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美人抚慰怪物的正确技巧

第189章

  “当时我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他们一样登船看看上面的风景,没想到摇身一晃,我也变成了这样的有钱人,也真的登上船,喝着红酒,纸醉金迷。”

  吕九摇晃手里的酒杯,双臂撑在围栏边,看着汹涌的海浪,轻声呢喃道:“……像做梦一样。”

  可梦总会醒的。

  谢叙白看向他,温声道:“听说你和岑家认了亲,岑老爷子和老夫人都非常喜欢你。怎么不在荇州多留几天,陪陪他们?”

  对吕九而言,那应当是他梦寐以求的亲情。

  吕九翻身,回看谢叙白:“……他们太热情了,不想留。”

  谢叙白莞尔:“热情还不好么?要是冷着个脸,一点都不欢迎你这个外孙的到来,你又该不开心了。”

  “我说不上来。”吕九无意识地撑起身子,又往后靠,端着酒前后一摇一晃,很是纠结的模样,半晌吐字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有点怕他们,你会不会笑话我?”

  他说完便闭上嘴,脑子里一团乱麻。

  谢叙白笑了笑:“或许不是怕,是近乡情怯。”

  吕九神色一动,望向谢叙白平静如水的笑眼。

  这两天他被岑家认回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报道铺天盖地。

  那些恨他或对他无感的人,纷纷觉得他踩了狗屎运,在背地里羡慕嫉妒恨。

  但凡他表现出一点不自在,都会被认成得了便宜还卖乖和炫耀。

  但“顾南”总能理解他的慌张不安,没有半分嘲笑。

  有那么一瞬间,吕九好似被宽慰住了。

  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近乡情怯,是自惭形秽。

  他直觉罗浮屠不会好心帮他,一定在哪里设有大坑等着自己。岑家的人对他越好,他就越害怕,像看着水中月镜中花,头顶悬着锋利的虎头铡。不知道什么时候,铡刀就会唰一下砍下来,叫他原形毕露,人头落地。

  忽然,吕九脑门一痛,被谢叙白屈指弹了一个脑瓜崩儿。

  他吃痛惊讶,没想到“顾南”这小子还有胆子打他,捂着额头看过去。

  年轻人冲他浅笑挑眉:“你这请客的人不够专心啊,老想着那些烦心事干甚,难道它们还会跳出来吃了你不成?”

  “说好出来看鲸鱼,鱼呢,在哪儿?”

  没来得及发作的吕九悻悻地放下手,有点心虚。

  海都不是鲸鱼迁徙的目的地,它们只会路过,如今错过日子,要看鲸鱼得坐十几天轮船。

  但他刚刚得到消息,岑老爷子和老夫人心系外孙,不希望他刚回家就走太远。他想着那两张慈祥含泪的脸,只能作罢。

  他对那两位老人的印象……不坏,蛮好的,很亲切。如果罗浮屠对岑家有所图,妄想用他牵制岑家。

  吕九眼神微冷,即使拼上这条命,他也不会让罗浮屠得逞。

  没有鲸鱼看,只能退而求次尝尝鲸鱼形状的点心。谢叙白笑了笑,拿起来咬一口,捧场地赞一声好吃。

  吕九回神,见他没有继续抱怨,不知怎的,对自己爽约这事愈发感到亏欠。

  适逢酒宴主人特聘的音乐团上台表演,谢叙白暗中释放精神力,为吕九舒缓紧绷的神经。

  金光溢散出去,船上无数人如沐春风,一下子就放松了。他们不会怀疑什么,只会归结为音乐团技艺高绝,能宽慰心神。

  谢叙白也闭上眼去聆听,眉宇舒展,感受海风从面上拂过的惬意。

  一场演奏很快结束,中间停顿的时间有点长,再次响起的,却是一段曲调悠扬婉转的小提琴声。

  身边的吕九足足好几分钟没有吭声,不符合对方的性情。谢叙白似有所感地睁眼,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他四下环顾,在位于船头、灯光烂漫的舞台上,和演奏小提琴的年轻刑官对上了眼。

  人群中有人惊讶开口。

  “天啊,拉得真好。”

  “感觉灵魂都被触动了。”

  “这个小提琴手是不是新来的,之前怎么没见到过他……艹,那不是大魔头吕九么?”

  “你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赞叹声此起彼伏,惊异声更显嘹亮。

  吕九将一切吵闹置若罔闻,目光越过人潮,只朝谢叙白勾起唇角。

  那双莹润的含情目微微上撩,隐约浮现出猩红血色,掩饰的情绪悄然流露。

  好似过去和未来重合在一起,幻身与真身彼此交融,有着当前年纪的张扬恣意,亦有着后来历经沧桑的专注深邃。

  “呜”

  海面忽然传出一道空灵悠长的嘶鸣,恍若从远古传来。

  在场众人忍不住闻声看去。平静的海平面不断涌动,一个庞大到让人震惊的的身躯猛然破开水面,裹挟潮浪冲上苍茫暮色。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了解它是什么,大家只觉得看见了怪物。不少人吓得脸色惨白,大呼小叫。

  可鲸鱼置若罔闻,我行我素,巨大如蒲扇的前鳍挥舞,沉入海面,再度跃起,随激荡的浪潮发出嘹亮的轰鸣。白花花的水柱喷出,犹如暴雨漫天急下

  早在鲸鱼出现的时候,谢叙白就发现了附着在它身上的一层薄薄的红雾。他认出鲸鱼是幻戏主人欲望的化身,也可以称为对方诡化后的本貌。

  不用说,定是红雾临时作妖,附了吕九的身。

  海风轻拍谢叙白的后背,让他往前多走两步,靠得更近一些。

  小提琴曲随之步入高潮,曲调急转而上,似奔涌浪潮,升腾跌宕,穿透耳膜直入心扉。

  年轻狱官天生一副动人丽的好姿容,这点要多谢他的亲娘。包括他天赋出众,学什么都快,也要感谢他母族这边的基因。

  可摈弃这些先天优势,他的毅力、隐忍、百折不挠、勤奋刻苦,才是叫他屹立不倒的底色和根源。

  不论处境如何,他都是毋庸置疑的天之骄子。

  夕阳沉入天际线,圆月攀升。苍白的月光洒向海面,映照在年轻刑官的发丝、肩骨、深邃的眉眼,背后是欢快挥动长鳍的巨物。

  吕九撩开眼帘,大衣翻飞,在鲸鱼兴高采烈的长鸣中,与谢叙白的视线对在一起。

  好似心满意足、得偿所愿,他邀功般地扬起下巴,洒意一笑。

  瞧,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

  你不知道鲸鱼有多高兴,只要你来,等多久都愿意。

  第150章 荒河巨影

  顾家经营多年,在水深的海都占据一席之地,决策成熟手段老练,不会被轻易撼动。家主虽然多疑但绝不昏碌,顾家大少天姿出众,沉稳有度,是一位合格的继承人。

  仇人报复,利益分配不均,底下的人中饱私囊……吕九想过很多顾家可能被针对击垮的原因,却一直无果。

  直至顾家出事,含旁系子弟和佣人在内的一百多口人被罗浮屠的合伙势力劫杀,又在一场冲天大火中付之一炬,他才在后续调查中瘫软跌坐在椅子上,颓然明了。

  顾家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阴差阳错,时势造化,成为上位者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和顾家早早攀结上关系的罗浮屠,不过是正巧充当了这么一把排除异己的刀。

  ……

  红阴古镇的yin,其实是罂粟的罂。

  在吕九他们村子的后山,每至四月暖春临至,一股特殊的气味便将弥漫开来,有人觉得芬芳香甜,有人觉得刺鼻难闻,吕九是后者。

  年幼时,他经常看见村人在这股气味的吸引下双眼发直,像失了魂的伥鬼,争相前往后山。锄头担子随手一丢,卧倒在妖异艳丽的花丛,伸长舌头去舔舐果实开裂溢出的汁水。不出一刻钟,便开始瞳孔涣散,无端痴笑,无意识地扒拉领口,好似灼热难耐,在泥地里翻滚蠕动。

  若是有人滚得过分了,压垮花朵,他爹就会举着缠绕着尖刺铁丝的扁担棍棒,凶神恶煞地跑出来驱赶。

  那一幕倒映在还是幼童的吕九眼中,整个世界好似变成扭曲的漩涡。

  漩涡中央,有气急败坏的他爹,有歪七扭八脱光衣服,嘴里念念有词,沉迷陶醉的村人,还有连滚带爬的偷花贼。

  扑通一声,偷花贼不小心摔倒了,压倒花束,带出沾着泥土的根。

  大朵美艳的花,却有着细软纤长的根,锯齿般贴合在村人的皮肤上。苍白病态的肤色,衬得花开正艳,宛若花的根扎入人的血肉百骸,贪婪地吸食精气。

  于是花儿得到滋润,眨眼间便开满一整个山坡。

  村子的后山,还有一条河。暖春融冰,河水湍急,行船极快。

  在村长的指挥和吕九他爹的监督下,村人会将花陆陆续续地搬上船,从半山腰顺着水流运下,抵达隔壁罗浮屠所在的村镇,再经过秘密加工,由纵横交错的水路秘密发往东西南北各地。或贩售盈利,或制人害人,与村镇的人口贩卖并线发展,早已形成一条庞大罪恶、牵涉范围极大、危害深远的产业线。

  ……

  仅有两人的室内静得针落可闻。

  随着面前男人呼吸的急剧起伏,空气恍若变得沉重凝滞,叫人窒息。

  吕九跪在岑家舅舅的脚前,经常含笑的嘴角抿紧成一条绷直的线,脑袋往下埋低,十指无意识地扣紧衣摆。

  他以为自己在和盘托出自己的真实身世时,会满腔歉愧,但实则在决意开口说出第一个字的瞬间,大脑就变得一片空白。

  他分不清那是羞愧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听到心跳得特别快,在胸腔内无措地震响。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要用尽全力,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才能逼迫自己完整清晰地说下去。

  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语气,更畏惧去看岑家舅舅是什么可怖的神情,吐字像汇报任务那般机械,失了魂儿一般飘忽。

  说完后,岑家舅舅还是没吭声。

  一切对他来说也是突然的。

  多日不见自己的亲外甥,他满心欢喜地赶着来见人,却听吕九说有秘密事相商,让他屏退左右,只留他们二人。

  等下人们全部离开,确定无人偷听,吕九噗通一声给他跪下,吓了他一跳。

  他不明所以,震惊心疼地上前搀扶,未曾想过,接下来会听到这样一段堪称噩耗的秘辛。

  吕九麻木地继续说:“我无意惹您烦心。只是……我与罗浮屠如今已经决裂,为了保守秘密,他们接下来一定会转移阵地,或对我下杀手,永绝后患。”

  “若是后者还好,若是前者,凭罗浮屠幕后主顾的手笔,想要在他们撤退后再行抓捕,不亚于天方夜谭。就连我,当初也在罗浮屠的手下潜伏了整整八年,才大概摸清他们的路数。更别提这一次打草惊蛇后,他们必定会提高警惕。”

  吕九低声道:“我这边联合了不少有志之士,但和罗浮屠背后经营多年的势力比起来,仍旧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在岑家生活的这几天,我观察岑家人多忠义,家风克己复礼为仁为德,祖上曾为栋梁,为主君效犬马,收复失地,后继者秉承先祖遗志,有国士之风,我恳请……”

  岑家舅舅猝然一拍桌子,打断他的话:“够了!别跟我在这儿装腔作态!要不是你和那姓罗的狗杂种闹翻了,他们想要杀了你灭口,你会把真相说出来吗?还在这里拿大义唬人呢!啊!?”

  岑家舅舅磨牙凿齿,冷声质问:“关于你娘……关于我妹妹这些年的遭遇,你有没有透露给其他人?老爷子他们又知道多少?”

  “……”吕九哑声道,“他们现在年纪大了,加上外婆,老夫人她的心脏不太好,我没敢透露给他们,对外也不曾提起过一星半点。但罗浮屠那边会隐瞒多久……我不知道。”

  大片的阴影从头临下,笼罩在吕九的身上。

  吕九仿佛能感受到岑家舅舅的目光不再带有温情,冰冷地审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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