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没有好好说话吗?我刚开始在车上怎么和你讲的,林医生说生病是因为你心里受刺激了,我没办法了只能往这方面猜,我想让你放下,想让你别再想着那个人、别再因为他痛苦了!”
越喊越委屈,许庭反过来紧紧抓住陈明节的衣服,眼眶被冻得发红:“你就这么放不下他,你就这么放不下他是吗?!”
看见许庭眼睛里有零星的泪,陈明节像是没办法一样轻叹了口气,将人牵进怀里轻轻抱住。
许庭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忍了好久,滚烫的泪终于从眼眶流出来。
泪水划过被冷风吹得微凉的皮肤,留下一种很痛的温度差,热的泪是活的、颤抖的,而脸颊的皮肤是冷的、静止的。
冷热交融,那是很奇怪的触感,许庭却忍不住地一直哭,更多的热意涌出眼眶,接连不断地淌下来,仿佛不受控制,自顾自地流着,像是在冰封的皮肤上,凿开了一道温热而柔软的伤口。
他能感到自己身体细微的颤抖,腿也很软,每一次无声的吸气,鼻腔里都充满对方身上清冽的薄荷味。
这些天来压着的难过和紧张,在陈明节病情加重时没哭,可当猜测到对方病得这么重,根源或许跟另外一个人有关时,许庭的难过开始源源不断地决堤。
“不哭了。”耳旁传来陈明节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柔软,就好像正在用指尖轻触一道新鲜的伤口,许庭听见对方继续说:“是我的错。”
他哽咽着同意了这个说法:“就是你的错,全都是你的错,你应该早点道歉的。”
于是陈明节将他抱紧一点,此刻就开始轻声道歉:“嗯,对不起,先不哭了。”
许庭吸了下鼻子,跟他分开一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他:“那你说,不喜欢那个人了,我就不哭。”
这种话陈明节好像不太能说出口,因为他此刻哄着的、为他流泪的这个人,就是他放在心底没办法松手的人。
即使许庭什么也不明白,但陈明节还是犹豫了片刻。
见状,许庭的眼里马上又蓄起不讲理的泪水,陈明节抬手去给他擦,低声道:“好,我不喜欢了。”又问:“今天怎么总是哭?”
“还不是你逼的。”许庭觉得有点丢人,用力抹了两下眼尾,喘着气,鼻尖、眼眶以及耳朵都染着红,或许是因为哭得太多了,导致瞳孔像被泪水洗过一样清亮,紧紧盯着陈明节,理直气壮地命令:“你再敢说喜欢别人,就别想听我给你唱歌了。”
一个听起来有些无力的威胁,但偏偏对陈明节来说很有用。
他将许庭重新揽回怀里,应声哄着:“嗯。以后生气乱踢东西的毛病,改掉。”
【作者有话说】
张飞又在哄关羽了
明天也有!晚安zZ
◇ 第33章
根本改不掉,但许庭还是点了点头,一阵冷风吹来,他不自觉抖了下,忽然察觉到两人正在站大街上,旁边偶尔会瞟过来一些古怪的眼神。
许庭也哭够了、闹够了,松开陈明节,轻声哑着嗓音说:“先上车吧,我给林医生打个电话,去找他再检查一下情况。”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陈明节拿湿巾给他把擦脸上的泪痕一点点擦干净,许庭还正回想着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其实他明白放下并不是说句话就可以完成的事,但当时头脑一热,硬是要从陈明节嘴里听到"不喜欢"这几个字。
简直像在逼迫陈明节说谎,一句话,听在耳里,却痛在其他地方。
许庭有些头疼,自己之前不会这样的,一切都是从那天听见对方有喜欢的人之后,全都变了。
复诊时陈明节总是话很少,甚至许多时候面对林医生的提问,大部分要许庭来答,就好像关于陈明节的一切他都知道。
林医生给出的答案依旧客观冷静,还是那句话,虽然陈明节这些年来的各项指标正在恢复正常,但突发性失语症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没有规律,最后又按照之前的处方配了一些药物,说过注意事项才算结束。
回去的路上,许庭躺在后座睡了一觉,他有些累,这些天来神经紧绷,一直在惦记陈明节的病,今天哭得那么厉害,又听到医生说以后随时都会发生这样失声的情况,到家时竟还没有要醒的意思。
外面冷,陈明节下车也坐到后面,刚打算脱了大衣将人裹住抱出去时,电话响了,他看了眼,备注是那个叫郑铅的乐队队长。
许庭睁开一条眼缝,迷迷糊糊问:“谁啊?”
陈明节将屏幕放到许庭眼前,后者也不知看没看清,似乎只是想随口一问,问完便困得闭上了眼,顺势躺在他腿间,将脸朝向陈明节的小腹,不耐烦道:“你接,有事说事,没事就挂。”
原本要直接挂断的,但陈明节又联想到什么,调至静音,等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按下接听键。
车内安静,郑铅的声音传出来,有点故意端着的感觉:“喂?许庭。”
无人应答,几秒后,对方又迟疑地唤了一声:“许庭,可以听到我讲话吗?”
陈明节这才开口:“有事吗。”
郑铅"啊"了声,意识到不是本人,就问:“许庭呢。”
陈明节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熟睡的人,用手慢慢刮了下他的脸颊,平静地告知对方:“在睡觉。”
“……”
郑铅沉默几秒:“你是陈明节?”
陈明节并没有讲话,手指却蹭到许庭的嘴唇,有意无意用指腹按了按,睡梦中的人被打扰得有点烦,皱起眉轻哼了声。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随后郑铅说:“组乐队的事他考虑得怎样了?另外,圣诞节在‘河马’会有场小演出,他来不来?帮忙转达一下,谢谢。”
陈明节嗯了声,郑铅接着又问出了刚才就疑惑的事情:“他的手机为什么在你这儿,你们住在一起吗?”
这种问题比较隐私,问出来显得很冒犯,但既然郑铅开口了,陈明节也不好装作没听见,轻描淡写地回答:“是啊。”
对面沉默片刻,陈明节不欲再等,达到目的之后便干脆地挂断电话,用大衣将许庭包裹住,打横抱起来往家里走。
许庭个子高,但其实很瘦,骨架也比较小,又或许是陈明节过于高大的缘故,他被这样轻轻拢在怀里,像一只不易被人察觉的小猫。
家里的佣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谁都不会抬眼多看多问,这些都是周婉君亲自选的人,话少安静,必要时出现,迅速收拾完之后就会离开,去附近另一栋楼里住。
许庭真的太累了,精神紧绷到一定程度,今天发泄出来反倒成了件好事,因此一觉睡到了半夜三点。
醒来后喊着肚子饿,陈明节给他煮了云吞面,他吃到一半说要喝酒,陈明节只好又去藏酒室里选了一瓶,加橙子和苹果切片一起煮。
许庭一尝就知道煮得时间长了,因为红酒太烫的话会变得很苦,很涩,即使加再多水果也会有些酸味。
陈明节装听不到,面无表情地叫他赶紧吃,不吃就睡。
许庭这才撇撇嘴,问:“回来的时候谁给我打电话了?”
陈明节坐在他身旁,膝盖被对方的腿压着,不冷不热道:“牛蛙。”
“……”
很难从他嘴里听到这种没什么教养的诋毁词,许庭没忍住笑了一下,继续吃饭:“不是吧我的哥哥,你跟人有仇还是怎么回事?这么没礼貌。”
又是这个称呼,陈明节眼底浮现出一丝很淡的波动,接着听到许庭问:“他打电话来做什么。”
“问圣诞你有没有空。”
“圣诞节?”许庭放在唇边的酒杯顿住,“当然没空了,那不是你生日吗?你该不会擅自替我接了什么活吧。”
“没。”
“那就行。”许庭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把酒喝完。
陈明节的失声在生日来临之际又发作了一回,但非常庆幸的是,小狗在这之前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橘子。
原因也比较诡异,据许庭回想,将小狗带回家那一天,他们不仅吵了一场很凶的架,还在吵架之前吃了很多橘子,所以就要取名叫橘子。
根本不明白二者之间有什么前因后果,于是陈明节用眼神发出疑问。
许庭立刻生气地指责他:“那叫什么?你什么都不说,我只能随便取了,而且我原本打算喊它朗姆的,你又不同意。”他喜欢喝朗姆酒,所以刚刚执意要这么喊,陈明节阻止了。
“你选吧,橘子,朗姆,选一个。”许庭面无表情地靠在沙发里。
陈明节没作声。
感到自己被忽略了,许庭非常不爽地问:“为什么不讲话?”
陈明节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打算去拿纸笔,许庭就抓住他,已经换上了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又没办法说话了吗?”
前者点点头。
许庭安静了会儿,忽然有些愧疚,声音放低一些:“就叫橘子吧。你以后要是忽然不讲话,我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凶你了,你别伤心。”
陈明节倒不会因为这个伤心,许庭从小在家里自称为王,不管对谁不满意了就要大喊一声撒气,其实就是仗着别人喜欢他而已。
没等陈明节作出回应,许庭将趴在他腿上的小狗慢慢推下去,自己坐了上来,面对面靠在他怀里:“该我坐了。”
他很少有像现在这样听话到近乎诡异的时候,陈明节很轻地弯了下嘴角,没有拒绝他跟一只小狗争宠。
圣诞节这天,许卫侨和梁清来陪他们吃了饭,只不过没等到天黑就被许庭催走了。
他将陈明节一路带到琴房,用那种有点小兴奋的语气念叨着:“我要干正事了,我要干正事了。”
陈明节暂时还没有恢复说话这项技能,所以默不作声地任由他牵着自己。
琴房被许庭简单装饰了一下,桌上放着一个蛋糕,是晚餐时糕点师做好的,非常简单的款式,栗子咖啡口味。
但两人晚上都吃得太饱了,没有肚子去享用,于是许庭说:“先拍张照片吧,我要发朋友圈,让他们都祝你生日快乐。”
他指挥着陈明节坐在沙发上,随后把琴房里的灯关掉,将蜡烛插进蛋糕里点燃。
那是一小团温暖而柔软的光晕,隔着几十米,随着小心翼翼的步履轻轻摇曳、跳动,光影在许庭的脸颊上流淌,眉骨下有很浅的阴影,专注的眼底映着两簇小小的光点。
他珍重地托着蛋糕走过来,同时陈明节闻到一种蜂蜜与奶油被烛火微微加温后,散发出来的甜暖香气。
烛光无法照亮整个琴房,只填满了两人的方寸之间。
许庭将蛋糕放进他手里,拿出相机,随便调了个清晰的参数,又朝陈明节坐近一些,举起相机,回头提醒道:“我要拍了。”
显示屏里,陈明节捧着蛋糕,火光映亮他的脸,头发漆黑,目光沉静地看着镜头。
连笑都没笑一下,怎么还这么好看,许庭想着,同时看了看自己,幸好也是十分帅气,心里瞬间平衡一点,甚至觉得他们很登对,于是按下快门。
他将照片导出来之后直接原图发在了朋友圈,配文是一句正式的生日快乐,以及一堆不太正式、花里胡哨的小表情。
蛋糕暂时还吃不下,许庭其实也没心情,他迫不及待地拿来吉他,要给陈明节唱自己写的歌。
“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许庭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虽然你知道词,但还没真的听我唱过吧?噢,我忘了。”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你现在还不能讲话,没关系,你可以听。”
陈明节安静地靠在沙发里,目光专注地落在许庭身上,默不作声。
房间内依旧没有开灯,只有那截短短的蜡烛还在燃烧,除了一圈光晕之外,都是沉沉的黑暗。
许庭挠了挠颈侧,有点尴尬地笑了下:“这首歌没有名字,我也不知道取什么,你先听吧。”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后,他垂下眼,用手指交替地拨着弦,简单平静的旋律随之而来。
把药片折成一纸月亮
在凌晨两点的窗台放凉
我们数过的几百只羊
绒毛正在轻轻落进手掌
所有沉默熬成一晚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