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一共上下六层,温聆站在原地静静观察了下,发现纪云淮的阅读偏好还是蛮明显的。
哲学与心理学类相关的书籍偏多,剩下的就都是一些即使有人送给温聆、他也翻都不会翻一眼的外文财经杂志了。
视线一晃,温聆在二层犄角旮旯的位置发现了几本漫画,与周围那些书的风格完全不搭。
抽出来随意打量了下,书页因为岁月的侵蚀已经有些折旧泛黄,边边角角却被保护得很好,看得出来漫画的主人曾经也是很爱惜它们的。
看发行日期竟然是在二十多年前,且是连载中的一整个系列,温聆不由得产生了好奇。
书中介绍了一位名叫阿野的少年,自幼喜欢改装玩具赛车,背着父母从生活的小村子辗转来到大城市拜师学艺,组装的赛车参加比赛拿了许多奖牌,在逐梦道路上又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
然而即使在赛车改装方面早就展露出惊人的天赋,在父母眼里他的选择却依旧是不误正业。
父母希望他好好读书,学会算账以后能将家里的小卖部发展为连锁超市这是他父亲自年轻时就埋藏心底的愿望。
故事讲到阿野带着新研发的赛车去参加一场国际比赛时就戛然而止了。
充满激情、斗志与成长故事的快节奏热血漫总是能牵动人心,温聆发现自己对这本漫画很感兴趣,经过翻找,却遗憾地发现自己手中拿的这本正是所有书里序号的最后一位。
气氛静默间,背后突然一道声音响起:“不用找了,这个系列所有的漫画都在这儿。”
温聆被吓了一跳,回头发现纪云淮小臂搭着西装、正散步似地慢悠悠朝自己走来。
男人站定在书架前问他:“喜欢这个故事?”
温聆点点头。
“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温聆又点点头
纪云淮敛眸低笑:“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这本书至今都没能等到属于它的结局。”
温聆睁了睁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
“并不是所有故事都一定要有结局。”纪云淮说:“谁知道他在去比赛的路上还会遇到什么波折,停在这里不也挺好么?”
一点都不好,温聆心想:“可阿野喜欢赛车,那是他的梦想!”
纪云淮看向那些漫画:“‘梦想’两个字有时候只是一个很空泛的概念,现实面前总是会有许多的无可奈何。”
“他心心念念想要去参加那场国际比赛,可说不定下一话再更新,就讲到他被爸妈抓回去了呢?”
男人忽而笑笑:“所以你看,故事停在这里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对吧?”
温聆不太赞同:“他会为了自己的梦想反抗的。”
纪云淮面朝向他,一脸感慨摸他的头:“年龄也不小了,怎么还和小朋友一样天真……”
温聆张张口还想说些什么,纪云淮却转身走向衣帽间,留下道背影不再看他了。
话题被不着痕迹岔开,纪云淮说今天晚餐又只剩他们两人凑合,想吃什么或许可以让酒店的人送过来。
温聆一问才知道文姨请假了,老家的姐姐从楼上摔下来右腿骨折,卧床期间需要有人照顾。
考虑到自己总有一天也要搬走,温聆不由得想到一个更长远的问题:“文姨请假,那你以后吃饭要怎么办呢?”
纪云淮抽掉领带一脸疲惫地说:“点外卖吧。”
也是个办法,但温聆道:“总不能顿顿点外卖吧……”
酒店的饭菜再好也总有吃腻的时候,更别说外面那些重油重盐用料又不晓得健不健康的垃圾食品了。
纪云淮将领带卷起来,语气突然有点可怜:“我可以自己泡面。”
温聆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通过观察发现男人晚上经常会在书房加班熬夜,工作强度这么大还只能吃方便面凑活,想想就让人于心不忍。
“那个……没有营养的。”
温聆话音落地,纪云淮忽然叹了口气,低头意味不明地看向他:“那你说……我要怎么办呢?”
温聆自己也沉默了,没想到对方会将问题抛给他,眼睛眨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好在纪云淮似乎并没有一定要从他这儿得到答案的意思,挑挑眉:“算了,不用为这种事情费心。”
说着一笑,又透着点委屈似的:“我一个人凑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只要有口吃的饿不死能继续帮公司赚钱……其他没人会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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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之间原本只是闲聊,让纪云淮三言两语一渗透,温聆反倒对这件事情上心了。
这两天有空便会在网上搜一些宵夜菜谱,寻思着有机会可以在家实践一下,趁纪云淮晚上加班做给他吃。
因为以前就有过给纪浔从家带便当的经历,艾嘉以为他脑子又抽抽了,趁机掐他想把他掐醒:“心疼渣男倒霉一辈子!”
温聆指指屏幕上的紫薯圆子说是想做给小叔吃的,艾嘉一愣,表情突然就变得有点怪怪的:“你确定纪浔小叔想吃的是这个?”
温聆无知无觉,一脸茫然的神情向他看过来。
经历过温聆受伤的事后艾嘉只是隐隐有些感觉,但其实也不能完全确定。
转念一想,也开始自己劝自己这个想法未免有些过于离谱了。
于是摇摇头清空思绪,告诉温聆没什么,说完拽着他胳膊马不停蹄向下节课的教室奔去。
下课艾嘉叫温聆陪自己去喝奶茶,两人在网上看了看团购卷,正准备下单的时候,一抬眼却看到纪浔就在教学楼外的台阶前等着。
宿舍堵不到人,纪浔就只能到这里来碰运气了,揽住两人去路坚持说要跟温聆谈一谈。
“谈你大爷。”艾嘉咬牙切齿,拉住温聆便要从另一边绕道。
温聆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今日不同他做个了断,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自己还会在校园里出现,纪浔就会像甩不掉的橡皮糖一样随时随地找上门来。
于是只能告诉艾嘉改天再喝奶茶,同纪浔保持着一定距离,面无表情告诉他有什么话就到图书馆后面那片安静的小广场去说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广场,周边安置着不少供人休息的长椅,纪浔现在却丝毫没有心情坐,疾步上前钳住温聆的手:“你把我拉黑了?”
温聆将手抽出来:“因为没有再联系的必要。”
“你果然够狠。”纪浔点点头,眸中闪过一丝狠戾望向他:“温聆,你8岁就来煦园了吧?”
说着轻蔑一笑:“我们家照顾你到这么大,你说拉黑我就把我拉黑了,以后逢年过节也不准备回来了?”
“你爸不要你是我们收留了你,到头来你就是这么报恩的?”
纪浔说话丝毫不懂得留余地,字字都往温聆心尖上扎。
温聆闭眼深呼吸,那股痛感堆积在胸口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冷冷开口:“你对我没有恩情。”
纪浔挑眉:“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要再拿这件事来道德绑架我。”温聆在他耳边重复。
8岁,字都认不全的年纪便遭遇人生这么大的变故,那时的温聆根本没得选,命运从来就不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温家要将他送走,哪怕撂去天桥底下冻死他也只能受着。
后来温老爷子给纪闻伯打了通电话,纪家出面将这个烂摊子接下了。
不管最初将自己接来煦园是什么原因,温聆顾念着纪家多年来照顾他的这份情,总不会真的忘恩负义,日后等有能力了一定会找机会还的。
但这却跟他同纪浔的感情要不要继续没有丝毫关系。
温聆不受这样的道德绑架,况且当年做主收留他的又不是纪浔。
就算是为了感谢纪浔当年愿意主动同他讲话、带着他跟朋友们一起玩,这些年自己像个仆人一样跟在他身后听他使唤,欠他的也早就已经还清了。
温聆思绪不知不觉飘远了,盯着远处那一堆挂在枝头死气沉沉的黄叶,突然开口问他:“还记得当初才开始决定要在一起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你说我们在一起‘试试’。”温聆自问自答。
“纪浔,我承认自己曾经喜欢过你,可你对待这段感情从头到尾都没有认真过。”
“过去这些年,你身边朋友知道咱们的关系,却依旧会将我当做你的跟班保姆。”
温聆说着笑笑:“我以前只觉得是他们没礼貌,后来才发现他们只是看你的眼色行事,你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我的。”
“高兴时候会给我好脸,不高兴的时候我又变成你的出气筒,你从来就没有尊重过我。”
那天晚上温聆被困在树林里差点就回不来了,鬼门关前走过这一遭,再难想通的事情也总该想通了。
所以他告诉纪浔:“这次我说要分手,是经过很长时间的认真考虑,并且咱们之间以后都不会再有可能了。”
对面摇摇头,不认同他的说法,走近一步:“你只是还没有消气,这次的事情确实是我不对,你要我怎么道歉都行。”
“无所谓了。”温聆说:“无所谓你道不道歉,我已经不在乎了。”
纪浔眼底闪过一丝不确定,眯眼问他:“你……什么意思?”
温聆:“我说我已经不喜欢你、对你彻底死心了,所以你这次再怎么纠缠都没用的。”
这句话出口基本就是给纪浔判死刑了,温聆心底也深深松了口气,不愿再与他多耽搁时间,抱着怀里的书转身要走。
纪浔几步跨过来将他拦住,四目对视间,这是温聆第一次从对方眼里看到手足无措的慌乱。
纪浔声音很沉,尾音却轻飘飘听出了几丝颤音:“温聆,我们不可能就这样算了。”
温聆没有理会,只说:“你不要再去宿舍找我,我会在外面租房子,安安静静过我自己的生活。”
奈何对面像听不懂人话一样,追着他问:“你要搬去哪?”
温聆低头看手机假装很忙,耳边却传来志在必得的笑声:“你不说也没关系。”
“温聆,你搬到哪里都没用的。”纪浔在身后冲着他喊:“我最终还是会找到你,让你看到我要复合的决心!”
“我这次说什么都不会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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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浔那些话又开始像魔咒一样在温聆脑海里盘旋了。
一想到他之后又没完没了来纠缠自己的样子,温聆深感到一阵头痛,回家很久之后一直是坐卧不安。
晚餐前艾嘉发来信息,问他和纪浔谈得怎么样,叮嘱他这个时候千万别心软。
温聆将纪浔说他搬到哪里都没用的事告诉了对方,艾嘉发来一个十分惊悚的表情:「你不觉得他这样真的很可怕吗?!!!」
纪浔性格本身就容易暴躁,这样的人一旦犯起轴来其实是很偏激的,艾嘉说他在网上已经刷到过不少分手后找前任复合未果、最后气不过趁机报复的事。
温聆经不住吓,想到这里也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艾嘉:「要不你还是继续住明水湾吧,纪浔不是一直挺怕他小叔吗?住那儿至少他没那个胆子再敢来骚扰你,等他什么时候腻了烦了没空来找你麻烦了,你再搬出来也不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