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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这更是一种信号,将吕九逐步逼到钢丝线上,逼他尽快在顾家和罗浮屠之间做出选择,是重要的事件节点,能带出不少往事真相。

  谢叙白的思绪千回百转,面上不动声色:“多谢阿九告知,我知晓了。”

  吕九打量他,再度生出那股前后矛盾,看不透对方的异样。

  要说“顾南”知道轻重,他竟然胆敢在没带任何保镖的前提下,偷偷溜来这种私宴。

  要说“顾南”愚昧无知,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禁物,还能在他破门而入的时候,稳如泰山地端坐在原位。

  吕九倏然气得有些牙痒痒,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捏着烟斗,莫名有股冲动,想知道自己狠狠敲下去,面前从容淡定的青年会不会像那些死鸭子嘴硬的犯人一样叫,一样哭着求饶。

  最后他硬是憋住火,顺了气,笑着一抬手,用烟斗将谢叙白的手掌推回去:“所以啊,别指望我这次会帮你求情,等着被家主关禁闭吧。”

  躲在谢叙白背后等着一场狂风暴雨的顾南:“……”

  顾南不敢置信!

  在他的印象中,这家伙对他可从没这样温和过,要么冷眼以待,漠视不理,要么笑里藏刀,威胁恐吓。

  重压之下,他甚至已经忘记自己实际比吕九大几岁,在家还要被吕九称一声哥哥。归根结底,还是吕九成长得过快,快到盖过无数人的风头,不知不觉中稚气全消,浑然已成叫人闻风丧胆的模样。

  但所有人对吕九避之不及的时候,谢叙白却丝毫不怕。吕九懒得罚他,他顺势将那柄烟斗抽回来:“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吕九手里一空,立时感到意外,也没瞧见谢叙白怎么使劲儿,烟斗竟就被抢了过去。这不是重点,重点在谢叙白的询问。

  吕九敷衍中带着挖苦:“这一天天除了你搞出来的这些破事,还能有什么事,最近不太平,你好歹也消停消停吧,别叫我这个少爷伴读整天提心吊胆。”

  谢叙白摇了摇头:“我指你的事。”

  他用烟斗敲敲吕九的手指:“难道你没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么?”

  吕九顿时啼笑皆非,什么蠢话,他从不手抖。

  直至垂睫一看,右手食指,那根扣响扳机毙了黑牢囚徒的手指,此时正微微地痉挛着,不受控制。

  第147章 叫一声好哥哥,罩你一……

  这一幕对吕九属实有点陌生,以至于愣上好几秒才猛地蜷紧手指,看着谢叙白的眼神骤冷。

  气氛在这一刻急转直下,空气中泛着无形的寒意。

  这股寒意并非敌对,更像悠哉舔毛的狐狸猝不及防瞧见有人靠近,自己还无意露出脆弱的肚皮,瞬间寒毛直竖,嘶吼示威。

  可见吕九不喜欢失控,更不喜欢失控的时候被人看出端倪。

  他很快拾掇好表情,摊开手掌,翻转示意:“哦?我怎么没看出来自己哪里手抖,怕不是你眼花看错了。”

  谢叙白抬眼和他相视。

  吕向财对他,总有一种想让他看清自己的为人,又怕他全部看清的扭捏。平时都会借着自己是幻境缔造者的便利,将情绪波动死死捂住,藏得滴水不漏,不让他深入探究。

  除非波动太大,压都压不住,濒临摇摇欲坠的边缘,才会被谢叙白切实感知。

  正如此刻。

  吕九见谢叙白一直不说话,忽然没了耐心,作势站起身,嫌弃得自然而然:“瞧,又开始发呆犯迷糊,早就提醒过你别和那群傻子玩,本来脑瓜子就不灵光,现在变得更傻了。”

  “听说那群洋人在海外搞了个什么科技,很擅长治脑子,改天等我请示家主把你送过去治一治,省得以后都没人要。”

  听他嘴上不饶人,顾南瞬间回忆起那段被持续打压的痛苦过往,恨不能冲上去咬吕九两口,委屈巴拉地控诉:“谢先生你看他!从来都是这副目中无人的德性!”

  是了,这就是如今大多数人对吕九的印象。

  眼下吕九懒散地勾着唇角,眯起一双缱绻姣好的含情目,呛起人来信手拈来,端的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架势。

  又有谁知道,其实他内心动荡不止,惊惧交加。

  谢叙白施以无形的精神力,安抚气急的顾南,视线不离吕九,上下一打量,定格在对方的裤脚:“你杀人了。”

  吕九低头瞧见裤脚的血渍,笑道:“小少爷,现在正是我当差的时间,我从监牢匆匆忙忙赶过来,身上不小心沾点血又有什么稀奇的?凭什么污蔑我杀了人?”

  “因为你今天开过枪。”谢叙白点道,“袖口有被火星子溅射的焦痕,呈爆炸放射状。昨天见你的时候还没有。”

  “……”吕九掀了掀眼帘,缓缓道,“我该夸你总算眼尖了一回吗?是,我刚处决掉一些顽固抵抗的匪徒,顾少爷既然这么好奇,需不需要我给你具体描述一下他们死不瞑目的模样?”

  若是一般人触及他冰冷的眼神,现在必当胆颤地闭上嘴,快速岔开话题,但谢叙白不是一般人。

  他对吕九的警告熟视无睹,同样站起身:“从小到大你都有个习惯,每次沮丧烦躁,要么憋着自己生闷气,要么就多话,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无差别地向周围的人宣泄情绪。为一个死有余辜的匪徒心神不宁,不是你的性格。你究竟杀了”

  谁字尚未出口,吕九蓦然转身,“嘭!”的一声把谢叙白用力按回椅子上,座椅震晃。

  气氛急转直下,紧张得一触即发。

  吕九视线自高而下,胳膊肘卡在他的颈项前,眯眸轻声道:“顾南,你在咄咄逼人前要不要先搞清楚,你在和谁说话?”

  顾家名义上收养他,其实根本没把他当作家族的一份子。几年来,来自顾家内部的贬低欺压并不少见。

  他自知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中,自己充其量只能算给少爷逗趣的玩具,就算晋升尉官,又当上巡查队长兼狱官,也不过从玩具晋升成有用的工具,随时都能抛弃放弃。

  “顾南”收留他,让他得以短暂逃脱罗浮屠的毒手,这份恩情吕九铭记在心,不会忘记。

  但若是包括“顾南”在内的顾家人以为,他们能靠着这份恩情威胁他,对他指手画脚、大放厥词,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谁敢对他呲牙,他必拔了那人所有的牙。

  奇怪的是,他凶得这样明显,底下金枝玉叶受不得委屈的少爷却始终不曾露出害怕的神情。

  对方就这样被他挟持着,眼神平静又温和,静静地看着他,少顷开口:“难道我不是在和自己的弟弟说话?”

  “难道我的弟弟受委屈了,憋不住想大哭一场,找人倾述,也要我视若罔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吗?”

  吕九手一颤。

  他记得,记得几年前,有个人拥他入怀,带他逃出熊熊火海,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被那人单薄的身躯挡下,未伤及他一丝一毫。那人目若繁星,深沉似海,又有着春风般的温柔,凝视着他,承诺今后会把他当成弟弟看待,负责到底。

  吕九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在“顾南”做出不少荒唐事,察觉不出半点他在顾家的不易,衬得曾经的承诺愈发缥缈空茫,像一句不走心的戏言时,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阿九。”谢叙白的手落在吕九挟持他的手腕上,温热的暖意自掌心传递,“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早年,他在吕九的身上留下了一道识念,对方一天下来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谢叙白都有感应。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罗浮屠是个狡诈多疑的人,他根本不相信吕九真的会摈弃前嫌,安心为他办事。

  于是他总留吕九最后收尾,让吕九的双手永远都洗不干净,直至他们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

  当不少有罪无罪、卧底潜伏的人,被罗浮屠折磨得意志崩溃,发疯祈求一死的时候,吕九也曾抖着手,冒着风险,用最干脆利落的手法,给他们一个安宁和解脱。

  在几年前,这股不稳的情绪很快就会被吕九强行压下去,直至今日,此时此刻,突然像是彻底压不住了,几欲爆发。

  吕九看着谢叙白,对方音量不大,口吻不轻不重,却有股说不出的戳心。

  好不容易平息的情绪再度翻涌,他嚅嗫着,无声张了张嘴,忽地松开谢叙白,轻挑一哂:“你当我是你么,还受委屈了大哭一场,想什么呢?”

  便是这样状似若无其事的一字一顿间,仿佛有什么沉重艰涩的东西,再度被吕九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他屈指敲一下谢叙白拿烟斗的手,幸灾乐祸般拖长音调:“现在消息应该已经传回顾家了,想好怎么向家主交代没有?哥、哥。”

  如吕九所料,当天傍晚一回家,顾家主果真大发雷霆,在书房将谢叙白劈头盖脸一顿痛斥。

  不仅因为这事传出去会败坏顾家的名声,更因为他知道那些禁物的可怕,轻轻松松就能毁掉一个人。

  谢叙白挨骂的时候,吕九屏退佣人,双臂环抱,依靠在书房门边看好戏,笑眼染着说不出的兴味。

  嘴上也不安分,时不时开腔拱个火,分外的欠揍讨打。

  直至顾家主怒火中烧,捞起桌上的青花瓷瓶要砸人,吕九方才颠颠地凑上去将人拦住:“干爹!您别冲动,消消气,要不是那些公子哥恶意撺掇,哥怎么会一时糊涂,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而且这事蹊跷得很,何故四哥前脚赴宴,后脚那些报社的记者就蹲在天香楼的门口?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

  顾家主果然转移注意,沉着脸恨声道:“去查,好好查清楚,我要知道是谁要害我的儿子!”

  随后指着谢叙白的鼻子怒斥:“还有你,别以为自己很委屈,要不是你紧巴巴地凑上去,也不会惹出这种烂摊子!从今往后你要是还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家伙混在一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关进屋子里,今明两日都不许吃东西,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吕九被临时任命,监督谢叙白如实受罚。

  佣人们想着吕九往日对四少爷的照顾,特意等到半夜,偷偷摸摸送上食水,谁料竟会遭到阻拦。

  吕九:“怎么,一个个耳聋了不成,没听见家主的吩咐?把这些吃的都给我撤下去。再这样下去,四少爷真得叫你们惯得不知方寸了。”

  门外的监管者冷漠无情,门内的红影卑微至极。

  面对谢叙白无声的凝视,红影眉头狂跳,冷汗津津,轻咳一声小心询问:“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

  既是幻戏幻境,不吃东西也饿不死人,何况谢叙白力量近神,早已辟谷断食。

  但谢叙白不动声色打量红影心虚的样子,幽幽叹气:“我从今天中午开始就滴水未进,回来又遭一阵骂。本来顾家主骂几句就想停,结果被某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蛋一拱火,愣是骂了三小时,还不让吃喝,你说我饿不饿?”

  就差没明着说自己心有怨念。

  红影顿感头皮发麻,一阵揪心,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吩咐佣人们烧火起灶,做满汉全席。

  谢叙白:“别费事了,不想吃,气都气饱了。”

  “你别生气,是我这时候太混账。”红影凑到谢叙白的面前,见人冷淡扭头,连忙又跑到另一边,可怜巴巴地认错,“我给你赔罪还不行么,别生气了。”

  谢叙白背靠墙壁,闭眼不理。

  就是和谢叙白刚成为同事的那段时间,红影也没被对方这样冷落过。瞬间气得牙痒痒,分外想要揪住门口那得理不饶人的臭小子暴揍一顿。

  直至红影急得抓耳挠腮,谢叙白方才慢悠悠开口。

  “你这家伙谎话连篇,糊弄我也不是一次两次,我怎么知你说的赔罪是真情还是假意?除非”

  红影忙不迭追问:“除非?”

  “除非你解开限制,让我感知到你的情绪,读到你的心念。”

  红影一僵,忽然闭上嘴,不吭声。沉默一阵,他笑盈盈地说道:“您是唯一的客人,坐在首排首列最高座,这场戏为您而演,这幻境应您而生。若您想要知道什么,剖析什么,没人可以阻拦,也没人有资格阻拦。”

  虽说幻境与现实时间流速不同,这场戏结束,外面可能才过去一小时不到,但对戏中人来说,却是实打实地经历着每一个朝夕。

  年年复年年,谢叙白都陪着吕九安稳平常地度过,没有一次催促他加快进程,跳到关键剧情。谢叙白也很少使用戏中身份赋予的强大力量,来为自己行方便。

  红影半开玩笑地说:“包括刚才家主那样骂你,我都快听不下去了。明明犯错的是顾南,你何必死脑筋地任由他骂?给他们下几道精神暗示,让他们误以为已经骂完了,罚完了,谁又能发现异常?”

  他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谢叙白不应该是这样的姿态,对方本可以高高在上。

  谢叙白看着他,复而弯眸浅笑:“对戏中人下达精神暗示,跳过枯燥的日常,动用手段强行突破吕九的心防,确实方便快捷,节约很多功夫。”

  “但那样做,我会愈发理所当然地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戏。仅仅是一场可以随时跳过、随意主掌的戏剧,而非许多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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