,在角落找到了同样忙得起飞的郑利,“那儿呢。”

  卢珉懂事地觉得这时候不适合过去打扰,拐步走向同样很忙但脾气更好的褚淮,敲了敲特护病房的门。

  “褚医生,22床病人的血气结果出来了吗?”

  褚淮今天刚回医院,还没有系统排班,想到夜里医院指定是忙不过来,所以申请留下来帮忙。

  听到有人叫自己,褚淮的目光从病人的尿袋移开,望向隔壁的22床。

  “ARDS,血气分析结果很差,血氧一直上不来,无法自主呼吸。”褚淮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多少个人情绪,就好像他也是这个病房里的仪器。

  “难咯。”卢珉低头俯身瞅了瞅病人的排尿情况,心里多少有数了。

  病人伤得这么重,全靠一口气撑到现在,他们做医生的肯定能不放弃就不放弃,除非……

  “郑老师、褚医生,22床病人家属来了,说想问问病人情况。”

  小姚护士的声音一响起,被叫到的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后,谁也没有推脱,平常色地往门口走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ICU大门,由负责重症科的郑利主动向病人家属交代情况。

  “你们好,病人家属是吧。”

  “病人特重度烧伤,伴有吸入性损伤并发喉痉挛,中间多次急性休克。医生做了紧急气管切开术,给她深静脉置管补液,左右前臂切开减张,目前还需要再进一步观察。”

  杜娟看了眼同他说话的医生胸前的名牌,强忍着悲痛颤声说:“郑医生,我儿子还能醒过来吗?”

  郑利没法给出准确答复,只说:“病人现在还是昏迷状态。”

  “医生,您就和我说实话吧,我儿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杜娟越说越激动,恨不得冲进ICU亲眼看看。

  “您别激动!”郑利双手扶住绝望到企图下跪的杜娟,扭头给褚淮使了个眼色,希望他能说两句。

  褚淮斟酌了一会儿,选择如实相告:“目前病人的创面已清理完毕,大范围伤口使用医用猪皮敷料覆盖,后续等情况好转,再讨论植皮相关手术。”

  “情况好转是什么意思?”杜娟一把扑了过去,抓着医生要问个清楚。

  褚淮垂眸回应:“病人由于伤势过重,短时间内无法脱离呼吸机,家属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哎哟,祖宗诶!

  郑利见褚淮心直口快的,一点也没有安抚家属的意思,刚想拦着点,就被家属一把拽开。

  “什么意思!”杜娟紧抓着褚淮的手臂,无意识地用力扣着他的肉,随着语速加快,手劲越来越大,吊着嗓子大声质问,“是不是呼吸机一撤,人、人就没了?你说啊!”

  保安担心会发生医闹,正准备过来拦人,却见褚淮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劝阻。

  “医院紧急召集各科室会诊,全力救治您的儿子。但病人还未渡过危险期,您最好早做准备。”褚淮的回应冷漠又官方,毫无人情味可言。

  杜娟心口哽着的一口气越积越重,抽噎时差点晕过去,在保安的搀扶下,坐在了病房门口冰冷的铁椅上。

  她满是橘皮褶皱的手饱经沧桑,抓扣着花白的枯发,好似这条生命在以不见血的方式正在快速消弭。

  “我丈夫去年年底的时候,从工地楼上掉下来,摔成了半残,脑盖骨都裂了,到现在还躺床上。工地不愿意赔钱,硬说是我丈夫自己没戴安全帽掉下去的,拿了两万块钱打发我们。”

  “就前几天,我儿子听朋友说那个工地老板跑江心区来了,想来找他讨个公道……公道啊!”

  杜娟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最后一刻爆发,肩挑着家庭重压的扁担,在得知儿子无力回天的一刻断裂。她无助地抱紧自己的双臂蜷缩,盯着紧闭的病房大门,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报警了吗?”褚淮问。

  杜娟沉默了许久,声音沙哑地说:“报了,警察也在找他。是我儿子一收到消息,就急着过来找人。”

  她能怨谁呢?只能怪他们一家命不好。

  忽然想起一件事,杜娟再次抓住面前医生的手,急声追问:“医生,你们真的尽全力救他了吗?”

  这话初听像是在挑事,其实是一位母亲想确认自己的孩子在生命最后一刻,是否得到了妥善的救治。

  褚淮面对着杜娟,极认真肯定地点头回答:“是的,我们所有人尽了全力。”

  杜娟听闻后释然地笑了,吸了吸鼻子,点头间像是放下了什么,无力地靠坐在椅背上,惆怅地叹声:“我们老家那边要落叶归根的,我想……带我儿子回家。”

  “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拖到我们回去?”杜娟也知道事情很难办,可她不希望孩子留在外面。

  万一人死以后真的会变成鬼魂,她的儿子找不到回家的路怎么办?

  “这……”郑利的面色为难,心里很清楚22床病人一旦脱离仪器,大概10分钟左右就会停止呼吸。

  这点时间,离开医院都不够。

  褚淮却问:“你们老家在哪儿?”

  “褚医生。”郑利见势要拦。

  现在医患关系紧张,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病人抓住把柄,褚淮这是上赶着给人家递破绽呢!

  “江北,我坐车过来花了两个小时。”杜娟目光紧紧注视着应声的医生,将所有的希望压在了他身上。

  褚淮冷漠地表示:“带病人离开,需要家属签字放弃治疗,你确定好了就跟这个医生走。”

  他说着,手指向旁边的郑利。

  郑利瞪大了眼睛指向自己,在看到褚淮不言语地点了点头后,他突然想通了什么,冲病人家属招手说:“是,等您想好了,再和我说。”

  杜娟悲痛得从椅子上滑下,窝缩着地上号啕大哭,一旁彻夜等候的其他家属见状也心有不忍,默默流泪又抹去。

  “我的儿啊!”

  褚淮面无表情地返回病房,照旧如机器一般检查着病人情况,丝毫未被家属的情绪影响。

  只是在小姚护士攥着手走近时,他一成不变的面色出现一闪而过的沉痛。

  “褚医生,22床家属……”小姚说着,偏头看了眼床上的病人,将声音压到更低,“病人家属找郑老师谈话了。”

  虽说病人现在意识不清,未必能听见他们说话,她还是不希望在病床边把话说得太直白。

  褚淮明白她什么意思,望着病人床头逐渐趋于直线的监护仪,目光平静如死水。

  他说:“麻烦给病人收拾一下,体面一点,再拿两袋生理盐水。”

  “啊?”小姚觉着这位新来的医生说话没头没尾的。

  最烦这种不把话说清楚的医生了!

  不过,她听说这个褚医生来头不小,连院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小姚拿不定主意,把褚淮的原话转述给护士长,还以为会听到和她一样的吐槽,没想到一向严苛的护长竟然二话不说地同意了。

  “可以的,照医生说的做吧。”

  见小姚愣神没反应过来,护士长特意叮嘱了句:“等家属见完面,记得把滴速调到最慢,给他留足回家的时间。”

  闻言,小姚终于明白褚医生刚才那番话的原因,身体陡然麻了半边,垂下头闷闷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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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观阅~

  参考文献:

  [1]邱学文,王甲汉,李志清.特大面积烧伤伴重度吸入性损伤的救治[J].第一军医大学学报,2004,(05):597-599.

  第5章 迷信

  为避免感染,特重度烧伤的病人单独在特护病房内观察。可此时,这扇原本紧闭的门,为即将分隔的亲人敞开了片刻。

  杜娟穿着探视服走进病房,只是几步的距离,她却脚步沉重得挪了很久,浑身发着抖,每次抬腿都忍不住踉跄。

  但在走到床边时,哀伤许久的母亲突然换了副面孔,勉强地勾起嘴角说:“儿啊,妈来看你了,你睁眼看看妈好不好,咱们说好了,等你爸好点了,我们全家一起出去旅游的。”

  “儿啊,你怎么就说话不算话呢?”

  女人的声音逐渐变了调,翻涌的情绪冲垮了心里建设好的堤坝,大声斥责着面目全非的儿子,可没说两句,便无力地趴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悲哭。

  “我的儿啊!”

  ICU的墙壁见证过无数场别离,但在生命的洪流下,又无可奈何。

  杜娟不忍看医生关闭仪器,在护士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想最后再多看两眼。

  小姚一言不发地攥着生理盐水站在床边,在拿到病人家属签下放弃治疗同意书后,才为病人挂上,按照护长说的,把滴速调到最慢。

  这两袋生理盐水救不了命,却是生者最后一剂良药。

  “叮!”电梯在1楼停止,缓缓将门打开。

  考虑到杜娟一个人抬不动,褚淮特意喊了两名男护士一起帮忙。

  “孩子,妈带你回家了。”杜娟轻抚着儿子缠满绷带的面庞,眼底满是温柔的慈爱。

  随后她转过身,面向褚淮和跟来的护士,将心里所有感激,都凝聚在这深深的一鞠躬里。

  网约车司机一看上车的客人里有个快断气了,直喊晦气地要开走。

  杜娟趴在车窗边,一身风尘仆仆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颤抖着手禁不起细数,直接全塞给了司机,央求着说:“师傅,求求您了!”

  司机捏着满是汗渍的纸币,又望向缠满绷带的“客人”,皱着眉头招了招手。

  两名男护士一前一后帮忙将病人抬上车,又细心地做了防护措施,系上了安全带,没有任何地懈怠。

  褚淮走上前按下车窗,留了一条缝隙放输液架,同杜娟对视后点了个头,目送着他们的车离开。

  “小赵,你说这是为什么呢?”男护士不理解地低声询问自己的同事。

  姓赵的护士说:“有的地方是有这个习俗,人要落叶归根,所以只要还插着管子输着液,就当做人是活着回去的。算是一种迷信吧。”

  他话刚说完,又觉得别扭地补了一句:“家属肯定也知道,但这种众所周知的迷信,怎么说呢……更像是一种信念吧。”

  车辆缓缓驶上主干道,杜娟红着眼摸了摸儿子早已冰凉的身体,为他盖上了毯子,无意间感受到了异样的触感。

  她伸头查看,竟在他的手边看到了一叠崭新的纸币,不知是何时放下的。

  杜娟双手紧攥着这叠钱,想起临行前那位医生的目光,双眼顷刻间盛满泪水,滴落在满是褶皱的衣摆,犹如片片霜花。

  清晨的天雾蒙蒙的,突然一抹光亮透进车窗,杜娟回头向后看,那是属于新一天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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