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那次谢叙白的死亡成为了邪神心中不可磨灭的阴影,而今看着青年平静的脸,竟隐隐生出和那时如出一辙的恐惧。
在这样的前提下,小黑章鱼头一次抛开自己“永不干涉人类选择”的行事准则,质问谢叙白。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的语气严肃到如果青年敢插科打诨不正面回答,一定会强行插手干预的程度。
谢叙白察觉到了,略微一顿,同样用极其严肃的语气回答:“从始至终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拯救世界的未来。为此我个人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强调个人,代表在谢叙白心中“民众”依旧是不能跨越的原则底线。
同样是强调个人,代表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当作可消耗筹码,放在了胜利的天平上。
小黑章鱼短暂失声。
无垢海的月光静谧苍茫,从上往下照在谢叙白线条优美流畅的侧颊,泛着柔光,那双眼睛沉稳如旧,没有一丝波动变化。
意识到谢叙白是认真的。
就像青年当年荆棘穿掌,也要敲下佛像金衣入世救灾。
就像青年在五万米深海的高压下陨身碎骨,也要留下灵魂说服立契。
但是。
但是。
但是……!
【你,曾经对那个姓裴的执行官说,未来要参加他和养母的婚礼,要给他们当伴郎。】
谢叙白没想到会记得这件事,更没想到会提出来,静默半晌后,若无其事地说:“妈妈和裴叔叔就算要结婚也只会在胜利后,没有未来都是空谈。遇到这种情况,他们只会比我更决绝坚定。”
【那你不想和亲生父母见面?】
谢叙白的脸皮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生硬地笑着说:“我会拜托妈妈消除他们的记忆,他们彼此相爱,只想过平凡的生活,没有我也能过得幸福美满,没准我还会多两个弟弟妹妹。”
【那你想养猫狗,想在阳台种兰花,想开一家热热闹闹的社区饭店,想去演唱会感受震撼现场,想去花园和大爷大妈下棋跳舞,想去非洲大草原看野生动物的爱好呢?】
“……”谢叙白说,“无限游戏只要存在一天,这些心愿就没法达成。使能,也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连短暂的安宁都算不上。”
【那】
那呢?
呢??
这个可恶的骗子,和结契却无辜袒明自己不会信仰任何神,毫无知觉地撩拨完的情绪转头又果断抽身。
甚至连剔除能量杂质这种小事都不让帮忙了,一副不想牵扯任何人,要撇清所有关系干干净净赴死的作态。
他到底把当什么了?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还是迫不及待想要甩脱的包袱?
小黑章鱼直勾勾地盯着人类青年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犹豫,一丝不舍。
但是失败了。
青年的神情还是那样平静,该死的平静!
暴戾的情绪如火燎原,理智似乎将被焚烧殆尽。
猝然间,小黑章鱼听见青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嗓音含着猝不及防的惊怒。
“等,等等!您这是在做什么?呃!”
抬眼看去。
触手状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覆盖青年瘦削的身体,一圈圈在瓷白肌肤上勒出红痕,如皑皑雪地绽满艳丽的梅花。
触手寸寸施压,黏液渗入皮肤引起让神经发软的麻意。
青年努力撑住地面才不至于完全趴下去,削瘦修长的五根手指攥住雪白细沙,因忍耐而绷紧,抖个不停。
他咬牙努力交涉:“我做了什么冒犯您的事情吗?不管怎样,我绝对无意惹您生气,请您息怒!”
平静的无垢海上忽然飓风席卷,乌云遮月,海岸被浓郁的阴翳笼罩。
小黑章鱼的身体不断变化,迎着谢叙白震惊的目光,逐渐化作成年男人的模样。
剑眉星目,五官深邃,金红眼眸幽深而不见光。裹挟着叫人毛骨悚然的压迫力,踱步走到谢叙白的面前。
凝视谢叙白惊愕到无以复加的脸,男人面色冰冷如铁,说不清嗤笑还是自嘲:【果然。】
这个满脑子只有世界和人类的小混蛋,只有变成人,才会把看在眼里。
海风从咆哮翻涌的海平面呼啸而来,空气中蔓延着咸腥苦涩的气息,湿漉漉的,像天在哭泣。
也是这时,邪神终于发现,难怪无法成为正神,因为本质还是一头怪物,一头伪装得道貌岸然,实则自私自利,占有欲和掌控欲极强的怪物。
不喜欢谢叙白不再依赖他,愤怒于谢叙白赴死时的无所畏惧,更不能接受对方把自己的牺牲说得这样轻描淡写,游刃有余。
“……您得说出来!”
突然间谢叙白的吼声震彻无垢海岸,或许是察觉到涌动的触手有把自己束缚起来的迹象,他意识到自己再不说点什么,结局一定是他不想看到的。
“如果您的本意不是要杀死我,也不是要伤害我,您得把我惹怒您的原因说出来!不然它永远也得不到解决!”
谢叙白盯着的眼睛,微微喘气,颤动的瞳孔中满是哀求:“拜托您,冷静下来……我要喘不过气了。”
他咬住后槽牙,激将法一般:“您真的要杀死我吗?”
触手一颤,陷入莫大恐慌,触电般的全部松开。
被卷到半空的青年骤然往下掉,不想脸着地,他连忙使出精神力,然而男人更快地将他接到怀里。
心脏没问题,心跳有力,皮肤没有破损,骨骼器官一应完好,健康得可以出去跑十万米。
邪神冷冷看向信口开河的青年。
【死?】
十秒前的对操控力量有绝对自信。
现在逮了个现行,终于可以拾起差点破碎的信心。
谢叙白和对视。
邪神几辈子的有求必应,终究是在青年的心里留了痕,如果是平时他会佯作委屈地捂住心口:“当然死了,心死了,我再也不是您最爱的眷属了。”
此时此刻,他只是轻而认真地问:“可以告诉我吗,您为什么生气?”
【这个问题很重要?】
“怎么可能不重要?”
谢叙白瞪大眼睛,将被勒出印子的手腕杵到男人的面前,严肃控诉道,“红了!您第一次这样对我!”
【……】
男人无声和他对视。
青年明明是断手断脚都不会多吭一声的性格。
良久,终于在谢叙白亮得可怕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抱歉……”
却在想要说明原因的时候猛然停住。
那些龌龊阴暗凶戾上不了台面的念头,要怎么对光明磊落的人类说出口?
脑海纷乱不休,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从舌根蔓延至心头。海风一掠而过,空气中涩意更浓。
谢叙白和男人对视片刻,忽然嗅到那苦涩的滋味,一个从未有过的猜测刹那漫上心头,因为过于荒诞,指尖都颤了两下。
“您……”
【你不会死。】
男人突然截断谢叙白的话。
像是在回避什么,撇开青年错愕的视线,唯有声调斩钉截铁,贯穿翻涌的海浪:【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要我还存在,你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唰!
海浪凶猛拍岸,雪白水花四溅。
谢叙白怔愣地看着男人,嚅嗫片刻,说不出话。
他被男人稳稳地放在沙滩上,惊觉对方心中怀揣着某种隐秘而疯狂的情愫,久违的无措和茫然涌上心头。
一扭头,男人盘腿坐下,隔空捞来一块被切割成小块的能量体,面无表情地剔除里面的杂质。
于是还没理清思绪的谢叙白,又一次被邪神呈现出来的贤惠感冲击了心灵。
小黑章鱼挥舞八根触手哼哧哼哧辛勤工作,会让人觉得非常可爱。
但当这只章鱼变成正儿八经的人神,想到是以什么心情专心致志地帮忙后,感觉突然就不一样了。
谢叙白张了张嘴。
迄今为止受到邪神的不少照顾,他当然很珍惜并敬重这位契约神。
这也是他遭到触手席卷后,没有第一时间反击,而是选择沟通交流的原因。
“……”半晌,谢叙白抿紧嘴唇,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解开衣服,将外套披在男人光条条的身体上。
邪神应该是第一次变成人,也没有人类社会礼义廉耻的观念。
感觉到身上多了件衣服,也只是抬起头,没有波澜地看着他,然后将处理好的能量体递上。
战时紧张,顾不上讲究,一群大老爷们把自己脱得精光,白花花一片跳进河里什么的,也不是没有过。
但在看到那鼓囊的一大团时,谢叙白还是被烫到般,仓促地挪开视线。
然后就被男人堪称黄金三角的肌肉硬线条牢牢吸引了注意力。
谢叙白心道邪神对人类外表的审美拿捏得还挺强。
“您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姿态?”
【什么姿态?】
“我是指,长相,还有身材。”
邪神毫不犹豫地说:【按照你的喜好塑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