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因为小触手平时都带着领域到处跑,没惹出过乱子,他便没有管束。
但刚才,小触手竟忘乎所以,把领域单独留在一名人类的身边。
有主控制的领域只要不主动发起攻击,就是无害的。
而被放置的领域,会继承怪物贪婪的本性,自发地侵袭周遭,无限扩大自己的领地。
在谢叙白决定跟他走之前,那只A级诡王已经受到领域的影响,变得木讷呆滞。
如果谢叙白再晚一步拉住他的“手”,那么将变成宴朔毫不客气地将青年拽入无垢之海,借此清洗掉青年浑身的黑暗气息,以免原地诞生出下一个诡王。
小触手对自己的危害性无知无觉,还在那吵吵囔囔,恨得想咬下他一块肉:【说话啊你,混蛋!】
这就是怪物的无知和劣根性。
它们喜欢随性而为,却永远意识不到自己一个不经意的小举动,会对普通人类造成多么大的打击。
宴朔听着它喋喋不休的叫嚷声,暴戾沉郁的情绪自心底油然而生,捏住小触手的身躯,缓缓收紧。
躯壳表露出来的本性,也是他强行压抑住的本性。他难以忍受躯壳产生的麻烦,那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恶劣,继而自厌、反感,想要摧毁些东西。
也是这个时候,谢叙白终于喘匀了气。
他仰头注视眼前被阴影包裹而变得模糊不清的人形轮廓,仿佛能隐约看见对方手中不断扭动挣扎的小触手,动作快过思维,一把拽住宴朔:“请等一下!是我拜托小一来请求您帮忙的,如果感到冒犯还请消消气!”
骨节分明的手指像细长的白玉锁扣,箍在宴朔的手腕上。
有力,坚定。
如同刚才察觉出异状,却更用力地反握住触手时那样。
宴朔的动作不可避免地一顿,扯眉朝满脸焦急的谢叙白看过去。
青年的动作可以反应出很多东西。
比如对方早已察觉出刚才露在外面的漆黑触手不是小一,但他选择跳进领域,义无反顾。
比如对方知道自己的危险性,却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接近,为的,不过是手里这只差点犯下弥天大祸的小怪物。
月光笼罩大地,为这片孤寂的空间镀上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
远处大海波澜不止,海浪拍击岸边,月光下溅起白色泡沫,声音深沉而悠扬。
谢叙白的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定定地凝视着宴朔。
他脸上海水未干,晶莹细小的水珠悬于狭长眼睫,似缀在画上的珠饰。一双澄澈坚定的眸眼倒映着苍白月光,此刻熠熠生辉。
宴朔的眼帘几不可闻地颤了下,紧攥小触手的手指微微松开。
他问道:“既然知道黑暗后面另有其人,还选择跟我过来,难道不怕我杀了你?”
谢叙白听他语气还算和缓,紧绷的内心稍微放松,摇头解释道:“如果您真的对我有恶意,那么在您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
“此外,我相信,既然能教导出小一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您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是的,在触及宴朔触手的那一刻,谢叙白便已顿悟,吕向财应该不是小触手的本体。
至于本体是谁,他心里刚有个模糊的猜测,脑袋就不受控制地痛起来,剧烈到仿佛能让他当场痛晕过去,只能立刻刹住猜想。
听到谢叙白对小触手的评价,宴朔偏了偏头。
他不想让谢叙白看到本貌,所以一直是被阴影覆盖的状态。
此时左手一抖,上面的阴影退散,露出一只还在疯狂“啃咬”他的小触手。
皮肤红得惊心动魄,几乎被吸盘磨破一层皮。
宴朔轻嘲:“乖巧?懂事?”
谢叙白:“……”
他默了默,迟疑地呼唤道:“小一。”
听到熟悉的呼喊声,小触手动作一滞,眨眼功夫原地消失,从宴朔的掌心飞到谢叙白的面前,啪叽一下缠在青年纤瘦的手腕上。
它用尖尖轻拍谢叙白,声音乖巧又沉闷,饱含歉意。
【白白,对不起,我不该拜托这个大混蛋帮忙的。你还难不难受呀?】
一根触手,两副面孔,双标得淋漓尽致。
仿佛能感受到宴朔对小触手的死亡凝视,谢叙白一惊,连忙斟酌话语活络剑拔弩张的气氛:“两位或许有什么误会……”
他猝然反应过来,对小触手说道:“我没事,不难受,状态也很好。”
这不是假话,本来上过一天课,谢叙白的身体多少有点疲累,现在却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精力相当充沛。
这对谢叙白来说是意外之喜,意味着他有更多的精力学习交际舞,忍不住看向宴朔问:“是您在帮我?”
那是浸泡无垢之海后的附加效果,宴朔本人没这个爱心。
但下一秒,谢叙白捏了捏小触手,哄它说:“所以小一刚才是不是误会了你家监护人?他没有想伤我,反而帮了我大忙。”
小触手被青年温柔地捏上好几下,懂他是什么意思,不情不愿地道歉:【对不起,行了吧。】
宴朔无所谓这根脱体的躯壳对自己是什么态度。
但看无法无天的小东西被迫收敛凶相,一副憋屈不服却不得不忍耐的样子,下意识扬了扬眉梢,认了青年的说辞。
小触手当然能感知到他微妙的心情变化,一时间气得吸盘痒痒:【我不想麻烦你的,你只需要帮我把小二叫醒……】
它真的很想帮喜欢的人类,甚至愿意软下语气,对厌烦的宴朔恳求道:【好不好嘛?求你了。】
见素来张扬的小触手为自己的事低声下气,谢叙白不免心疼,跟着诚恳地开口道:“和孩子无关,这是我个人的诉求,如果您愿意帮忙,我会支付报酬来偿还您的慷慨相助,只要这报酬我能出得起,什么都可以。如果您感到困扰或者有什么不便的地方,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宴朔没有吭声。
他对上谢叙白真挚的眼神,这名人类有一双叫人无法抗拒的眼睛。
但是他该怎么回答对方,根本没有小二这种东西?
小触手是唯一脱离本体的躯壳碎片,是个纯粹的意外。
所谓的小二、小三、小四等等存在,大可能是它太寂寞,臆想出来的兄弟姐妹。
却也不认真琢磨一下,如果八根触手都掉没了,作为本体的他还像个什么样子?
一大一小不明真相,还在凝视着他。
小的没眼睛可以忽略。可大的那一个,眼睛温润似水,无声且充满期许,盛满皎洁的月光。
宴朔闭了闭眼。
阴影从他身上展开,重新捉住小触手,不顾它的抗议,将它丢去一边。
谢叙白一惊,伸手想把小触手捞回来,却被阴影裹住手掌。
阴影中的两端分别分化出五根劲瘦有力的手指,穿入青年的指缝,和他的手掌紧紧地相扣在一起。
“它不会人类的舞蹈。”男人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谢叙白的耳边响起,“我只教一遍。”
靠得太近了。
谢叙白忍不住绷紧肌肉,屏住呼吸。他不曾和任何人这么亲密接触过,下意识有些抗拒。
只是敏锐如他,忽然察觉到一抹细微的,从宴朔的身体各处传达而出的某种情绪。
这股情绪让谢叙白意外感受到宴朔类人的地方,狐疑地看向对方。
同一时间,大片的阴影包裹住谢叙白的身体,不带有一丝感情或旖旎的味道,单纯化为辅佐机器,贴合他的关节和四肢。
一旦谢叙白动作出错,阴影便会在对应的地方拍打一下,提醒他回到正确的姿势。
谢叙白定了定神。
既然对方教得这么认真,那他也没什么可扭捏的,电光火石间已调整好状态,专心学习宴朔的舞步。
说来也凑巧。
刚才等待小触手的几分钟时间,只够谢叙白观看一支交际舞的演示视频。
刚好,就是宴朔现在教的这支舞圆曲舞,也称华尔兹。
作为交际舞之一,它的难度并不低。风格是庄重典雅,华丽优雅,极具视觉效果。
而高低起伏的节奏正是它的特点,如波澜壮阔的大海,起伏不定的潮浪。
明明时间有限,应该挑那些简单的学,但谢叙白就是鬼使神差的,先点开了华尔兹的视频,由此阴差阳错地在脑海中把舞步过了个大概。
此时此刻,他专注起来,跟随宴朔的动作提步、旋转。
因为清楚自己的无力,所以他对什么都抱着认真学习,且必须要学到点东西的心态。
例如此刻,谢叙白并非完全依靠宴朔的引导和阴影的协调,而是不断地调整身姿,试图将视频的内容和现实教学契合在一起,去试着呼应每一个令他心动的节律。
恍惚中,耳边潮浪的声音越来越大,涌入他的脑海,撞入他的心扉。
宴朔忽然注意到,青年的眼神变了,变得深邃而幽静。
原本笨拙模仿他的舞步,逐渐变得自然流畅,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竟有了加快的趋势。
谢叙白已经不是在学他的步子了,是在追他的节奏!
短短几分钟,从没入门的新手到技艺熟练的舞者?
不可能。
宴朔心里认定,谢叙白以前肯定学过舞。或许是记忆有损,给忘了个干净,最初的舞步才会显得滞涩笨拙。
但刻入身体的本能不会说谎。
谢叙白当然不知道宴朔心中的惊讶和猜疑。
现在的他宛如一尾跃入深海的游鱼,与冰冷的海水融为一体。
海面澎湃汹涌,海下深邃静谧,两种不同的状态犹如高低起伏的音律,通过舞步鲜明地呈现出来,不断变奏,不断推进,情绪拔升再拔升!
浪潮起而圆舞生!
在月光的映照下,好似有一朵朵雪白的浪花自两人的脚尖生成。
宴朔说,他只教一遍。
但在谢叙白融入状态的这段时间里,他不知道和对方跳了多少遍。
或许是身为技艺高超的舞者,忍不住欣赏谢叙白所呈现出来的感染力。
或许是感受到谢叙白竟然隐隐有压过他的趋势,被冰封的内心也不由得点燃一丝久违的战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