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纪谈看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在膝盖上,下意识地把桌面的热咖啡往里推了几公分,免得他虎头虎脑地不小心打翻了去撒在身上被烫到。
骆融趴在他腿上蹭蹭:“妈妈……”
纪谈面无表情地轻捏住他的一边小脸,“我说了,我不是你妈。”
会长对波米的耐心程度似乎格外高一些。察觉到这点,悬河心里不免有些诧异。
骆融眯着眼,脑袋被揉了揉。
再这么毫无消息,把人放在协会里确实不合适,悬河斟酌了下,还是开口道:“会长,要我今天下午去中心那儿申报下儿童遗失吗?”
闻言,纪谈手一顿,对上骆融的水葡萄一样的两只眼睛,静默稍许后他拒绝了悬河的建议:“算了,以后再安排。”
他做事向来果决利落,这倒是极少见的犹豫拖延,悬河隐隐觉得纪谈的态度有些古怪,但他向来是听命行事,对纪谈的话保持毫不置喙的态度,“是。”
“我要去!”骆融抱着纪谈的腿哇哇闹着。
悬河蹙眉,刚要让他别胡闹,就见纪谈捏着他的小脸,垂眸道:“不午睡长不高,你妈妈没告诉过你?”
有,而且有过很多次,骆融回想起,每次他耍淘气不肯睡觉,他爸要撸袖子过来收拾他的时候,纪谈往往只会很耐心地跟他讲道理。
骆融扁扁嘴,心想那你还说过,我不听你的话不是一回两回,你也早就已经习惯了。
悬河不想他妨碍了纪谈工作,皱着眉就要上前把他抓提溜过来,然而却被纪谈抬手拦了下来,“不正式场合,可以带上你。”
骆融眼眸一亮,接着听见他淡声强调道:“但不许离开我的视线,这是前提。”
骆融嗯嗯点头。
悬河觉得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骆融。他从前一直以为,纪谈是嫌麻烦的性格,他一定会反感小孩或是宠物这一类时刻需要人看顾保护的生物,可这想法在如今看来确实是有失偏颇了。
骆融快快乐乐地如愿跟着纪谈乘电梯到达私人专属的地下车库。
深色商务车的车门一开,他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等到在位置上坐稳了后才忽然想起他晕车。
小脸登时惨兮兮地皱了起来。
从前纪谈极少带他出门,可有时也会碰到必须要出门的时刻,就比方说骆融姥爷的寿辰宴,而一般的解决方法就是纪谈把他抱在腿上,再把带着信息素味道的外套盖住他的脑袋,这个方法最管用有效。
“妈妈。”
纪谈被他的声音吸引,转头却看见他苦兮兮着一张小脸,觉得有些好笑,眉目微挑,“反悔了?”
“要抱。”骆融一点不忌惮地爬到纪谈的腿上,小手圈住纪谈的脖子,依赖地嗅着他身上雪松木信息素的味道。
纪谈感到他毛茸茸的发顶蹭在颈脖里,但他只是身形微顿,随即调整了下坐姿,还把怀里动来动去的小萝卜头往上托了托,让他更舒服些。
司机老李开车多年没见过这种场面,他吓得只敢从后视镜瞥一眼就迅速移开目光,谁知这一眼就恰好和纪谈沉静的眼睛对上,老李听见他吩咐道:“开慢些吧。”
“是,先生。”
从协会到达黑天鹅研究所的路途大概一个小时,由于车速降低的缘故,比正常要多了半个小时,骆融就窝在纪谈怀里,睡了一个半小时,睡到了目的地。
车停下时,纪谈没有刻意喊醒骆融,只是把外套披在他身上,接着才抱着人推门下了商务车。
骆融迷迷糊糊睁眼时,看到的是正在向后移动的地面。
刚巧这时纪谈停下脚步,一道略显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等候多时了,纪会长,里边坐吧。”
骆融还带着困意地眨了眨眼睛,脑袋刚从纪谈肩膀上抬起来,视线就一晃,纪谈弯腰把他放在了一张真皮沙发椅上。
“困的话就再睡会儿。”纪谈道。
老人看着骆融道:“这位是?”
纪谈没说是走丢暂时被协会收留的的孩子,不知为何,他心里对走丢这个词隐隐感到不舒服,只开口道:“朋友家的孩子。”
骆融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睡不着,他也看向老人礼貌地喊人:“爷爷好。”
老人笑着点头,“乖孩子。”
纪谈摸摸骆融的脑袋。他与老先生要谈正事,于是研究所派了名助手,领着骆融去后花园里玩。
研究所里种的花大都比较稀奇,多是实验与药用,有毒性的都会用玻璃罩子隔离开来,骆融很快就被那些稀奇古怪的植物给吸引了目光,扒在玻璃罩前一眨不眨地看着。
宽敞寂静的办公室内西面是偌大的落地窗,能恰好将后花园内的场景一览无余,朱士孝远远地看着骆融蹦蹦跳跳的小身影失了神,他从茶几下拎出白酒瓶,正要给自己倒上一杯,一只手冷不丁伸出摁住了酒瓶身。
“院长,喝酒伤身。”纪谈说。
朱士孝摆摆手,他年纪大了,各种脾肾脏功能都在慢慢退化,可几十年的酒瘾藏在身体里,一时半刻也戒不去,但看在纪谈的面子上,他还是放下了酒瓶,转手倒了两杯热茶。
朱士孝眉眼中夹着些疲惫,道:“纪会长,我知道你公事繁忙,就尽量不耽误你时间,有话直说了,会长是否还记得五年前在东城区扩散的那场重症腺体感染炎病?”
五年前,纪谈尚未坐上会长之位,但那场传染病之大,不可能不有所耳闻,蔓延场所主要位于东城区一带,且传播速度之快,令防卫疾控中心不得不紧急封锁了所有道路,专业人士测定过后,宣布这场腺体疫病指数为48小时内LD50,即半数致死量。
“当年我出差离开后,等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但是我的妻子和孙子被困在其中,我妻子在治疗过程中后遗症加重离世,而我儿子的第一个孩子,现如今还隔离在狭小的治疗舱内勉强维持生活,等待着第一支试剂将他救出来。”
朱士孝边说边把视线投向了外面的骆融,微失神道:“朋朋今年,就和他一般大。”却因为长时间被隔离在外,语言交流能力欠缺,甚至还不会正常表达自己的诉求。
“这家研究所也是我妻子年轻时的心血,但旧物比不上人命重要,从中心接手来的研究项目之所以不愿意转手让人,也是考虑到未来取得药物需要筹码。可是就在前几日,腺体细胞靶向治疗试剂在市场被商会的人给半途拦截了,”朱士孝说,“我知道我所保留的在那群人眼里不值一提,所以希望会长能够出面,协会势力强大,若是能够取得那只试剂,我愿意听从任何指示。”
孩子的未来应该有很长的路,为了这次治疗希望,他已经蹲守了很多年,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纪谈盯着玻璃窗外的骆融看了会儿,心脏又泛起丝丝异样的感觉,他开口,声线却稳淡:“我答应院长,协会会尽全力去争取,但事成后还望院长遵守诺言,将研究项目转让协会。”
“那是自然。”朱士孝感激地应下。
“只是还有一点,我们的人暗中观察了许久商会的动向,猜测大概率那批次的治疗试剂会被他们放在坪市的地下拍卖会所里,而会所需要严格的身份验证,除却他们的人,外来人无法进入。”
骆家是商会之中的翘楚势力,哪怕是在那群眼里只有金钱权力的老家伙中也话语权极高,两年前骆家的长子骆义奎掌权骆家,他城府极深,比之那群活了几十年的老东西有之更甚,若是骆家参与其中,就必然需要协会的帮助了。
纪谈显然并不把骆义奎放在眼里,他低首轻抿口茶水,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朝朱士孝伸出一只手掌。
朱士孝会意,站起身握住纪谈的手,“感谢合作,纪会长。”
*
研究所内没有年轻学者,连带助手也是上了年纪的,他在骆融的身后追了许久,扶着腰喘气不止,头一次对毛孩子的精力有了清晰的认知。
好在骆融也终于停了下来,他噔噔跑到助手面前,眨巴大眼睛问道:“我妈妈呢?”
你妈妈?助手思维停顿了下,他不记得除会长外还有别的omega跟着来了研究所,于是询问:“你妈妈是哪个?”
但还没等骆融回答他,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波米。”
与此同时骆融眼睛一亮,他立即撒丫子绕过助手朝纪谈跑去,纪谈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再抬首对助手道:“麻烦您照顾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不麻烦不麻烦,您太客气了。”助手连忙摆手说。
纪谈低头,“波米,和爷爷说谢谢。”
“谢谢爷爷。”
助手有些受宠若惊。
要说纪谈是什么人,他可是凭一己之力坐上东南联盟协会领导者的位子,这几年来为许多处在弱势的ao人群从资本家手中取得了权益,他不过年纪轻轻,但功德成就已经能和许多政务界的前辈平起平坐。
可即便是这般,他还是对底层人群保持始终如一的平和礼貌,在教育孩子方面也是如此。
骆融在研究所的后园里跑累了,坐上车后没过多久又睡着了,纪谈提前给家里打了通电话,轿车一路平稳行驶,两个小时后在纪家大门口前缓缓停下。
骆融睡熟了,即便纪谈拿外衣裹着抱他下车都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纪家父母刚循着管家开门的声响下楼,就看见自己儿子怀里稳稳地托抱着个小孩走进家门,纪母赶忙走去问道:“阿谈?”
纪谈看了眼怀里骆融被外套罩着露出的半张红扑扑的可爱小脸,和纪母示意他要先把人抱上楼。
纪母点头,挥手让他快去。
管家先前已经接到电话提前让佣人收拾出了房间,纪谈上楼时刻意放轻了脚步,怕吵醒小孩,连带将人放在床上时也动作轻缓,骆融似乎很喜欢他信息素的气味,纪谈就将自己的外套留在了他的床旁边。
只是唯一令他感到疑惑的是,骆融虽然年纪小,但他很明显是个beta,却能闻见信息素的气味。
纪谈下楼时,纪家父母正坐在客厅里等候着他,纪谈的工作性质特殊,很少回老宅这边,纪母也好长一段时间没看见他了,招手让纪谈走近,打量的目光中带着点心疼:“阿谈瘦了。”
纪父点头附和,接着问他:“你抱回来的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纪谈回道:“协会在帮他找家人,我先带回来暂住两天。”
“走丢的?”纪母心里莫名产生了一点怜惜,又对纪谈表示怀疑,“儿子你会照顾人吗?”
“不会,所以带回来了,你们不是有经验么,”纪谈看了眼腕表,想到小孩还没吃晚饭,一会儿不知道会不会被饿醒,“家里有没有热着晚饭?”
纪母:“没呢,你这回来没有提前说一声,不过来得及,我去喊保姆现在做,你也吃一点。”
刚巧这时二楼楼梯处突然传来点动静,纪谈转头看去,发现本该在睡着的骆融正抓着楼梯扶手,一手揉着眼睛,困意朦胧地和纪谈道:“妈妈,我想尿尿。”
但是在二楼宽敞无比的走廊上绕了一圈,找不到厕所。
“妈……妈妈?”纪父和纪母立刻将视线投向纪谈,眼中的震惊掩饰不住,但是当着小孩的面不好大声质问什么,于是纪母上前牵过骆融的手,边细细打量他边带他往卫生间走去,“来,这边走。”
客厅里只余下纪谈和纪父,纪谈捏了捏眉心,与神色严肃的纪父说:“你们别误会,我不是,我猜测应该是因为我长得和他亲生母亲有几分相似,所以他一直这么叫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解释清楚后,纪父的眉眼中反倒闪过一抹遗憾。
“哦,这样。”
不一会儿纪母带着骆融从卫生间里洗完手出来,骆融睡意还没散,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柔软发丝,要回去继续睡觉,却被纪谈捉住了揉眼睛的小胳膊,道:“吃点东西再睡。”
骆融闷闷不乐地嘟起嘴,“我不想吃。”
纪谈说不行,抬手理了理他翘起来的发丝,但见徐妈在厨房里处理晚饭还要一会儿,纪谈弯腰把他给抱了起来,骆融的脑袋窝在纪谈的肩膀处,手揪着他胸前的衣服打了个哈欠。
纪父和纪母在旁边看着,双方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意外。
纪谈看向他们,“时间不早了,你们上楼休息吧,这边不要紧。”
纪母嘴上应了声,但目光却有些依依不舍地没离开骆融白嫩嫩的小脸蛋,这小孩刚刚在卫生间里洗手时抬头甜甜地笑着对她说了谢谢,笑起来的模样乍一看与儿时的纪谈实在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似根小钩爪似的挠在纪母的心头,令她想仔细探个究竟。
纪父正要走呢,见老婆站在原地不动,投去了疑惑的目光,下一刻却见纪母朝纪谈伸出双手:“阿谈,你工作一天也累了,小孩给我抱吧,你去沙发上休息一会儿,我让保姆给你煮杯咖啡。”
“不用了,妈,”纪谈看着怀里昏昏欲睡的骆融,“他也不算轻,你抱会有些吃力,我来就好。”
纪母略微失望地收回手。
一旁的纪父及时救场伸臂圈住他夫人的肩膀,将人往楼上带,“好了,阿谈会看顾好的,我们回房睡吧。”
厨房里忙活了十几分钟,鲜香的鱼肉味以及蛋羹的气味飘出,食物的气息刺激着感官,让骆融终于觉得有些饿了。
他睁开眼睛时,纪谈正把他放在餐桌前的座椅上,用勺子搅碎碗里散发着热气和鲜香的嫩鱼肉,舀了几勺蛋羹拌了拌,再把碗递给骆融让他自己吃,“时间晚了就不吃主食,消化不好。”
骆融低头吃着,吃完后咬着勺子睁着大圆眼去看纪谈,“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