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在他的认知中,将功补过减轻刑罚是罪犯们冒险进入怪谈域的唯一理由,所以他无法理解。
“我想做就去做了, 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要拿回来……在你们看来我做了错事吧, 但我不后悔。”加西亚突然获得了几分活力,语气激昂地说出这番话,“我否认他们的指责,我不该受到那些对待,不是吗?”
微尘在啃食她的内脏,堵塞血管与神经,渐渐地,她感受不到疼痛, 也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沈泽宇手中拿了一捧葡萄,递过来:“队长,你把这些吃了吧。”
方明原地不动, 没有转头也没有接过那些葡萄。他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直到女人的身体完全被灰白的尘埃淹没,消化后连骨头渣滓都没剩下。
沈泽宇叹了口气,这样下去可不行,方明是重要的线索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折腾死。无奈之下,他只好亲手投喂,一颗颗把葡萄塞进方明的嘴里。
方明还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中,连咀嚼的本能都忘记了,在沈泽宇的不懈努力下,他才勉强吞下去几颗,眼眸中的灰色褪去,恢复成正常的深棕色。
许久后,方明道:“我要帮她报仇。”
“报仇?”沈泽宇不解又警觉地问,“你要向谁复仇?”
杀死加西亚的直接原因是微尘,让加西亚受伤的凶手是卡萨,一直抱有恶意想害死调查员的是伊莎贝拉伯爵。
抢走她的所有物,并给她冠上叛徒之名的是异常收容部。
把人当作耗材,逼迫他们赌上性命去探索未知危险区域的,是UMF基金会。
方明算什么东西?他要向谁复仇?他能打得过谁?
沈泽宇一瞬间放弃了保护方明的想法,他可不想被拖下水。
方明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握紧双拳咬牙切齿道:“我要……我要把这个鬼地方烧了!”
沈泽宇不为所动:“你想烧了古宅?抱歉,我不赞成。”
“为什么?”方明难以置信又愤怒地看向他,厉声质问,“难道你就完全不憎恨这个吃人的恶魔?就算同伴死在面前你也无动于衷吗?!”
沈泽宇依然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重申一下,我们的工作是探索在怪谈域中的生存法则,有余力的情况下可以解决掉污染源,但目前我们没找到消灭微尘的办法。至于卡萨,那应该交给异常收容部的人处理,别把手伸得太长了。”
方明瞬间暴起,拽住沈泽宇的衣领吼道:“你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沈泽宇叹气摇头。可怜的卡萨,这么多年来不仅要对付来自五湖四海的寄生物,到如今还要被自家发疯的益生菌反噬,实在是倒霉。
“好了,”沈泽宇按住他的手,“既然拿到了祭刀,那就去刺杀伊莎贝拉,你也不想加西亚的牺牲被浪费吧?”
不管怎么说,他要撬开方明的嘴,得先稳住他的情绪,找个合适的宣泄口。
据仆人们所说,古宅里的“主人”数量众多,即便不被卡萨唤醒也会偶尔自行苏醒,祸害人类。在上一次调查行动中,创造出祭刀的人应该击败了当时的“主人”,而伊莎贝拉和她的儿子是近期才活跃在古宅中的。
仆人服装能保护入住者,这条规则仅在没有绿色鬼魂干扰的时候生效,所以他们换上仆人服装后并没有感受到非常大的庇护效果。
“卡萨是这里真正的主人,玛丽也说了,它才是我们仆人应该侍奉的对象。”沈泽宇试图给出合理的借口,免得方明向不恰当的对象出手,“顺应规则才能更好地活下去,卡萨是我们要拉拢的势力,作为投名状,我们去把某些阴魂不散的寄生虫消灭掉。”
“你……”
方明一时组织不出合适的语言,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纠结。
“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了吗?杀死伊莎贝拉,你完成复仇,黑界的封闭也差不多结束了,我们再在这栋豪宅里舒服地住上一天,然后出去汇报工作结果。”沈泽宇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规划一日三餐。
方明被说动了,本来消灭绿色鬼魂就是他寻找祭刀的理由。他的双手缓缓松开,垂着头思考。
他深知自己身边站着的全是冷眼旁观的恶魔,无论多么激烈的表演都无法动摇他们坚硬无情的心脏,或许他们根本没有会跳动的心脏。
散发剧毒辐射的留学生,如水鬼般阴冷的女孩,异常活跃无畏的少女,以及受他们拥护的导师被无数蛛丝捆绑在网中的美丽猎物。
这群人组成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围在方明四周,根本不给外人提出异议的余地。
理解这一点的方明无可奈何地放弃抵抗:“好,那就……”
上楼,和曾经的户主一决高下。
…………
古宅三楼一共有六个房间,分别为四间卧室,书房和衣帽间。
为了不错过敌人的踪迹,调查员们没有使用任何照明工具,全凭上次探索中记忆下来的地形和布局,谨慎地摸黑前进,放轻脚步爬上楼梯。
“导师,”千瞳轻声提醒道,“伊莎贝拉好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家具的位置有些变化。”
沈泽宇在楼梯口停下:“要不要投石探路?”
千瞳拼命摇头:“石头会不够用的。”
“这么多?”
沈泽宇望向漆黑的走廊,不敢想象前方到底有多少机关陷阱。
在大家犹豫之时,阿湘拨开挡路的队友,径直向前走。
“你去哪?”千瞳紧张地小声呼唤她。
阿湘淡淡道:“观摩学习。”
她的目标是那间儿童卧室,不过没有直接入内,而是在距离门口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来了。
联想起在浴室中的对话,明白她的意图后,沈泽宇也侧耳倾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其他人先别说话。
带着哭腔的小孩声音和母亲的严厉呵斥从房间中传出。
“妈妈,他们要过来了。”
“这是我的家,我不会让任何坏人进来!”
“可是,妈妈……”
“你乖乖待在这里,等我解决掉这群贱民,再回来唱歌给你听。”
“其实他们是客人吧,我们也……”
“你脑子是浆糊做的吗?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快回床上去,别给我添乱。”
母亲说完这句后,小孩彻底闭上了嘴,空气再度沉寂。
阿湘后撤回伙伴身边,没有见到幽灵从房间里出来,大概已经穿墙移动到其他地方了。
“导师,”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我看见了。”
沈泽宇问:“什么?”
阿湘回头,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他们能互相触碰,母亲攻击了孩子。”
她的眼中闪过许多情绪,有不解,惊讶,和一点点对知识的渴求,但唯独没有同情。
沈泽宇微微叹气,他早就料到事情可能会变成这样,所以提前给阿湘打了预防针。
无论是伯爵一家,还是阿湘的人类养父母,家庭情况都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也不能片面看待。
“阿湘,你去和那个孩子聊聊。”沈泽宇道,“如果可以,最好劝他跟我们合作。”
幽灵之间可以互相触碰,这点说不定能利用起来。虽然手握利刃,但对方有主场优势,这场战斗依然很难打,他要抓住每一个机会。
叛逆的孩子反抗家长,多么正常的事情。
阿湘点点头,像泥鳅般灵活地钻进了儿童房,顺手把门掩上。
方明不知该说什么,走到沈泽宇身后语重心长道:“你竟然想让别人家母子反目,太卑鄙了……”
“真正相亲相爱的家人,怎么可能因为外人的一两句话就反目成仇?”沈泽宇神情淡漠地目视前方,“只是尝试一下,顺便,让阿湘学学。”
阿湘迟迟没有出来,屋里也没什么大动静,看样子伊莎贝拉已经离开,儿童房内正在进行的是孩子之间的交谈。
大约等了五分钟,儿童房的门才被再次打开,阿湘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朝缩在楼梯口的队友说道:“他说,他会帮我们一起完成恶作剧。”
沈泽宇松了口气,不愧是精通人类语言的高材生阿湘,如此顺利就找到了合理的借口,成功忽悠小孩加入到干坏事的队列中。
下一个问题是,他们该如何在迷宫般的三楼中找到伯爵的藏身点。
先前千瞳侦查过,大部分家具都出现了位移,一部分疑似被用于制作简易的防卫机关,现在的三楼简直是易守难攻之地。
“千瞳,”沈泽宇不抱希望地询问,“你现在能看见伊莎贝拉在哪里吗?”
千瞳沮丧地摇头:“她往里面跑了,应该早就料到我们会走这条路。”
“毕竟正常人都会……”沈泽宇话停在一半,既然敌人认为调查员会顺着走廊一间一间搜查下去,那为何不直接绕路到最后呢?
沈泽宇转身,压低声音向其他人分享他的计划:“我们先去二楼,直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然后翻窗爬墙回到三楼。”
“这样用时会不会太长?”阿湘不太乐观,“如果伊莎贝拉发现我们太久没出现,她肯定知道我们绕后了,幽灵在古宅内行动没什么限制,她变阵的速度很快,我们追不上的。”
沈泽宇低头沉思:“嗯……不如兵分两路,阿湘,你带着其他人走正面,直接撞上陷阱就好,让伊莎贝拉误以为我们的行动完全符合她的预想。我和普利斯玛去绕后。”
方明不假思索道:“我跟你们一起去,我要亲手杀了那个鬼魂。”
沈泽宇摇头:“让你们走正面,不是把你们当诱饵。双管齐下,无论哪边先抵达终点都是我们获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这样吧,我尽量把她往你们这边赶。”
两面夹击,让伊莎贝拉体会一下调查员的压迫感。
为了不让伊莎贝拉发现有人绕后,走正面的人确实要多一点,时间紧迫,方明不再争辩,同意了这个计划。
“走吧,”沈泽宇轻轻拍打普利斯玛的背,和一起走下楼梯,“我不擅长攀登,还请麻烦你抱我一下。”
普利斯玛与他形影不离,自从外出后好像变得更加粘人了,哪怕没有提醒都会紧紧跟上。两人刚到二楼,就听见上方传来一阵稀奇古怪的声响,有木板断裂,大量弹珠跳动,紧绷的铁丝被砍断等等,和调查员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沈泽宇一边估算声源与自己的距离一边推测其他人走到什么位置,拉上普利斯玛的手匆匆往前赶,因为走廊没有拐弯,哪怕前路伸手不见五指都没关系。
普利斯玛的目光悄悄移向两人肢体接触的地方,用力地拢紧五指,时不时摩擦几下,似乎对这种触感非常好奇。
对沈泽宇来说,这也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因为他完全感受不到对方的脉搏和血液流动,怪异的违和感使人心跳加速。
嘭!头顶传来的巨物坍塌的响动让他猛然回过神,身体本能地因为恐惧僵直了一瞬,然而就在下一刻,身后的人突然发力将他往后拉,双臂自两边向中间收紧,将他按在了怀中。
果然,没有心跳,沈泽宇的手恰好按在对方的胸膛上,低声说:“还好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下次,如果有其他人在的话,你再这样我可要打你了。”
绝对不能忘记把心跳模拟出来。
以及……
“千瞳,在洞里。”
沈泽宇:“啊?”
普利斯玛一脸淡定地继续输出奇怪的话:“在天花板上爬行,跳进衣柜,用窗帘扮演晴天娃娃,荡到床上。”
“等等你能看见上面发生了什么?”沈泽宇惊恐,“不用直播,谢谢!”
怪不得这么吵,原来楼上在玩男生女生向前冲。
“以为你想知道。”普利斯玛终止描述,低头时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泽宇尝试把推开:“我没事,只是刚才被吓到了,继续走吧。”
但普利斯玛纹丝不动,他再怎么使劲都没办法脱离的禁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