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她朝着江珉星的脸颊小心翼翼伸手,却被轻易躲过。
在那一瞬间,江珉星清楚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是那种抱着隐秘期待最后却落空的沮丧表情。
江珉星感到痛快。
女人讪讪地收回手,慌忙垂下眼睛,把怀里的保温桶递过去。
“这是排骨汤,我听说公司食堂过年会放假……怕你没饭吃。”
江珉星盯着她落满白雪的头顶,面无表情伸手接过。
半晌,相对无言。
“没什么事我回去了。”
江珉星收回视线,率先转身离开。
刚走到门口,母亲突然大声叫住他。
“珉星!”
江珉星停住脚步,转头看去。
漫天大雪落了女人一身,她眼角的皱纹堆起,哽咽着说:“妈妈生病了,活不长了。”
零点钟声响起,新年如约而至。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总是独断专权,却又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卑微到尘埃里的女人泪流了满脸,声音不住颤抖:
“我得了肺癌,医生说治不好的,你爸爸拿着钱跑了……妈妈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就想着再来见你一面,我的珉星,是妈妈对不起你。”
她把脸埋在巴掌里,泣不成声。
茫茫人生,命似荒野。
飞雪无情打在江珉星的大衣肩头。
他久久未发一言。
……
后来,江珉星为她安排了京市最好的医院,请了固定的护工照顾。
大半年里,母亲隔三差五就得做手术、化疗,病痛总是折磨得她整夜睡不好觉,吃再多止痛药也不管用,本就羸弱的身体很快消瘦下去。
那时的江珉星过得也不好。
他是被“卖”进公司的。
没有背景,没有人脉,要想出道就得没日没夜地训练,或者接受那些金玉其外的领导的“额外照顾”。
他什么都没有,可偏偏生了一副漂亮得显眼的皮囊。
在危机环伺的森林里,这就是致命的弱点。
江珉星越来越沉默,身边唯一称得上是朋友的就是周聿风,他们一起吃饭、训练。
直到安格加入。
江珉星敏锐察觉到关系的变化,但他不屑于争,于是选择了默默疏远。
他又变成了一个人。
真正成团那天,江珉星去过一次医院。
那时的母亲因为食欲不振,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见到他却破天荒地有了胃口。
江珉星给她喂粥,削水果,陪她看电视,偶尔说几句话,全程都十分平静,没有表现出丝毫情绪。
可母亲却越来越恐慌。
直到最后,江珉星要离开医院之时,女人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地流泪。
“星星,我昨天晚上又做梦了,梦里你才刚上幼儿园,妈妈总是骑单车送你去上学……可我现在骑不动单车了,我这几年经常想起以前的事,最可惜的就是没有留下你小时候的照片。”
“妈妈很懦弱很没用,没办法给你好的生活,还跟着你爸一起骗你,你恨我也是应该的……我知道自己没几天日子了,谢谢你还能来看我。”
她几乎喘不上气,像即将死去的蝉,发出最后的鸣叫。
“要是有下辈子,你记得别来妈妈肚子里,妈妈命不好,拖累你。”
江珉星猝然红了眼眶。
向来体面的人,却近乎狼狈地跑出了病房。
在一墙之隔的走廊外,他蹲在地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满脸。
晚来的爱,还能叫爱吗?
江珉星不知道。
他人生中的前二十年,活得好似荒野,贫瘠的土壤里只剩下了亲情。
可偏偏连亲情也是残缺的,不完美的。
叫人痛彻心扉。
所以他刻意忽视一切情绪,试图把冷漠自己变成无坚不摧的堡垒,却没想到,密不透风的城墙竟然是从里面瓦解的。
医院的白炽灯下,江珉星从未如此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他永远没办法不在乎那个名为母亲的人。
因为那是他唯一拥有的爱了。
凌晨三点。
江珉星在梦中缓慢清醒。
他手臂下意识往旁边伸去,却摸了个空。
时晃不在。
被窝已经没有温度,应该是离开了很久。
江珉星瞬间睡意全无。
门没关严实,留了一点缝隙,客厅里隐约有光线透进来。
江珉星艰难坐起身,穿上拖鞋,往外走去。
他轻手轻脚打开房门,脚步蓦然顿住。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时晃正靠在沙发上,大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指尖猩红火光忽明忽灭,前面茶几上的烟灰缸快被堆满了。
江珉星有些发怔。
一走神,手腕不小心撞上门把手,发出沉闷声响。
时晃猝然抬眸看过来。
“……”
四目相对,江珉星率先向他走去,语气有些疑惑:“你怎么大半夜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扑了个满怀。
时晃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头深深埋进他颈窝,以一个近乎依赖的姿势抱着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江珉星,我要死了。”
江珉星懵了一瞬,下意识想斥责他说什么胡话。
可下一秒,他却浑身僵住。
时晃在哭。
滚烫的眼泪淌进他的颈窝,流向心脏所在地。
江珉星不自觉睁大眼睛,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他从没见过时晃哭。
他肆意桀骜,潇洒不羁,是天空中最自由的飞鸟。
……原来飞鸟也会有脆弱的时候吗?
江珉星不明白,可他的心好慌。
于是他收紧手臂,笨拙又耐心地抚摸着怀里人的脊背,轻声安慰这只飞鸟:
“别哭,我在。”
第124章 爱在黄昏日落时
可时晃眼泪流得更凶。
江珉星偏头亲吻他的侧脸,猝不及防尝到了眼泪的味道。
苦涩而滚烫。
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反复戳弄,塌陷在最难言的酸涩苦楚里。
“别哭,”江珉星呼吸急促,“发生什么了?告诉我好吗?”
缓了好一会儿,时晃艰难抬头看他,声音哽咽:“我都知道了,梁天全都告诉我了。”
刹那间,江珉星的血液仿佛凝固。
“当时你也才十八岁……”时晃白毛凌乱不堪,眼眶通红,“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
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早已结痂的伤口上,再次渗出血。
江珉星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喉结滚动:“都过去了。”
“怎么能过去?”时晃跟他对视,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你一个人受了那么多苦,我一想到你那时候才十几岁,就忍不住……”
后面的话被浓烈的鼻音堵住,时晃肩膀剧烈颤抖:“我好难过,江珉星。”
温热的气息混杂着泪水,浸湿了江珉星的衣领。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为他的过去痛哭,如此真切地心疼他孤身熬过的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