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淮颔首:“嗯,护长好,我想看看目前的住院病人情况。”
“今天就到这儿,你先干活去吧。”曾馨不好继续发作,一个劲的催护士手脚麻利点。
褚淮察觉那名被训斥的护士有些不满,却没有出言干预。在他记忆里,曾护长虽然比较严厉,但在带教方面是护理部老人里最用心的一个。
曾馨带上住院记录本快步走出护士台,“看病人是吧,我带你转转吧。”
她倒不是觉得褚淮的权利有多大,也不认为他是会嚼舌根的人,那名护士的确经验不足,她多带带就好了,没必要让更多人看到新人的短处。
“褚淮!”
两人闻声停步回头,只见申坤的神情严肃,气势汹汹地大步走近。
看这架势,路过的病人和家属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窃窃私语地讨论着,以为这两个医生是要打起来。
毕竟这位申主任平时看起来就凶巴巴的,说话的语气也有点冲。不过他们住院接触几次后,发现申主任的脾气就是这样,其实没有什么恶意。
“申主任。”褚淮回身礼貌问好。
昨晚针对车祸伤员的会诊,原本是打算让烧伤科主任也来一趟,但不巧的是昨晚急诊忙到根本走不开。
后来申坤得知褚淮也在场,就让他先顶上了。
申坤走到褚淮面前站定,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地发出肺腑之言:“亲人呐,你总算回来了!”
要不是因为在医院,太大声影响病人休息,他恨不得拉着褚淮转两圈。
褚淮局促地试图掰开申坤的手,“主任,有点夸张了。”
申坤没听进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悲伤地诉着苦:“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年过的什么苦日子!”
“你俩进办公室叙旧去,别嗷嗷喊。”曾馨没眼看,一手扯着一个人,把他们丢进办公室。
挣脱不成,褚淮轻拍了拍申坤的手,说:“申主任和科室的同事们都辛苦了。”
“你这话说的,一点感情都没有。”申坤没忍住吐槽褚淮的人机感,总算松开了他。
“你也知道,咱们医院人手严重不足,像我们这种哪儿哪儿都麻烦的科室,很多年轻医生都不情愿来的。”申坤从桌角搬了一叠病案,微笑着交到褚淮手里。
“我天天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申坤注视着褚淮的目光里甚至透露着几分神情,毕竟像褚淮这样能独当一面、一个顶俩、省心又省事的年轻医生,真的是十年难得一遇。
他们科室有救了,他攒了十几天的假是不是终于能用了!
褚淮对此没什么个人情绪,这些工作本来就是他应该承担的。但想到以往的经验,他还是想提醒申坤做好心理准备。
“主任,想想我最初来科室的时候。”
申坤闻言脸色一僵,灵活的五官将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事实证明,褚淮的提醒不无道理,很快就在下午的门诊应验。
因为是生面孔,加上看起来很年轻,完全就是病人难以轻信的模样,几乎没什么人愿意看褚淮的门诊。
只有现场叫号的,被排到这个门可罗雀的诊室。
“医生。”一对父母紧张地抱着孩子进门,看见是个年轻医生接诊后,第一时间有些犹豫,可孩子的伤是头等大事,来不及排其他医生的号了。
“麻烦您看看我们家小糕的伤!”
褚淮重新给手消毒,动作极轻地拉开紧裹着孩子的毯子,幼嫩的皮肤发红起泡,看着触目惊心。
“这伤怎么弄的?”褚淮问。
这对慌乱的新手父母磕磕巴巴了好几次,不清楚该怎么说,索性什么都说,生怕遗漏什么重要的事。
“我中午煮饭的时候,忘记嘱咐爸爸看孩子。小糕好奇心重,平时就爱摸摸碰碰的,结果把整碗烧开的水打翻了,从她的手臂浇下去的。”年轻妈妈说着,控制不住心里的自责,捂着脸啜泣。
“妈妈。”孩子疼得嘴唇发白,看见妈妈在哭,伸手想摸摸她。
年轻妈妈含着泪握住女儿的手,轻吻后温柔地说:“小糕不要乱动哦,让医生看一下就不痛了。”
一旁的爸爸早控制不住情绪,攥紧拳头猛砸心口,“都怪我,我应该要看好她的!”
“医生,小糕是女孩子,她将来要漂漂亮亮的,能不能不要留疤啊!”妈妈的语气近乎是央求,抱着孩子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褚淮没有立即给出承诺,登记好病人信息后,俯低上身和小女孩视线平齐,耐心问:“你叫小糕对吗,可以给叔叔看一下你的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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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幼稚
小糕懵懂地眨了眨眼,向他伸出手。
褚淮摇头,“用另一只手,轻轻的慢慢的。”
“不要,疼。”小糕动也不敢动,哭着直喊。
见女儿疼成这样,年轻父母的心里也跟着揪痛,想着说要不出去重新排队,让其他医生再看看呢。
但下一秒哭声就停住了,只见这位一直板着脸的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在孩子眼前晃了晃,随后递给她受伤的右手。
小糕被吸引去了注意,抬手就要抓,但还没碰到,棒棒糖就被拿走了,她鼓囊着腮帮子不满,“糖!糖!”
褚淮不算是个吝啬的怪叔叔,没打算骗小孩。
他把糖果放在小朋友的左手里,然后才向孩子家长说明情况:“手指手臂都没受什么影响,主要还是烫伤问题,先住院观察两天,处理好几颗较大的水泡,大概率不会留疤。”
注意到孩子的口唇发白,褚淮又叮嘱了句:“孩子有点脱水发烧,先给她补液。父母多关注她的水泡,不要让孩子去挠。办住院手续去吧。”
年轻父母听得一愣一愣的,恨不得用笔记下来。
褚淮注意到了他们的无措,说得更详细一些:“先去导医台的机子缴费,然后去一楼大厅办住院手续,再去住院部三楼登记。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起身,一改之前的怀疑,认认真真地道谢,“谢谢你,医生!”
褚淮面不改色地上抬视线,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没同家属说太多。
“下一个。”
被叫到号的人进门,看到坐诊的是年轻医生,表情和上一对父母大差不差,自以为体面地说:“不好意思啊医生,我想到突然有点事,这次先不看了。”
褚淮平静得没有任何波动,“下一个。”
“医生。”一位母亲领着孩子进门,目光也在褚淮身上停了会儿,却没说什么的进门坐下。
她指着自家孩子说:“你好,我儿子是来换药的,顺便看一下伤口的恢复情况。他上周贪玩,手掌被火燎到了。”
“第一次换药?”褚淮问。
“是的。”
“小朋友,手给叔叔看看。”褚淮向男孩伸出手。
男孩抗拒得后退,哇哇大哭着喊:“我不要!”
褚淮等他哭到没劲儿,慢悠悠地开口:“为什么不愿意换药,怕疼?”
男孩不愿意承认,但不停后撤的小动作出卖了他。
“让我看看,拿什么哄你。”褚淮直起身掏口袋,当着跟诊规培生们的面,掏了一把糖果,又摸出几张贴纸,甚至还有汽车小玩具。
不只是后头的学生,连孩子的妈妈都好奇褚淮的口袋怎么能装这么多东西。
“幼稚死了,这些都是小孩子玩的。”男孩露出一脸的嫌弃。
褚淮没有因为对方是小孩,随便找借口敷衍,而是认真地做出解释:“因为来烧伤门诊的,有很大一部分是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孩,这个方法在多数情况下很管用。”
他重新把吃的玩的塞回口袋,“既然你说自己不是小孩,那怎么也怕疼?”
没等到男孩的答案,褚淮先一步发现对方似乎在悄悄打量他的胸牌。
“想当医生?”褚淮大概猜到了男孩的小心思。
男孩紧抿着嘴唇没有回答,可眼中的憧憬不是假的。
“那这次的教训对你来说,或许能成为宝贵的经历。如果将来有机会成为医生,因为你有过切身体会,更能明白病人的感受。”
褚淮循循善诱着,再次向男孩伸出手,“现在能让我看看你的伤吗?”
“好吧,我觉得你说的有点道理。”男孩嘴硬地靠近,把手搭在医生的掌心。
绑带拆解后,纱布从伤口上缓缓揭开,男孩痛苦地大声叫唤,但稀罕的是,他竟没有抽回手逃避。
“以后别乱玩,你的手以后要拿手术刀的。”褚淮说话时语气平和,似乎不像是在哄小孩。
男孩也听得认真,忍着痛点头:“我知道了。”
男孩母亲盯着褚淮的眼神满是诧异,她以为年轻医生动手没轻重,能让儿子吃点苦头,好长长记性。
不过虽然事情发展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但这次之后或许真的能让她儿子安分不少。
“伤口恢复得不错,先去结算,然后到换药室等一会儿。”褚淮说话间单子已经开好了,将男孩的卡和治疗档案一并递给他母亲,动作很是利索。
男孩母亲不客气地推着自家皮猴出门,离开前当着走廊其他问诊病人的面表示感谢:“谢谢你,你是个好医生。”
或许真的和这位医生说的一样,她儿子有朝一日能实现自己的梦想,那就希望那天到来时,也有人愿意托举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和医生哥哥说谢谢。”男孩母亲提醒了句。
“谢谢。”男孩还沉浸在疼痛,但还是礼貌地表示了感谢。
褚淮闻言抬起头,望着门口病人和病人家属,眼底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
“呜哇”
凄惨的叫喊声响彻整个走廊,不少人路过忍不住驻足留意,只听一扇门后是男孩在哇哇大喊。
“疼啊!”
“怎么还没好啊!”
“妈妈!”
褚淮被吵得耳朵嗡嗡响,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烦,他默默扫了眼哭到流鼻涕的男孩,藏在口罩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回想起男孩离开门诊时的礼貌,褚淮良心未泯,多少还是有点愧疚的,但他从来没说过负责换药的人不是他。
“马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