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有些微妙地沉默下来,纪云淮只是静静看着并不说话,却听温立卓话锋一转:“但三个孩子里,温聆也是性子最木讷最不懂得变通的。”
“我这个做父亲的,这些年心里时常挂念着他。怕他在外面吃亏,原想着将他放在纪总身边也能多跟着您学学为人处世的道理,将来毕业要是能顺利进公司,就让他多跟着您锻炼成长。”
“谁知道这孩子就这么一根筋,整天正事不干,就知道摆弄些猫猫狗狗不中用的玩意儿。”
说着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瞥了温聆一眼,又对纪云淮道:“我也经常告诉他,纪总之所以对他这么照顾也是冲着咱们之间的交情,但这孩子到底还是年龄小,有时候想不通这个道理。”
“要是真有什么事惹您不高兴了,您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千万别往心里头去啊……”
温立卓话音落地,视线投去小心翼翼打量身边人的神情。
可纪云淮并没有给出很大反应,似乎就只是一个忠实的倾听者坐在这儿,拥有足够的耐心听他一口气将话说完。
过去半晌,才半笑不笑打趣似地挑挑眉,一抹不解的神情向温立卓看过来:“我跟卓总什么交情?”
温立卓笑容凝固在脸上,尴尬扶了扶酒杯,很快也跟着不吱声了。
后来用餐过程中温聆去了趟洗手间,再回来时纪云淮已经放下手边的筷子,淡淡夸了声菜很不错,但很显然今晚也没有用上很多。
温立卓也跟着放下筷子,屋内环视了圈:“那个……温聆啊,我怎么瞧着还有个豆腐羹没上呢,你去外面找经理催一下。”
这是有意要将他支开了。
温聆就是脑子再笨也不会在这时候赖着不走的,点点头“嗯”了声,尽管自己只是尝了几道菜并没有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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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门从外面关上,纪云淮视线由离开的那道身影背后默默收回。
温立卓似是有话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抿了口酒。
耳边冷不丁却响起一道微沉的:“我应该知道卓总想说什么。”
“之前提出的注资与架构重组方案您可以再考虑一下。”男人唇角弧度勾了勾:“放心,就冲着温聆至少目前还没打算改姓这一点上,我不会让您吃多少亏的。”
眼下想要解决公司的困境,似乎就只剩下被纪云淮提出的方案牵着鼻子走这一条路了,温立卓无奈又妥协叹了口气。
“至于温聆这边……”男人似是陷入到思索,指尖在桌面不着痕迹敲了敲。
温立卓严阵以待的目光投来,却听身边人语气悠闲地开口:“无论是你之前给他的东西,还是温家之后分出来的财产,一概与温聆无关,这些东西他通通不要。”
“以后所有与他相关的事情都由我来做主。”
温立卓皱起眉,语气有些生硬:“为什么?”
“因为我能给他的更多。”纪云淮笑笑说。
“所以卓总最好以后也少用那点比纸还薄的情份再来拿作他,当然,也不要让家里另外两个‘不懂事的’再来找他的麻烦。”
“至于前途和毕业后的工作方面……”男人说着想了想:“他喜欢什么就让他先去尝试,其余任何人不要多加干涉,出问题我自然会给他兜着。”
“前头二十多年卓总也没有尽多少身为父亲的责任,现在就不必在我面前将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了。”
“之后不要以任何理由再来打扰温聆。”纪云淮笑意凝固在脸上,眸底一沉:“为了咱们之后的合作顺利,也为了您在老宅那边同夫人的家庭和谐……”
“卓总是聪明人,我相信您是知道应该要怎么取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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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聆找到经理催了催菜,之后就再没有回去过,独自一人在大堂绿植边的沙发里坐着了。
离开也不行,仿佛继续等下去也没有多少意义,脑子里思绪纷飞、具象化以后却又似乎只是一片空白,就只能像个守门的木桩一样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盯着了。
不知过去多久,远处包间大门终于有了动静。
纪云淮替他拿来羽绒服,之后没多说什么,寻了处安静的地方低头接电话去了。
温立卓紧随其后从包间里出来,黑着一张脸,路过时与温聆擦肩,视线在他身上倨傲又漠然瞥了一眼。
不知两人方才在里面都说了些什么,总之聊天的内容不会太愉快。
单这一秒短短的对视 ,温聆就知道自己在温立卓眼中已经是枚弃子了一枚不招纪家人待见、现在又对温家也已经完全没有利用价值的可笑弃子。
来时是温聆一个人倒地铁,这会儿出了旋转门,却看见迈巴赫停在不远处的泊车区等他。
温聆下意识以为纪云淮会跟他一起,走到窗边才发现原来车上只有司机一人,说老板今晚还有其他安排,已经开着另一辆车于几分钟前先行离开。
上次见面的几句话至今仍像根刺一样深深扎在温聆的心里,他知道男人这是要彻底跟自己划清界限了。
明明曾经会想法设法逗他开心,在他出事时也会冷脸生气,说遇到问题请第一时间拨通手机里的置顶号码,醉酒时也曾那么温柔地吻过自己……如今却非要划出个楚河汉界,在自己面前像个完全不展露情绪的假人一样。
方才自己离开包间估计也没说什么好话、才会让温立卓临走时用那副忿然的眼神看他。
什么事都像外人一样避着自己,欺负自己、冷暴力自己,现在连开车回家也不跟自己同乘一辆。
温聆关上车门,脑海里思绪凌乱,突然冒出来一种类似于既然要划清界限,那我以后也都不要你这个臭男人管了这样赌气的想法。
遂没有半句解释,将司机一人留在了车里,独自背着包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的马路对面走去。
夜晚滨江大道上的冷风快将人骨头掰碎了。
温聆手揣在兜里,沿着天桥上的人行道漫无目地向前龟速溜达着。
司机不敢将他一个人放在这儿,只能不踩油门以同样的速度慢慢在他身后跟着。
温聆脚程加快车便轰一脚油门跟上来,温聆速度放慢身后的车速也随之变慢。
背后车灯晃得人心烦意乱,温聆今晚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所有的委屈积攒起来,更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发泄了。
转眼间,一辆迈凯伦跑车从中间快车道一路超速追上来,甩尾灭掉车灯,隔着几米距离停在人行道旁的路边。
车上人下来钳住温聆手臂,唤了句什么温聆没听清,反正他现在就当自己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只顾一个劲埋着头往前走,对耳边的声音置若罔闻。
男人在身后默了几秒,又追上来勾住他书包顶端的短绳。
温聆脚步停下来跟随着惯性后退,纪云淮却顺势上前钳住他手腕,正准备开口,温聆却用了很大力气将自己手臂抽了出来,不留余地狠狠将覆在自己腕上的力道甩开了。
“能不能不要管我!”
“你不是都已经不要我了吗?就不能放我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待会儿?”
倔强,委屈,又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敢这样冲着纪云淮吼。
然而下一刻温聆也随之愣住了,男人深邃黑亮的眼底映出的一道令他自己都倍感陌生的身影。
之前二十多年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发过脾气,他没有资格在任何人面前任性,仿佛刚才那个对着纪云淮大喊出声将他的手肆意甩开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己。
相比温聆有点该不知怎么表达的沉默,纪云淮现在心情却是隐隐有一点开心的。
面前人终于不再是那个整天唯唯诺诺、所有的情绪只一味憋着、然后将自己关进小黑屋里只知道胡思乱想的模样了。
纪云淮就是要他对着自己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生气就生气、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有任何想法都勇敢大胆地表达出来。
他要的是一个鲜活有色彩、在自己面前会哭会笑遇到任何事情都不再压抑自己更加真实的温聆,他们之间的相处应该永远是平等的。
纪云淮又何尝不懂他内心深处的矛盾与挣扎,可他就是想再等一等,等这层壳子自己从内部打破。
他有足够的耐心去引导,但这明显还远远不够。
于是上前,双手捧住怀里人的脸,用自己掌心的热度替他暖着,逼他不得不抬起头直视自己。
颔首打量许久,才又叹口气,一副严肃又认真的语气在人耳边:“温聆,你说话到底讲不讲道理。”
“咱们两个之间,究竟是谁先不要谁的?”
第41章 我的礼物呢?
纪云淮说他不讲道理,温聆无以反驳。
二十多年漫长的记忆中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任性过,可单是这一次任性几乎就已经耗光他全部心力。
当初坚持从明水湾搬出来,要将周围扰乱自己的一切完全屏蔽,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
殊不知当他已经下意识去控制、生出心思要开始戒断一样东西的时候,就代表着心里其实已经很在乎了对面前男人的喜欢,远比温聆自己想象中要深。
时间像是在冰冷的空气中猝然凝滞了,默了半晌,那道声音却开口附在他耳边问:“温聆,记得这周末是什么日子?”
“是……你的生日。”
温聆动动唇艰涩地回答,心底一瞬间冒出的念头却是我知道那天你已经有约、有人会陪着你一起过生日,所以不用再在我面前反复强调了。
思绪回拢,却听见纪云淮问道:“如果我现在向你发出邀请,你会来么?”
有送你红酒玫瑰花的那个人陪着就够了,温聆心里赌气地想,非要我也过去做什么?做你和那个人美好姻缘开始的见证者么……
于是拒绝得干脆,声音低低地说:“不要。”
对面男人笑笑:“前两天不还说要请我吃饭?”
“我现在改主意了。” 温聆眼底划过一丝倔强,嘟囔着说他不要去凑那个热闹。
“不是凑热闹。”纪云淮看着他解释。
往年他从来没有给自己过生日的习惯,甚至同柯铭几人在那天的小聚也经常因为突如其来的工作安排被推掉。
今年因为一些比较特殊的原因,老宅那边早早就开始张罗,横竖只是纪闻伯借自己生日这个由头去做人情的,他这边没有明确地出声制止、便全当是默许了。
纪云淮没有要将温聆也叫去酒店的意思,思索片刻告诉他:“生日宴结束之后,我让人接你来顶层的空中花园。”
特殊的日子,只想和最特别的人一起度过。
温聆自是不会明白他这份心思,男人也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揉他的头轻轻勾唇:“来找我吧,一起吃蛋糕吹蜡烛。”
“吹完蜡烛,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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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聆依旧嘴硬没有答应,但实际上早在一周之前,他就已经开始计划着给对方准备生日礼物了。
有些东西需要自己动手,温聆在网上查找教程,将搜罗到的素材拼接起来。
过程看上去十分简单,实操起来却工程量巨大,要耗费比想象中更多的精力与时间。
因为下午还要去宠物店,饭后温聆背着电脑就跟艾嘉一起回宿舍休息了会儿。
看他一上午哈欠连天的,艾嘉挂好衣服问:“怎么感觉你最近总是没精打采的?”
温聆:“睡得有些晚。”
“少熬夜。”艾嘉拍拍他提醒:“1点睡6点起,ICU里喝小米……”
目光扫到温聆的电脑屏幕时,却弯下腰突然“嚯”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学会搞这个的?!”
温聆被吓一跳“啪”地将电脑合上,艾嘉翻了个白眼,冲他努嘴:“神神秘秘,我刚刚都已经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