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动静越来越大,不大的卫生间逐渐挤满人,裴玉衡一脸懵地被众人扶去检查,谢叙白跟随在后。
谢叙白一直静等着【规则】的阻止,见对方没有任何表示,嘴角往上轻挑。
他知道自己成功抓住了【规则】的漏洞。
如果【规则】所认定的历史,仅基于人的认知谱写,那么谁能说伪造出来的历史不算历史?
这一次拉投资算是无惊无险地平安度过,胃确实有点不舒服的裴玉衡也得到了医疗部的全套护理,谢叙白在背后深藏功与名。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实实在在把自己喝到胃出血的裴玉衡,脸色苍白病态,眼下一圈青黑,他冲着洗漱台不断呕吐,直到秽物沾满白净的手背,呛咳出猩红血点。
裴玉衡吐完后抬头盯着镜子,镜子中倒映出一张瘦到脱相的脸,他看着看着,突然毫无征兆地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属于怪物的青黑色瘢痕缓慢爬上他手背,像是要将他吞没。
谢叙白心脏一抽,下意识蹿出去:“不要!”
可再一秒,裴玉衡蓦地转过头,无可奈何地瞪着他。
狼狈站在镜子前的裴玉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红润的裴玉衡,在医疗部的强烈要求下,只能坐在病床上接受检查。
裴玉衡再三表态:“我没事,真的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
医生一通检查下来,估摸情况是不至于吐血,但看见裴玉衡这副不把身体当回事的模样就一阵痛心,吹胡子瞪眼地反驳道:“您都吐血了,怎么会没事!”
裴玉衡:“……”有口难言的苦谁知道?
他又忍不住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罪魁祸首。
谢叙白的脑海印象还停留在裴玉衡失控异化的一幕,恍惚完,嘴角抽搐,不着痕迹地目移。
虽说裴玉衡心里感到莫名其妙,但最后也没忍心拆谢叙白的台,将错就错地让护士给他挂上点滴。当然医生不会乱开药,里面是葡萄糖。
“你也该睡了。”裴玉衡催促谢叙白。
刚“捉弄”完老父亲的谢叙白自然要装乖,他也累了,索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裴玉衡的手伸了过来,在自己的脑袋上轻揉。
那张俊逸脱尘的脸垂睫时绽放出柔和的笑意,如冰山消融,扬起弧度的嘴角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阵朦胧的光晕。
琼枝玉树,如圭如璋。
幸好没被玷污。
谢叙白真正放宽了心,意识越来越沉。
他仍旧能感受到脑袋上的揉动,力道逐渐变轻、变轻……男性突出的指节忽地柔软许多,手掌也变得愈发娇小,不能框住他的脑袋,只在鬓角轻抚。
那人开口是温婉的女声,饱含着慈祥的爱意,不吝夸赞:【宝宝,你做得真棒。】
【还记得我们经常玩的怪物游戏吗?】女人仿佛预言般轻声宣告,【现在怪物要来了。】
第106章 怪物来了
谢叙白被困意袭扰的脑子有些迟钝。
女人揉着他的脑袋,一下又一下,眼神在朦胧的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映照在他的身上。
瘦削平凡的脸庞,沉淀着诸多沧桑的眼睛,望向他时柔和地弯起……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逐渐变得清晰。
谢叙白猛然一顿,瞳孔一寸寸睁大,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用力地伸了出去。
这个过程中他的手忽然变得非常小,小得像是六、七岁孩子的手,稚嫩无力。
房间里的摆设忽然拔高,连饭桌都比他高出半个脑袋,眼前的床铺更是直接顶到胸口。需要他垫着脚尖,上半身往前扑,才能勉强拽住女人的手臂。
女人娇小的身体也变大了,伸出手能掌住他整个脑袋,但那只大手比他还无力,冰冷干瘦,沉甸甸地往下坠。
谢叙白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猝然意识到什么,不断揉搓女人的手掌,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竭力恳求女人不要闭眼,整个屋子都是小孩的哭喊声。
女人艰难地伸手擦掉他的眼泪,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告诫什么,嘱咐什么。虚疲的话挤在一起,变成嗡嗡的杂音。
……灵魂有重量……死亡不是终点……妈妈会变成星星。
……怪物要来了……保持……
下一秒,谢叙白被女人大力推向门口,他踉跄两步,仓惶地往后看,却看见让自己肝胆俱裂的一幕。
女人半撑起身体,猩红的血线如同蛛网般爬上她的脸颊,切开皮肤和血肉。
那双眼睛不掩担忧地看着他,却在下一秒掉出眼眶,整张脸都破碎了,森森白骨裸露在外,留下两个黑漆漆淌着血泪的眼窟窿。
“啊啊啊啊啊”
谢叙白目眦欲裂,不受控制地朝女人冲过去。
紧跟着大地不稳摇晃,地面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中伸出无数双扭曲的利爪,扒住他的手脚和身体,将他用力往下拽。
谢叙白拼命挣扎,胳膊被利爪撕扯,鲜血淋漓。
狰狞的利爪一只只压上来,覆盖住他的身体,蒙住他的眼睛,重重叠叠,像囚笼将他困在其中,难以承受的重量压着他不能抬头。
他透过最后一丝缝隙竭尽全力地往外看,牙龈咬出血,却再也看不见熟悉的脸庞、熟悉的景物,只能看见密不透风的白雾,几乎要将他淹没。
谢叙白几欲窒息。
忽然间,他身体一轻,拖拽他的爪子被搅成碎片。几根粗壮的触手将他往回一卷,如同屏障护在身前,他身体后仰,靠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空气变得潮湿黏腻起来,鼻腔萦绕着咸腥苦涩的海水气息。
两只有力的臂膀抱住他颤抖不停的身体,又摊开宽厚手掌,遮住他的眼睛。
是一个男人的手掌,掌心布满硬茧,传出一片滚烫的热意。
……
谢叙白唰的一下睁开眼,额上大汗淋漓,撑起身惊疑不定地望向周遭。
床边纱帘随风吹拂,桌上摆着两三盆绿植,没有人影,安静得针落可闻。
梦中谢语春变成白骨架子的一幕带给谢叙白的冲击太大,好半天,他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宿舍。
昨天晚上他陪护在裴玉衡的身边,不知道是谁把他送了回来。
谢叙白用力按揉额头,动一动,有什么东西拉扯着他,低头一看,只见黑色眼镜腿像蛇一样,紧紧地在他的身上缠绕了好几圈。
谢叙白:“……”
他嘴角抽搐两下,怀疑这就是自己会梦到触手的原因。
叹口气,谢叙白将眼镜腿小心掰开,谁想到指尖刚碰上,一张拧干的湿毛巾就出现了在他的眼前,晃了又晃。
谢叙白抬起头,对上两片反光的透明眼镜片,好似被男人深邃的眼睛凝视。
“……谢谢。”谢叙白将毛巾接在手里,发现上面还冒着热气。
往脸上一擦,冰冷的空气被驱散,整张脸包裹在暖烘烘的热意里,噩梦带来的最后一丝心悸和惊惶也随之淡化。
这份体贴在谢叙白的意料之外,毕竟宴朔不像是个会伺候人的主。他似是不经意地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金丝眼镜摇摇镜片。
谢叙白见它没有直接否认,就知道这是不确定的意思。他陷入沉思,竭力搜刮脑海,可惜记忆有误的脑子给不出半点答案。
全程,金丝眼镜都保持着自己缄默寡言的高冷形象。
如果不是谢叙白放下毛巾后,两根眼镜腿立马孜孜不倦地挠上了他的掌心,他还真会被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忽悠过去。
鬼使神差的,谢叙白也没将它扯开。
分身不知道答案,或许正主知道。
然而宴朔在二十年后,他环顾四周,四处找不到小黑章鱼的身影。
算算时间,似乎自从他变小和裴玉衡交心后,小黑章鱼就消失了。
往日小章鱼也会时不时出去透透风,凭它的实力,能在整个城南新区来去自如,谢叙白比较放心。加上那几天他忙忙碌碌,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如今结合梦境,谢叙白终于意识到奇怪。
他和宴朔关系不亲,更别提对人产生依赖,不存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会梦到宴朔,更像是过往片段的投射,也就是说他小时候大可能认识宴朔。
再看小黑章鱼的突然离去,会不会是小时候的他做了些什么才会促使对方离开?但即便他们真的认识,谢叙白也想不出萝卜头大小的孩子,能有什么本事刺激到一位高深莫测的神。
谢叙白问:“你知道这个时间的本体为什么离开吗?”
他算是问对了眼镜。
只见金丝眼镜屈起一根眼镜腿,蜷在一起融化变形,化作小黑章鱼的大概形貌,又伸出另一根眼镜腿,变成小孩的模样。
再然后,小孩低下脑袋,去亲章鱼的额头。
快要亲上的时候,金丝眼镜猛然一停。
它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不公平,凭什么它和成年后的谢叙白牵个小手需要软磨硬泡,小叙白却会主动去亲过去的本体?
这一嫉妒,亲上去的一幕没能展现完整。金丝眼镜完美代入当时的恼怒,操纵小孩化身,恶狠狠地抡了小黑章鱼的化身一拳头。
嘭的一下,章鱼脑袋都砸歪了。
谢叙白:“…………”
他瞳孔震颤。
不应该吧,什么仇什么怨小时候的自己会见面就给宴朔一拳?他们之前的关系有这么差劲?所以宴朔是憋着气才无声出走的吗?
以防自己理解有误,谢叙白牙疼地问:“我真做了这种事?”
金丝眼镜挥舞触手,愤愤不平。
谢叙白恍恍惚惚。
面对金丝眼镜的控诉,他不由得有些心虚,眼神飘忽:“不然,我让你打回来?”
金丝眼镜有点奇怪为什么青年让自己打他,但不妨碍它感受到对方的软化,见缝插针地凑上去索吻。
【不,你只需要亲我一下,我就能消气。】
谢叙白一哽。
他对上两枚透明无色的眼镜片,硬生生从中看出殷切期盼的神情。不由得想起那一天晚上,他盯着递到眼前的粉白色小花,瞳孔轻颤,忘了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