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宇选择性回避了的煽情话，面对王志远说道：“你在路上有遇到什么麻烦吗？”

　　“有，不过我碰到了人。”王志远没故作坚强，因为他知道分享真实的经历有利于队长掌握情报，“是很久以前进来的调查员。”

　　“嗯？”沈泽宇讶然，难道周兴安的队友还活着？

　　王志远一脸后怕：“我跟他们没办法沟通，那些人完全疯了！蓬头垢面的，像是在外头流浪了很久，还有缺胳膊少腿的，话都讲不清楚……”

　　沈泽宇倒是想起了周兴安所说的用规则创造活人，道：“也许他们不是真正的调查员本人。”

　　“但我检查了他们的衣服，不起眼的地方都绣着基金会的标志。”王志远摸了摸自己胸口，试图平复心跳，“而且，我还在一些人身上找到了身份证件……”

　　第284章 书中万象（28）

　　沈泽宇恨不得拆开王志远的脑袋把回忆拉出来, 亲眼看看他遇到的那几个人。能冒出这样的念头，他感觉自己也离人越来越远了。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他的第六感一直在预警。沈泽宇现在可不认为这是玄学的东西, 自从他的身体被绿炎改造过后，感知能力早就异于常人了。高维生物是能够预知未来的，他的第六感也可能是触及到了未来时间线的一角。

　　如果王志远碰到的是那支队伍的调查员, 那么他们的表现就是正常情况下同批调查员该有的状态，可周兴安看起来特别正常，除了表达欲有点旺盛外。

　　沈泽宇不由得代入了一下自己, 假如身边的同伴都死了, 他一个人被困在书内, 且自知一辈子都不能逃出去，连个说话聊天的人都没有，精神状态还能保持得这么好吗？

　　站在一旁的林奕注意到沈泽宇脸上表情忽然变得严肃沉重了许多, 好像想起了什么坏事。她心里不安, 小声问道：“是刚才那个人有问题吗？”

　　沈泽宇一边叹气一边点头, 不愧是林奕，思维很敏捷，一下就猜到了答案。

　　林奕皱着眉道：“我也觉得，当初我就不想靠近他，还以为是自己嫌弃他身上那股味儿，现在看来，身体早有预感。”

　　“我也不喜欢和那样的人接触，不过当时为了获取情报, 只能忍一下。”沈泽宇沉吟片刻，“可如果他有问题，他说出来的话也不可信了。”

　　竹田加奈是不是被周兴安污蔑的？她确实已经死了啊。

　　周兴安一直和他们聊与外界有关的话题, 是不是想证实自己是一名真正的调查员？

　　一帮调查员疯疯癫癫，说话含糊不清，另外一人却能准确说出UMF基金会的情况，怎么看都是后者更有可信度。

　　但沈泽宇还是感觉不对劲。目前至少可以确认一点，曾经来到这里的那一队调查员掌握了和新住民首领“先知”有关的情报，不然周兴安不会提起这件事。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他挪走了……”沈泽宇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现在应该关注眼前，想办法逃离这个鬼地方。”

　　“对，我们没有必要杀掉那只异常生物。”千瞳握紧拳头，神情认真坚定，“如果非要和它对抗，我们一定会损失惨重。”

　　爱屋及乌，因为「黎明」成员都是沈泽宇照顾过的队友，千瞳也不希望看见他们死去。而且，身为异常生物，千瞳更清楚普利斯玛到底有多强大，一对比就能知道那只无形的异常生物是个极为危险的家伙。

　　“总结一下之前的经验吧，”林奕加入了讨论，“第一次，褪色的童话书，我们失去了一部分记忆，靠俞聪在外面的密室中配合完成了逃脱。第二次，我听普利斯玛说你们在书中找到了其他时间线上的自己，融合后成功升维才离开了书中世界。”

　　“逃脱并不需要开启密室……”沈泽宇陷入沉思，“就算我们完成任务逃出这本书，也可能没办法触发密室大门开启，而且现在无法联络俞聪。”

　　果然让普利斯玛进来是个错误决定吗……

　　可是，他心底里其实很开心，在普利斯玛赶过来的那一刻。

　　他还是希望在冒险的时候能有时刻陪伴。

　　普利斯玛忽然插话：“如果只是想逃出去，我有一个建议。”

　　此话一出，顿时感受到了周围人投来殷切的目光。平时除了沈泽宇，基本不会有人的视线长时间停留在身上，因为无论是对人类还是对某些弱小的异常生物来说，都相当于光污染，看久了让人难受。

　　不习惯被人们关注，因为是个还未完全成熟的域外生命体，狩猎时总是需要保持潜伏状态，被关注就代表自身暴露，狩猎很容易失败。下意识升起一丝厌恶之情，而因为时刻保持完美的拟态，这份情感也微妙地体现在五官的变化上。

　　林奕最先察觉到普利斯玛的不满，于是悄然移开视线。千瞳感受到身上散发出的恐怖威压，也惶恐地低下头，只剩王志远还憨憨地满怀期待看着。

　　普利斯玛望着沈泽宇的眼睛，认真道：“找这本书最薄弱的地方，从那里突破出去。”

　　“最薄弱的地方……”沈泽宇不明所以。

　　“你所见的每一个区块，都是书里的一张纸。”普利斯玛道，“纸张的承载力是有限的，每个区块上能同时存在的规则也是有限的。如果超过了上限，那只异常生物就会出现并把最先写下的规则擦掉。”

　　沈泽宇将目光投向远方，看见了极其遥远模糊的边界，试图在脑海中描绘出区块真正的模样：“当这张纸被规则填满的时候，是不是就会特别薄弱？”

　　“这是一个思维误区。”普利斯玛道，“规则铸成囚笼与围墙，反倒会让这片空间变得更加坚固，困在其中的人们将会更难逃脱。”

　　沈泽宇愣了一瞬。他还以为规则就像纸张上的墨迹，写字越多会把纸磨得越薄。不过有这种印象是因为他刚从那本褪色童话书出来，当时现实中的纸张状况就是会映射进书中世界的。

　　如果普利斯玛没有提示，如果来到这里的是其他探索队，恐怕就会进入误区然后被永远困住了。

　　那可是不需要有矛盾的规则便可以引出那只异常生物的情况，对人类来说究竟会有多凶险？

　　为了逃出去，抱着把纸张磨破的想法站在一个区块内拼命制造规则，最终作茧自缚，这可死得太憋屈了。

　　聪明的他很快根据普利斯玛的提示想到了正确答案：“所以，完全空白的纸就是这本书最薄弱的地方？”

　　“嗯，先找到白纸，再寻找突破它的方法。”普利斯玛的眼神忽然染上了几分失落，“但我一路走来，没有看到符合条件的区块。”

　　沈泽宇看这副可怜模样，既有点想笑又心疼，连忙安慰道：“这又不是你的错，以前来过这么多调查员，就算不是每一队都打开了这本书，那也有很多人在这里生存过。他们的足迹可能早就遍布了全部书页，一张空白的也没留下。”

　　说完，沈泽宇神情一僵。

　　如果没有空白页呢？

　　不，假如真的没有空白页，那也可以尝试清理一片空地出来……

　　但如果想召唤那只异常生物吃掉规则和规则造物，就需要先制定矛盾的规则，这样看来无论如何都无法减少某个区块上的规则数量。

　　规则就像是刻在纸张上的疤痕，永远无法被完全消除。

　　“我们必须找到空白页……”沈泽宇的眼神逐渐由踌躇凝聚为坚定，“如果找不到，就只能从异常生物那边下手了。”

　　若是真到了那个地步，「黎明」必然会出现伤亡。

　　王志远双手握拳，义无反顾道：“好！这一路上，我定能护大家周全。如果需要有一个人牺牲，那就让我去！”

　　他拿起盾牌之时，就已决定成为站在敌人与同伴之间的屏障。危险来临之际，屏障肯定是最先碎裂的，他早就做好了觉悟。

　　此时他脑海中没有了家人期盼的目光，没有血缘带来的桎梏，暂时忘却了那些灰暗的记忆。他只想守护好自己的朋友，让大家平安离开怪谈域。

　　王志远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才站在这里，直到此刻，他才成为了最坚固的盾牌。

　　林奕放弃去说鼓舞人心的话，把关注点放在了解决问题上：“那我们朝哪边走？”

　　如果空白页只存在一页，选择就变得尤为重要。若是选错，他们就可能南辕北辙，白费一番功夫。

　　沈泽宇回望自己曾走过的地方：“如果往回走，我们肯定会再和周兴安相遇。”

　　换而言之，如果走向普利斯玛那边，就可以见到那群疯疯癫癫的调查员。

　　沈泽宇更倾向于选择后者，至少他能亲自和这些调查员聊聊，看看能不能再获取一些情报。就算选错了方向，有收获的话也不算太亏。

　　普利斯玛神色有些不悦，但更多的是担忧：“我走过的那些区块并不安全，应该比你这边更加危险。”

　　当时护送王志远回来已经花了不少功夫，每走一段路就要在心里吐槽人类实在是太脆皮了。王志远的防御力在人类群体中已经算佼佼者，如果再带上林奕呢？

　　以往普利斯玛根本不会考虑这么多，但是现在，发现沈泽宇变得更加关心队友了。如果无法同时为「黎明」的其他人提供帮助，他会不高兴。

　　普利斯玛不希望自己的行为引发沈泽宇的负面情绪。

　　沈泽宇不知道普利斯玛的心理活动，但若是能听见，他肯定会察觉到自己最近越来越得寸进尺。

　　从一开始只希望普利斯玛能安安分分，到后来借助的力量解决危机、保护自己，依赖去找寻真相，直到如今要求有人类的情感和道德。

　　沈泽宇还未意识到这有多过分。

　　第285章 书中万象（29）

　　“难道因为知晓前方有危险, 我们就要逃避吗？如果是这样，我就不会成为调查员，更不会踏入黑界了。”沈泽宇正色道。

　　此时此刻, 他好像忘了自己是怎么加入调查员行列的。

　　林奕和王志远倒是有资格说这话，但沈泽宇当初纯粹是被逼的。

　　沈泽宇觉得自己很别扭，当初期望普利斯玛拥有人类的情感, 希望能够体谅他人，但当真的表现出关心和同理心后，他又开始想帮对方清理掉这些无用的情绪了。

　　不过现在他不是想跟普利斯玛吵架, 只是想坚持自己的选择, 走向有很多调查员前辈的那一侧。

　　普利斯玛神情淡然, 不生气也不阻止：“好，但我也许无法保护所有人。”

　　当着其他人的面，为了避免沈泽宇遭人讨厌, 没有说“我只会保护你”。

　　队长做出了决定, 其余人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很快全票通过。熟悉区块规则的普利斯玛在前方开路，沈泽宇走在队伍最后方，能时刻让每位队员保持在视野范围内，以便随时支援。

　　他们先跨越了一些已被普利斯玛清理过的区域。为了能成功脱身，当时制定了不少新规则去与旧规则对冲，眼下正好保证了他们一路畅通无阻。

　　后面一些部分就很糟糕了，普利斯玛当时是靠蛮力通关的，规则并不致命, 但造物却相当麻烦，甚至有一个区块中没有重力，所有人都不受控地悬浮起来。

　　区块内没有固定物, 从未接受过低重力环境训练的他们连移动都很难做到，幸亏普利斯玛出手相助才把人一个个拉了出来。

　　接下来，他们还体验了高温末日、极寒末日、高原反应、被未知品种的毒蛇和虫子追杀……即使沈泽宇未曾在任何区块停下脚步，一趟下来也觉得够呛，累得像是脱了层皮。

　　虽然好像并没有走出多远距离，但沈泽宇感觉这趟徒步极其折磨人，简直是前所未有地累。有了这次经历，他恐怕几年内都不会有旅行的念头了。

　　他忽然有些理解留在某个区块上的前辈调查员，因为每一次进入新区块都是开盲盒，必须迎接未知的挑战，进入不熟悉的环境。各种离奇的规则会使每一次探索都伴随着强烈的负面反馈，让人丧失斗志，一遍又一遍感受痛苦。

　　与其承受折磨，不如选一个适合自己的安全区块，构建能够在这里生活一辈子的安全屋。只要掌握制定规则的技巧，所需的一切都能创造出来。

　　不过沈泽宇认为调查员都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那些前辈停留在某处地方可能不是因为不想探索，而是精神失常了，实在无力继续走下去。

　　这条道路没有尽头，明明每个区块都在同一个平面上，他们却像是在攀登阶梯，越走越累，行进速度逐渐放慢。

　　大约过了半小时，「黎明」成员终于与另一支队伍相遇。只见几个如丧尸般的人影在区块中游荡着，衣衫褴褛，身上伤痕累累。

　　王志远说他曾和其中几人起了肢体冲突，把他们打趴下了再搜身，但现在这些人好像又恢复了行动能力。或许，他们已对伤痛感到麻木。

　　沈泽宇看见了几双浑浊无光的眼睛，在那个刹那，他几乎坚信周兴安才是真正的人。

　　人的眼睛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但是……

　　沈泽宇没经历过那种无边无际的绝望和痛苦，所以无法下定论。他的心脏开始抽痛，不自觉地移开视线，不希望再看到那些人的惨状。

　　他曾在《龙骨信条》中待过许多年，但那些日子过得很充实也很快乐。这几名调查员度过了一段什么样的漫长时光呢？《律法》是冰冷无情的，能带给人的只有伤害。

　　这样的人就算是救出去也很难恢复正常生活了，而且外面根本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UMF基金会不会允许他们活着，这个社会对于残障人士的关照还远远不够，可谓是前途一片灰暗，和留在这里没有太大的区别。

　　“先别过去。”普利斯玛拦住了沈泽宇，“他们刚战斗过，精神紧绷，你靠近的话可能被误伤。”

　　沈泽宇心中默默叹息，不知外面桌子上那张纸条提示中有多少是这几位前辈写下的，那可能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清晰的话语。

　　他觉得自己可能在无意之间受过他们的帮助，所以面对眼前的情况，心里更多是悲哀而不是敌意。

　　若只是想清理路上的障碍，继续往前走的话，沈泽宇可以轻易用绿炎终结他们的生命，但是现在，他还想与这些人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