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得快点想想办法。
谢叙白的意识都有点模糊了,用力按着太阳穴。
不能叫醒小一。
一方面是怕小家伙担心焦急,另一方面小一的能力重在摧毁,帮不了他,这个副本也不一定能承载小一的威压。
眼镜会不会有办法?
在宴朔的众多精神体分身中,只有金丝眼镜不会整天想着吃掉他,看上去远比其他分身稳重靠谱。
谢叙白动了动手指,搭在金丝眼镜的边框上,结果心里酝酿的请求还没说出口,就被眼镜顶着指腹蹭了一下。
【放心睡一觉。我保证在你睁眼时,一切如常。】
哪怕是心声,也有声线和音调。这一句安抚,低沉且富有磁性,稳若泰山不容置疑,像极宴朔本人的声音。
谢叙白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即便是昏昏沉沉,他的脑子里依然塞满诸多顾虑。
魔术师的傀儡还留在附近,裴玉衡身边的玩家人数尚且不明,被丢在游泳池的傅会不会挣脱精神暗示转过头来打击报复,这场试炼要怎么破解,裴玉衡的命运要怎么改变,如果回去晚了平安他们会不会担心……
甚至有很多顾虑属于谢叙白心思敏感杞人忧天,没人可以分担,他也不放心全权交给其他人。
直到金丝眼镜和他说,放心睡一觉。
今晚是个平安夜,醒来后一切如常。
不会有突如其来的变故造成更严重的灾难,不会有谁死去或受伤,更不会有无法挽留的遗憾。
这一刻,谢叙白的所有顾虑和心惊胆战,仿佛都有了可以依托的依仗。
他迟疑着、纠结着,踌躇不定。
最终谢叙白打起精神,搬来一把椅子,往后靠上椅背。
这个姿势不会让他进入深度睡眠,就算有什么动静也能马上起来。
“我眯一会儿,等下你做完清洁叫醒我,如果我没醒,就直接关灯离开,不用理会。”
说完,谢叙白将手指搭在金丝眼镜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缓缓合上疲惫的眼帘。
见对方很快自我调理好,脸上逐渐恢复红润的血色,似乎没有什么大碍,裴玉衡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心想他一个凡夫俗子,担心这些能人异士,真是在瞎操心。
扭头看着手里的A4纸,裴玉衡又忍不住皱起眉头,略显烦躁地揉捏眉心。
一个区域的大扫除做起来可不容易,何况谢叙白不准其他人搭手,要求还分外严苛,这样折腾下去不知道要耽误多少实验进度。
但是裴玉衡所见的诡异非同小可,他需要谢叙白的真相,最好能顺利拿到应对的办法,不然接下来的时间,他别想专心研究。
想到这里,裴玉衡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算打扫出新的心得,知道只用纸刮不干净陈年灰垢,转身去拿清洁剂,润湿纸张的下半部分。
这样做,可以借干燥的上半部分插入缝隙,又把水润的下半部分压成类似湿纸巾的软态。需要注意的是,湿掉的纸容易破裂烂掉,如果堵在缝隙里更不好清理,需要极其小心。
裴玉衡挨着谢叙白半蹲下身,小心且仔细地清理着,逐渐变得投入专注,没有注意周围的变化。
好不容易清理完,裴玉衡对着干净的缝隙,轻舒一口气。
他撑起身,抬起头,冷淡的眸子瞥过眼前睡得正熟的小男孩,转身……
“??”
裴玉衡猛然转头,再度瞳孔地震。
椅子上的谢叙白不见了,蜷着的是一个小孩,脸上戴着相同的金丝眼镜,长得唇红齿白,粉雕玉砌,身子骨却是一反常态的消瘦孱弱。
解除模拟后,小孩身上的衣服也变回了白大褂。
这衣服本就宽大,穿在小孩的身上,直接变成披盖的小被子,被他仿佛没有安全感地拿小手揪住一角,往怀里扯扯,把半个脑袋埋进去。
裴玉衡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捏按眉心好几下,再睁眼还是幼年版的谢叙白,看样子最多不过六岁!
金丝眼镜明白“谢叙白如果不能停下思考,就不可能休息好”的道理。
它干脆直接为人开启“节能模式”,让人的思维和记忆暂时停留在不需要深思熟虑的六岁,既能放松身体,也能节省精神力的消耗。
末了,它蹭一蹭睡得正香甜的小崽,如承诺的那般,撑开防玩家窥探的隐形屏障,无声侵入副本规则,让一切动荡在今晚姑息。
做完这些,也到了金丝眼镜的极限。它的眼镜框悄然裂开一个细微的口子,又被拟态遮住。
眼镜需要修养,于是它陷入浅眠。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留下一个满脑子晴天霹雳的裴玉衡。
这是在玩什么新花招吗,还是对方的身体确实出了状况?
裴玉衡瞪着面前的小孩,想把人叫起来,伸出手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正当这时,蜷在椅子上的小孩似乎被冷硬椅面硌得不舒服,无意识翻了个身。
“唔……”
见他快要摔到凳子下去,裴玉衡一惊,顾不得多想,伸手把小孩拽住。
小孩被拽醒了。
他哼哼两声,眼睛半睁不睁,迷迷糊糊地揉一揉被拽疼的地方。
又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睁开,一双惺忪睡眼笼着雾蒙蒙的水花儿,仰头瞧着杵在面前的裴玉衡,睁着眼珠子努力分辨他是谁。
谢叙白变小,完全超出裴玉衡的认知,被这丁点儿的小崽子打量着,更让他头皮发麻。
对方还记不记得他?他需不需要自我介绍?这家伙的智力会不会跟身体一块退化?他该送这小孩去警局还是福利院?
紧接着,更超出裴玉衡认知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小孩看着他,看着他,黝黑透亮的眼睛唰一下笼上更厚重的雾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豆大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好久没看过小孩子哭的裴玉衡属实是慌了,连忙从桌上抽出纸巾,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别哭,别哭,告诉我你怎么了?”
小孩不叫也不闹,只安安静静地咬着唇,一个劲儿地掉眼泪,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裴玉衡。
他握住裴玉衡伸过来的手。
瘦瘦、漂亮的手,但是很有力气,可以一下子抱起他。
小叙白的记忆还停留在肮脏漏风的水泥桶里,他蜷在里面,冷得直哆嗦,用力捂着的肚子饿得痛,嘴巴渴到要冒烟。
可握着裴玉衡的手,他几乎一下子想起盛夏那天吃到的雪糕。巧克力味,甜甜的,冰冰凉凉。
背靠着的胸口结结实实,染着清清浅浅的松柏香。
是真实的裴叔叔,不是想象出来的裴叔叔。
妈妈说,如果她离开了,裴叔叔就是他的爸爸,是可以依靠的人。
是爸爸呀。
好半天,小叙白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细若蚊蝇地抽噎。
“裴叔叔……爸爸……呜……”
“妈妈变成了星星,我追在车子后面,追不上她。好多叔叔阿姨想带我走,我说你会来的,他们不相信,要抓我走。”
“我藏在衣柜里,小树林,管子里,可是你一直不来,最后连隔壁的李奶奶都不信我了,要抓我跟他们走。”
小叙白不肯放开裴玉衡的手,泪水糊了眼睛,叫他看不清裴玉衡的脸。他慌张地支起胳膊擦眼泪,哪知道眼泪越擦越多,声音也愈发哽咽。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你怎么才来呀……”
第85章 设定二:重度强迫症……
听着小叙白的哭诉,裴玉衡一颗能同时跟进五组样本数据、重组逻辑画图、心算核对参数并分类规划变量的大脑,“嗡”的一声搅成一团。
眼前的小孩像是水做的,还是烧开一百多度的水,红着眼睛,眼泪流个不停,圆滚滚的泪水啪嗒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手指不稳一颤。
他甚至顾不上小叙白说的什么,全程都在手忙脚乱地扯纸巾,又是笨拙地安慰,又是耐着性子温言细语地劝哄。
小叙白其实不爱哭,三岁之后,他一年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躲那些人的时候不小心摔一跤,腿磕青了,胳膊撞肿了,也只是咬住后槽牙爬起来,牟足全力跌跌撞撞地继续跑,没吭一声。
冷风灌入藏身的水泥桶,他对着冻僵的小手哈一口热气,闷咳几声,缩进衣服里捂热,不再做着被裴玉衡带走的美梦。
却没想到,在彻底不抱希望后,居然会睁眼看见裴玉衡的脸。
于是所有的固执、忍气吞声和强撑坚强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终于可以坦然光明地宣泄自己的委屈和难过。
后面小叙白哭得直抽抽,开始打嗝,裴玉衡慌张地给他拍背顺气,听到孩子喊渴,又转头去接温水。
结果没走几步,就被小叙白两三步追上来,拽住实验服,一把抱住。
裴玉衡有种被小熊猫扑了腿的感觉。
成人能穿的白大褂和裤子大了小叙白整整三圈,此刻像被弄乱的毯子般缠在这小孩的脚下,如果被他拽着往前走,估计会摔倒。
于是裴玉衡便将小叙白抱了起来。
刚才哭得没完没了的小家伙,此时却安安静静,非常乖,两只手臂紧紧地圈住他的脖子,脑袋蹭着他的肩膀,偶尔才因为止不住哭嗝儿,小小地哆嗦一下。
裴玉衡也有点无所适从,他不知道小孩子的身体居然可以这么轻,这么软。
明明没抱过小孩子,接触也少,两只手却先娴熟地动了起来。
手臂托着小叙白的屁股往上垫一垫,搂住膝盖弯儿,再把裤子给崽提一提,宽大的白大褂折叠两次,干脆当被子裹住崽的身体。
饮水机就在前方,裴玉衡调试好水温,递给小叙白。
小叙白乖生生地接过,说了句谢谢爸爸。
裴玉衡脚步刹停!
他宕机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刚才他的脑子会被震得嗡嗡响,全然是被小叙白的这一声爸爸给叫懵了。
足足好几秒,裴玉衡都没能说得出来话,半响才硬着头皮求证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学生时代经历过几次跳级,考上研究生时还不到二十岁,傅家也是看他天赋出众,才乐意把他收为养子,资助他上学。
换句话说,如今二十一岁的他,怎么可能拥有一个六岁大的崽?
他甚至没有牵过同龄异性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