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你还是不明白,”德克斯特仿佛听到了孩童天真的妄想,嘲弄地笑了笑,“难道所有人都看不出来我是个恶魔吗?他们需要我,又无法战胜我,只能听从我的指引,屈服于自己的欲望。”
沈泽宇有所不知,曾有许多灵感高的人类察觉到德克斯特的异常,但只有极少数人胆敢与为敌,剩下的都会心甘情愿成为的走狗和玩物。
德克斯特松开手,恰逢此时,林疏影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对植物的控制,藤蔓也将老者放开了。
沈泽宇走到林疏影面前,眼中没有任何对她的怜悯和同情,冷漠地询问道:“你是超越者,那你的特殊能力是什么,为何要隐瞒?”
林疏影额头上布满汗珠,脸色惨白如纸,迟迟没能从疼痛中缓过来。她应该很久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了,气焰一下子被打了下去,甚至没力气回沈泽宇的话。
“明知故问,”德克斯特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到沈泽宇线条优美的侧脸上,“超越者为何要隐藏实力,你最清楚了。她想利用自己的能力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满足私人需求,当然不能让自己受制于UMF基金会。”
沈泽宇当即联想到她给各国政要寄信的行为,福至心灵:“她的能力跟文字有关?”
文字能传递思想,她把虚构的种子通过信件种到其他人的脑中,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怪谈域的污染将这种能力的效果具象化了,被控制的人成为了植物和傀儡,实际上外面不知还有多少人早就被她“污染”了。
林疏影在外网匿名发布作品,以及通过信件这种比较私密的方式传播诗句,都是为了防止暴露自己是超越者。她的能力润物细无声,也许在外人看来这些读过诗的人只是会变得认可激进的环保理念,大家并不会意识到他们被操控了。
“你很享受这种当幕后黑手的感觉呢,绿喉女士。”德克斯特低头看着轮椅上的她调侃道。
死里逃生的老者跪在地上,双臂撑地,猛咳出一口血。他似乎在最后关头爆发出仅剩的生命活力,义愤填膺地举手指着林疏影怒斥道:“是你!卑鄙无耻,你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任何人好过,你只想毁掉一切!”
林疏影缩了缩脖子,又回到了那种自我保护的状态,戴上弱小无助的面具。然而在场无人会相信她的表演,德克斯特正在幸灾乐祸,沈泽宇则是以一种观察实验对象的心态看待她,等待老者继续揭露绿喉女士的罪行。
老者果然如他所愿滔滔不绝地指责起来:“你以为我这次千里迢迢来到华夏是为了拜访你吗?我是要复仇!这个女人……她在乎的根本不是什么环保,她想要掌控整个世界,把所有不合她心意的生物全部赶尽杀绝。但她无权无势,只能使用卑劣的计谋陷害别人……”
林疏影很聪明,她知道自己的劣势,也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她高举环保的旗帜渗透进各国管理层内,恰好许多人需要这么一个口号,于是高高兴兴接待她,本以为可以利用这个柔弱的女人,殊不知自己才是猎物。
他们对穷人的痛苦视而不见,肆意挥霍着地球上的资源,又怎么可能关心其他生命的死活?这些人打心底里就不认可林疏影,她也恨透了他们。双方交流时摆出的和善面孔,都只是虚与委蛇,企图暗地里蚕食对方的价值。
林疏影不久前还沾沾自喜呢。她靠着信件与多国高官和商圈大佬保持密切交流,借助这些人脉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涉各种大事,让世界朝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谁都想不到这副残疾躯壳里竟藏着这么大的野心。
“我真是引狼入室,”老者愤恨懊悔地用拳头捶地,“我误以为你的诗是非常正向积极的内容,将它分享给我的家人看,我们全家都为此着迷了。”
沈泽宇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对后续的渴求:“然后呢?”
“我们完全陷了进去,不敢使用水,不敢碰木制品……”
老者一家人仿佛被极端宗教控制了,全部成为林疏影的信徒。作为占据了绝大部分资源、挥霍无度的富人,他们罪责难逃,在强烈的愧疚感驱使下不断自我阉割,慢慢地无法在原本的阶层停留了。
沈泽宇有点无奈地感叹道:“这一点你倒是做得不错。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被做成菜肴的鱼翅是在宣传保护动物的公益广告上。”
明明日子过得紧巴巴,穷人们还是被要求节约,承受不环保的指责。某些吸血鬼借此名义堂而皇之地榨取油水,他们哪是不懂,而是不这么做就不能维持自己的地位,必须用畸形的规则保证资源集中在少数人手上。
林疏影传播的思想病毒打破了这个恶性循环,她做到了改变这个世界,哪怕目前只有一点点。假以时日,她必然能将全部敌人清除。
“在自我毁灭这条道路上,所有文明都一往无前。”德克斯特下了定论,将目光投向沈泽宇,似乎在渴望认同。
沈泽宇避开了视线,以沉默作为回应。他还在思考,眸底不停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
老者干瘪的身体丧失了最后一丝生命力,轻飘飘地倒在地上,一如他之前所经历的。他的家族守不住财富,将多年积蓄挥霍一空,而他也被圈层驱逐,成为了无价值的浮萍。
第162章 墨染狂花(9)
“呵……你死了, 就这样死了……不过你死了更有用,起码还能成为植物的养分……”
林疏影大口喘着气,已然忘记了身后还站着两人, 眼睛死死盯着那具油尽灯枯的尸体。片刻后,几根深绿藤蔓缓缓钻出,像接受赏赐般小心地把尸体包裹起来, 拖向附近的林子深处。
德克斯特丝毫没因为刚才拆穿了林疏影而感到尴尬,继续自来熟地调侃道:“不错不错,你刚才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特别美, 我相信会有很多人喜欢的, 可惜啊, 你平时表现得非常内敛,这大抵是华夏人的习惯吧。”
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瞥了沈泽宇一眼。
林疏影渐渐冷静下来, 现在的她完全没心情维持端庄文艺的淑女形象。她注视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语气冰冷地质问道:“你们早就知道我是超越者?”
“虽然我知道, 但我在今天以前可是一直守口如瓶,而且我依然认同你。”德克斯特亲切地握住了轮椅把手,“这不正意味着我和刚才被你扔进花泥里的那个人不同吗?”
林疏影眼神无光,低声喃喃道:“你也想利用我……”
她习惯用特殊能力去操控别人,当然也能隐约察觉到德克斯特在用花言巧语诱导她,迫使她走上设置好的道路。
德克斯特和传说中的恶魔一样邪恶但充满魅力。哪怕林疏影意识到了危险,也依然会情不自禁地接近。
“我们也许可以换个委婉一点的说法?”德克斯特眼珠子一转,顺手帮她将散落的发丝收拢到耳后, “我是为了你好。”
林疏影冷笑:“呵,你精心策划这一切,难道是来做慈善的吗?”
她不会相信, 因为她自己也是手上沾满血腥罪恶的凶手。
“德克斯特。”沈泽宇看不下去了,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德克斯特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林疏影,转而面向沈泽宇笑眯眯道:“怎么了?我可爱的舞者。”
沈泽宇脸色极差,冷眼看去:“你邀请我跑那么远,就为了让我看这个?我可不觉得你幼稚的把戏能取代我身为人时能获得的乐趣。看来我不适合你的同类,你也别再做无用功了。”
德克斯特露出古怪的神色,难得正眼看他,思索到底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从人变为神,享受愚弄众生的权力,站在更高的视角看待曾经的同类,应该没有人能拒绝这份美妙的滋味。
等生命尺度被无限拉长,渺小生物的生死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沈泽宇本不该动恻隐之心。
就在这一瞬,德克斯特忽然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噢,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这么有底气,你的小朋友们找过来了呢。”
沈泽宇以沉默回答。绿炎煅烧他的身体后,他的感知能力得到了极大幅度的提高,就像一只趴在网上的蜘蛛,只需轻微的震动就可以锁定目标位置。刚才,一阵不寻常的震动吸引了他的注意,就算不用眼睛去看,他也知道那是谁来了。
德克斯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以为中心向四周释放出极其恐怖的气息,宛若即将把万物扯入深渊的无底黑洞,就连树叶都被惊得沙沙作响。
迫于压力,躲藏在灌木丛后的三人只好现身。戴眼镜的男子习惯性用食指抬了抬镜框,抖掉身上沾的落叶,道:“导师,我们商讨了一下,还是决定来营救您。”
千瞳左右张望,小心翼翼地询问:“好像……我们选的时机不太对?”
最后走出来的是普利斯玛。身上居然一点灰尘和泥土都没沾上,更别提叶子了,整个人在黑夜中闪闪发亮,如同火彩极好的钻石,让人感觉长时间注视会被灼伤眼球。
普利斯玛径直走向沈泽宇,路过德克斯特时还故意挑衅地用肩膀撞了一下。低下头,好像本想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
沈泽宇从那双淡色的眼眸中读出了名为委屈的情绪,普利斯玛的情感一直很能感染他。他心疼且略带愧疚地将手抚上的脸颊:“抱歉……”
“你不知道哪里错了。”普利斯玛的脸靠得很近,呼出的潮湿气流轻松撞上他,但只带来深深的寒意。
沈泽宇咬着唇,假装自己很无辜。他道歉只是因为发现自己好像让普利斯玛难过了,至于具体做错的点在哪里,他还真不明白。
“我本来以为你很快就会回来。”普利斯玛的声音充满无机质的冷感,“你好像很留恋在身边的感觉,让我想起一个成语,‘乐不思蜀’。”
沈泽宇没教过这个词,因为无论是他还是普利斯玛都没体会过在外边比在家更快乐的感觉。他心虚地点点头:“你从网上学的?”
“嗯,因为你总是很吝啬,不肯把我教导成一个完整的人,所以我才不得不自学。”普利斯玛平静道,“你想抓住我的把柄,你想永远控制我。”
沈泽宇喉结微动,道:“其实也不怎么好玩,德克斯特没能让我满意。”
普利斯玛心知肚明他在转移话题,刚想动用某些手段重新吸引沈泽宇的注意力,却发现自己对他束手无策。
早就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被磨掉了利爪,习惯性向这个人类展现最温顺的一面。
作为猎手,可以为了等待出手时机而向猎物示弱,但绝不可以丧失凶性。
事实让普拉斯玛感到悲哀,等意识到自己成为了这个人的俘虏后,一切都晚了。
还能怎么办呢?每一次吞噬能量时都顾虑到人类的身体比较脆弱,不由自主地终止进食。每当他做出过分的事情,也只能妥协。
看,才过去短短几秒,心中的怒气就全部消散了,只因为沈泽宇的脸庞近在咫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旁的德克斯特无语地将头扭向千瞳和伊斯:“他们平时都这么旁若无人吗?”
林疏影彻底抓狂了,以她平时从不会用的高音量尖声道:“你们就没考虑过我还在这里吗?!”
伊斯偏了下头,让镜片反光为眼神打掩护,一本正经道:“请问这是哪里来的疯女人?”
“人类的精神很脆弱,”千瞳环视一周,忍不住笑出声,“被我们这一群稀奇古怪的异常生物包围着,很难有人不疯吧。”
沈泽宇借机避开普利斯玛,走到林疏影面前。月亮高悬于他身后的夜空中,为他笼上一层皎洁的轮廓,那双藏在阴影中的眼眸隐有绿光跃动:“林女士,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疏影嘴角抽了抽,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前几天得到假期,来植物园游玩的游客?”
“你就没想过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吗?也对,你一点都不关心游客的身份背景,只在乎那些植物,”沈泽宇抱起双臂,用轻佻的语气说道,“我在UMF基金会当调查员。”
鸦雀无声。
林疏影抬眸,脸上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你说什么?”
“很难理解吗?这家植物园现在变成怪谈域了,之前毫无征兆,根本不符合基金会之前摸索出来规律,此事有蹊跷,我认为研究价值非常大。”沈泽宇认真道。
伊斯赞同道:“我也觉得。虽然我专攻的方向和最近的研究目标与怪谈域无关,但我很乐意协助您。”
沈泽宇没管他,接着说:“我是调查员,本来在休假,现在被迫上班,导致我很不高兴。你最好乖乖配合我,否则……”
他散发出的怨气几乎都快凝成实体了,一团团黑雾环绕着他的身体,看起来比德克斯特更似深渊的化身。
林疏影也是慌了,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想让我……”
“你的能力挺不错,虽然在战斗中毫无用处,但好好开发的话,能有意想不到的好效果,”沈泽宇开门见山道,“我需要你使用能力去帮我精神控制一些人。”
林疏影尚存一丝抵抗的幻想:“我凭什么要听从你?”
沈泽宇轻笑一声:“你还搞不懂状况吗?我现在高度怀疑你是污染源,有理由对你下死手,况且你手无缚鸡之力,在座各位谁不是超越者?你身体残疾,又是孤家寡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林疏影扫了眼身旁几人,愤恨地咬紧牙关,许久后才放松下来,无可奈何道:“好,但你别想我背叛理想,我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沈泽宇淡淡道:“跟你的理想没关系。林疏影,你之所以能往那些读者的思想中植入环保观念,是因为你写了相关的内容吧?”
林疏影的能力和她热爱植物是两码事,只不过因为诗词是作者思想的映射,她只对这一个题材有灵感,所以被精神控制的人都呈现出同样的转变。
“嗯,只要改变诗句的内容,理论上来说可以传播其他思想,不仅限于保护植物。”林疏影捂住自己被捏断骨头的手腕,“现在就要写吗?你想我对谁使用能力?”
沈泽宇指了指自己:“我。”
第163章 墨染狂花(10)
林疏影震惊道:“什么?你这个疯子, 想死别拉上我!”
在她看来,沈泽宇的行为和自杀无异。她不在乎沈泽宇的死活,但如果她参与了, 一旁这几位对他忠心耿耿的“走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千瞳也一脸惊恐:“导师?这太危险了,不可以让她对您使用能力!”
一旦沈泽宇放松警惕,自愿让林疏影在思维中植入“种子”, 那外人想救援就难比登天了。
沈泽宇看向伊斯:“你们种族既然能与其他生物进行精神交换,应该在这方面研究很深入吧,难道不能护我周全?”
伊斯面无表情, 如机器人般冷冰冰地回应:“那要看您到底想做什么。”
普利斯玛没急着劝告, 远远地凝视沈泽宇的后背, 试图揣测他的想法。明明自认为很了解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了上千天的人类,此时却难以理解他的行为。
一种面对情况失控的慌乱出现在心中。普利斯玛发现自从自己踏上这段旅途,一些前所未有的情绪陆续出现。好像突然变得敏感多疑, 被来自外界的各种色彩灌满了。
是因为身体的发育和变化吗?普利斯玛知道一些情绪是由激素引起的, 这或许只是成长必经的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