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郑利行又跟沈泽宇寒暄了几句,用非常无趣的语句鼓励他,然后开始倾听他的汇报。每当他停下来喘口气时,她就会点点头,插入几句简短的评价,其他时候从不打断他。
时间过得很快,沈泽宇如释重负走出部长办公室时,温暖的夕阳透过玻璃照在外面走廊的白色瓷砖上。
他奢侈地打了个车回家,避免路上遇到烦人的记者。刚进家门,他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是从餐桌上传来的。
直到此时此刻,沈泽宇才有种“终于结束了”的快感。
他换上拖鞋,随口说道:“我回来了。”
鞋柜上摆放着几张传单,沈泽宇捡起来一看,内容换汤不换药,都是些讲述死者复活怪异医术的宣传。
似乎是为了迎合华夏人的喜欢,传单上的图案还运用了许多春节元素,红红火火的,还布满了吉祥话。
“容玉!”沈泽宇高呼一声,他相信那个伪人能听见,“我不是让你处理掉它们吗?”
“圣主……”
白发青年怯生生地在门外出现,他不敢踏进家门。
沈泽宇无可奈何地将传单扔给他:“我不想看,我也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你叫他们以后别来烦我。”
“是。”容玉并没有辩解,恭敬地将传单收起,然后默默走向远处。
第150章 魔法打败魔法
这三年来, 沈泽宇几乎丧失了所有休假的机会,因为一旦他脱离了UMF基金会的工作回到家里,就必须照顾那群“嗷嗷待哺”的伪人。他们都在等待沈泽宇传授伪装人类的技巧, 以便于加快融入人类社会。
所以这一次他回到家,不出所料地又被学生们缠上了。他还必须抽空解决阿湘失踪的问题,之前阿湘的母亲可是托付过他照顾这个女孩的, 但他没能完成任务。
与其隐瞒,不如主动坦白,寻求赔偿方法。沈泽宇联络上了阿湘的家人, 除了她的母亲, 家里人在听到消息后都大吃一惊并或多或少表现出庆幸的情绪。他们终于摆脱了这个拖油瓶, 而且责任由一个外人承担,只需等着拿钱就好,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因为阿湘在基金会上报的身份是假的, 在这件事上沈泽宇无法向基金会寻求帮助, 只好转而求助比较好说话且神通广大的林奕。林奕早就对阿湘的真实身份有所猜测, 爽快地答应下来,很快就伪造出了一批学生在外出游学时遭遇海难误入孤岛的新闻,而阿湘就在这座小岛上丧生。
最终,阿湘的母亲不得不再次接受女儿死亡的事实,其实她早就该承受这份痛苦,只不过被伪人的谎言推迟了,无论沈泽宇做过什么,那个女孩都不可能在海边走失后回到母亲身边。
赔偿的金钱很快就位, 至此无人继续深究这场意外,阿湘的死亡就这样被轻轻放下了。
夜里,沈泽宇照常喂食完普利斯玛, 浑身无力地仰躺在床上。他体内储蓄的火焰似乎变多了,就好像从一个500ml的瓶子升级成能装一升的大罐,但普利斯玛的胃口没有太大的变化,所以这次他没有陷入昏睡。
但是完全睡不着!
沈泽宇翻来覆去好几次,又把空调温度调低,缩进棉被里,在这样极为舒适的环境下,他依然觉得心情平静不下来。
普利斯玛缩在床的另一侧,紧贴着墙壁。这是张单人床,为了不影响沈泽宇的睡眠,努力压缩自己的身体,几乎快变成一张纸片了。
沈泽宇又翻了次身,睁开眼,赫然对上普利斯玛幽怨的眼神,被吓了一跳:“你还有什么事吗?”
“需要我帮你入睡吗?”普利斯玛不答反问。
沈泽宇脸部肌肉抽搐两下:“你该不会打算用什么强硬的手段让我失去意识吧……”
普利斯玛神色如常道:“不,实际上我的‘同类’还有赋予你绿炎的那个家伙都非常擅长哄睡,这是我们以后的本职工作。”
沈泽宇:“嗯?”
这好像跟他想象的有点不太一样?那些居住在外层宇宙空间甚至位于时空之外的神明,平时居然需要干这么低端无趣的工作吗?们拥有近乎永恒的寿命,但生活如此无趣,这也太可怕了。
怪不得邪神总是喜欢折磨低维生物寻找乐子。如果需要一辈子坐在婴儿摇摇床旁边哼歌,同时手上不停地摇晃小床,沈泽宇觉得自己很快就会疯的。
“你……”普利斯玛读出了沈泽宇眼中微妙的不耐烦。因为准备睡觉了,此时他并没有佩戴美瞳,眼睛如同绿炎一样呈现出翡翠般漂亮的颜色,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近似孔雀羽毛的光泽。
沈泽宇思索了一小会儿,无奈叹息道:“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我没办法理解你们的思维,连换位思考都做不到。一想到有这么多与我相差甚远的人聚集在我的屋檐下,还要向我学习,我就压力好大。”
“无需有压力,他们任你塑造。”普利斯玛的表情十分冷淡,仿佛那些学生只是不值一提的蠢蛋小动物。
沈泽宇倒是也有这样的想法,他主要担心自己会酿成大错,放出去的伪人危害到其他人类。假如在他们眼中,人类和路边的蚂蚁差不多,那即使教导伪人要拥有善良和体恤之心,他们也难免在日常生活中无意地“碾死”人类。
他控制不住所有伪人,也做不到将人类的观念完全灌输给他们。
现在,他就好像把一块足以瞬间砸死自己的巨石举到了头顶上,只要一松手,底下的人包括他在内都难逃变成肉酱的命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尚有力气,不至于让它摇摇欲坠。
“早知如此……”沈泽宇说不出后半句话,即便时光逆转,他还是会把普利斯玛迎进家里面,也做不到打电话让基金会安全保卫部过来将千瞳等人抓走。
越是到深夜,人越容易胡思乱想,沈泽宇知道自己此时不该做任何决定,只能将自己脑袋罩在棉被里,强行沉入寂静的黑暗中。
普利斯玛膨胀了,被压缩成纸片的身躯渐渐变成混杂细闪的彩色烟雾,包裹住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的人。
“睡吧,”轻声说,“你无需为未来忧虑。”
人类寿命短短不过百年,但在地球毁灭之后,仍会在宇宙中遨游,所以并不觉得这百年内能发生什么值得在意的大事,一切都会很快过去的。
几小时转瞬即逝,阳光刺破夜幕,但被深色窗帘阻挡在外。普利斯玛担心沈泽宇难得的安稳睡眠被打断,提前拉上了窗帘,又为他盖住双耳,防止屋外的噪音和鸟鸣传进来。
又过了两小时,沈泽宇仍在深度睡眠中,普利斯玛就贴心地帮他“请了个假”,让伪人学生先回烂尾楼待命,今日的教学暂停。没人敢违抗,所有异常生物都如同见到天敌般缩到了烂尾楼的天台上,远远地偷看沈泽宇的房间。
普利斯玛独占了导师,但只有有资格接近他,没人敢提出异议,甚至不敢有一丝嫉妒的情绪。
在这群可怜的学生当中,此刻最坐立难安的便是容玉。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紧张之时便咬住衣领,瞳孔不停抖动。
伟大崇高的圣主正在屋中浅眠,他却无法在一旁侍奉,实在是失职。不知其他蠕行者听到他懦弱的行径会不会唉声叹气,甚至将他逐出族群。
容玉几次想踏出烂尾楼,却被普利斯玛释放的恐怖威压逼退回来。是神的幼体,哪怕尚未成熟,也足以蔑视这世间万物,将容玉这样卑劣的蠕虫踩在脚下。
不行……不行……容玉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露出淡淡肤色,但他不敢坐以待毙。前几日沈泽宇又一次丢掉了传单,这是否意味着圣主对蠕行者彻底失望?容玉肩负着迎回圣主的任务,他绝不能失败。
忽然,一道微风扬起了窗帘,让容玉看见了窗户后面沈泽宇缓缓转醒的身影。屋内的人伸了个懒腰,穿好拖鞋下床,走出了卧室。
圣主醒来了!容玉被兴奋冲昏头脑,以最快的速度冲下烂尾楼,小跑到那栋居民楼中。恰逢此时,沈泽宇正在享用普利斯玛准备的早饭现在已经是午餐时间了。他坐在客厅餐桌边上听见了有人急匆匆上楼的脚步声,猜到是伪人学生,便让普利斯玛打开家门。
普利斯玛不太情愿地开了门,站在侧边安静等候。不一会儿,容玉在门口疑惑地停下,朝屋内小心翼翼地喊了句:“圣主,我可以进来吗?”
沈泽宇放下筷子:“请进。”
他的声音非常平和轻柔,平日里也是如此,很好地安抚了处在紧张和恐惧中的容玉。容玉壮着胆子脱鞋走进来,还不忘瞥了眼站在门后的普利斯玛,轻轻打了个招呼,然后快步来到沈泽宇身旁,恭敬地垂下头:“圣主,抱歉打扰您。因为您今天没来,我担心您身体抱恙,所以……”
沈泽宇用纸巾擦了擦嘴,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一直有事情想告诉我,但不敢直说。没关系,但我更希望学生能够坦诚。如果你有什么不方便让别人知晓的秘密,我也会严格帮忙保守,需要让普利斯玛先回避吗?”
容玉害怕地回头看了眼,连连摇头:“不用了!我在这里说就行,谢谢您愿意抽空倾听。”
沈泽宇侧身面向他:“好,是和你的家人有关的事情吗?”
“……其实,他们算不上我的家人。”容玉神情有些古怪,“我和那些人曾经毫无血缘关系,但被葬在同一片墓地里,直到复活后,我们才拥有了共同的秘密蠕虫组成了我们。我曾想过进入人类社会寻找我曾经留下的痕迹,但目前一无所获。”
沈泽宇微微颔首。
容玉继续说道:“所以我想,比起追溯过去,我更应该珍惜现在的生命。我要完成他们嘱托之事,将信徒带至圣主面前。”
“为什么是你们过来,而不是让我过去?”沈泽宇不解地皱眉问道。
容玉脸色微红,振振有词道:“因为圣主向来不喜欢主动回应信徒的召唤与祈祷,作为受卓越之青炎眷顾之人,我们当自强。”
怎么忽然热血起来了……沈泽宇感觉这句口号有点耳熟,也有点让人难绷。不过他冒出了一个新的想法,既然容玉和他的家人自称是信徒,那岂不是说明他们是个邪教团伙?如果能挑起蠕行者与新住民之间的战争,他就能暂时脱离危险并坐收渔翁之利了。
“容玉,”沈泽宇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我有个重大的使命要托付给你。”
第151章 圣主的教诲
即使容玉平时脸部表情变化不会很大, 总是会胆怯谨慎地克制自己,但此刻,他再也无法在沈泽宇面前维持冷静, 欣喜若狂地瞬间跪倒下来。
沈泽宇几曾何时受到过这等大礼,愣住好一会儿才不知所措地向站在后面的普利斯玛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普利斯玛的眼珠子微微向下移,轻蔑地注视着趴伏在地上的白发青年, 下一秒,他的后衣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整个人骤然被提到了半空中。
容玉就像一只被提起命运后颈的小白猫, 不敢动弹, 双手双脚都无力地垂下。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沈泽宇, 此时两人的头部等高,正好能够对视。
沈泽宇深吸一口气,道:“进来再说吧, 到沙发上坐。”
他不想搞什么封建迷信, 就算是被容玉称为“圣主”, 他也不习惯被人当作神明崇拜,那样压力太大了。
普利斯玛将容玉提进客厅,扔在沙发上,然后沉默地走到墙角位置站定,像是不打算干扰两人谈话但又不肯离去,偏要理直气壮地旁听。
沈泽宇习惯性把普利斯玛当空气,坐到容玉身侧,气质温和得像是心理咨询师, 道:“我不喜欢被打扰,所以一直没去探望你的家人,也不允许他们过来。”
“我们能理解的, ”容玉连忙激动地点头,“长老说过,我们要努力抵达圣主身边,而不是等您降临。”
还真是一群自力更生的邪教徒,管理起来很容易吧,沈泽宇隐约窥见了那位伟大存在的小巧思,微笑道:“没错,但我感受到了你们的忠诚,所以愿意在今日给予你们一点启示。若能完成任务,你们定能更加接近……圣主。”
容玉已经迫不及待想听到答案了,他垂下头颅,如同一头任人宰割的乖顺羔羊,可以容纳别人给予他的全部思想。
沈泽宇顺水推舟地将手按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抚摸如丝绸般柔顺的白发:“我最近听到了一些噪音,反对我、试图打倒我的噪音。这些蝼蚁对我来说不足为惧,但你知道,我讨厌被打扰。”
“好,请告诉我他们在哪里,我会马上去处理。”容玉双肩不停颤抖,难掩兴奋之色。
沈泽宇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低语道:“他们叫新住民。”
容玉瞳孔一震。他平时有使用人类的电视机,了解一些新闻,最近也听说过这个邪教组织,但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和圣主扯上关系。
沈泽宇重新坐直,淡然自若道:“再放任他们闹下去,我苦心经营的这个据点迟早要被他们拆了,你也不想离开我吧,容玉。”
容玉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不假思索道:“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等我回去告诉家人,让大家联合起来把这些骚扰圣主的无知狂徒铲除掉!”
沈泽宇欣慰地点点头:“我相信你们的忠诚,也相信蠕行者的实力,那就拜托你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终于又用上伪人学生的力量了。
容玉努力平复呼吸节奏,鼓起勇气抬头望向他:“圣主……除此之外,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泽宇微微蹙眉:“你还想听?”
“不!只是……我们太久没听见您的回应了。祈祷是不被允许的,召唤仪式也是不能举行的。我们总是自顾自地聚集在墓地里,讨论着那个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黎明。”容玉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紧张地握住扣子,“也许直到我再度归于尘土,我也无缘见证那伟大的最终黎明。但至少,我想聆听一点点希望……”
最终黎明?沈泽宇在容玉的长篇大论中捕捉到一个奇怪的词汇,听起来像是世界末日或者审判日一样,是宗教传说规定的某个特殊日子。
众所周知,在怪谈域出现后,这个世界有神明已经是社会共识了,各种新兴宗教层出不穷。作为绿炎的拥有者,沈泽宇能肯定赋予自己绿炎的那个高维生物是存在的,如果打算在未来某一日做些什么,恐怕真的会引起地球环境翻天覆地的变化,比拉莱耶浮出水面更加严重。
沈泽宇心头一紧,意识到自己不能光顾着狐假虎威,力量与责任总是相生相伴。或许他有能力推迟这个日子呢?‘最终黎明’的到来对人类来说会是件好事吗?大概率不是。
既然连蠕行者都不知道具体的时间,那说不定真正的圣主还没决定好选择哪个日子。沈泽宇觉得自己可以借此机会试探一下,获取更多的线索。
“耐心等待吧,”沈泽宇语气变得冷淡,微妙地透露出一丝厌恶,“哪怕你们心急如焚,也改变不了星辰运行的规律。”
容玉脸部的肌肤不安地抽动,似乎有无数蠕虫想要钻出来,被吓得四处逃窜,在苍白的皮肤下来回挤压。他哑口无言,体内全部的蠕虫都不听使唤,大部分僵直不动,生怕自己的小动作引来沈泽宇的怒火。
沈泽宇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容玉的说话声,疑惑地观察他,只见白发青年似乎进入了假死状态,双眼目光涣散,呆愣地坐在那里。沈泽宇尝试将手指摆在他的鼻孔前面,果然没感受到任何气息,容玉本就是个活死人。
算了,既然是伪人辅导班里的学生,之后还会有许多见面的机会,不急着在今天刨根问底。沈泽宇用更加柔和的语气道:“你不必紧张,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现在回去吧,去通知你的‘家人’。”
“是。”容玉不敢多说一个字,从沙发上弹起来后飞快冲向大门,逃跑似的离开了沈泽宇的住所。
沈泽宇挥挥手,疲惫地靠在沙发上,让普利斯玛去关上防盗门。明明他才刚起床没多久,现在又想睡了,恐怕是因为生活中能刺激多巴胺分泌的点太少,他根本提不起精神。
干啥啊,这明明是难得的假期,怎么能如此消沉下去。沈泽宇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命令普利斯玛将笔记本电脑拿过来,放置在大腿上开始认真地搜索旅游攻略和各地景点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