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这就是地狱吗?他恍惚间想到。
眼前时不时有黑影闪过,沈泽宇心里清楚那是缺氧造成的幻视,可仍然很难不在意。
越接近源头,污染就越严重,也难怪当时调查员们看见一大堆恐怖的异象。
或许那天真的山崩地裂,泉水沸腾,狐尾如水草般疯长,又或许只是狐妖戏弄人的小小把戏。
真相并不重要,但他害怕自己需要再面对一次,这回身边可没有同伴了。
终于,在他精神濒临崩溃的时候,他见到了那座青铜棺椁,棺盖紧闭,锁链依旧捆绑着它,表面看上去完好无损。
沈泽宇鼓起勇气上前,先用尖石头把符纸和盖上的咒文都划烂,再尝试将锁链解开。
不知为何,他的手刚触碰到那些链条,它们就如同被推倒的沙塔般轰然碎裂,变为满地灰尘。
嘭!接连几条锁链崩断,剩余的再也承受不住棺材的重量,它重重地摔下来,彻底失去束缚。
泉眼冒出气泡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煮开的一锅粥,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沈泽宇用尽力气,只将棺盖推动一点点。棺材缝隙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与炙热水汽交织在一起,形成深不见底的漩涡。
“呼……”他搓搓手,准备等蓄力完毕再推一次,争取把缝隙开到能容他通过的大小,然后进去把狐狸身体扛出来。
狐妖虽尾巴比较多,但去除尾巴部分的体型大小和正常狐狸没什么区别,他完全搬得动。
第二次,他找到了合适的发力点,成功推动棺材盖,露出小小的一角。
就在这时,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喉咙发紧。耳边突然响起细碎的絮语声,像是有谁正在用某种陌生古老语言吟诵诗文。
那道声音忽远忽近,时而从棺材里传出,时而来自天上,到最后,沈泽宇感受到声源位于自己的大脑中。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透过被打开的一角,他看见棺材里躺着一具完整的狐狸尸体,九条尾巴如同丝绸般铺展开来,构成独特的柔软床垫。
他不知不觉地伸出手,触碰到火红毛发的一瞬,狐狸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只有无尽深邃的黑,欲将他的意识吸入深渊之中。
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笑声,沈泽宇猛地后退,撞在岩壁上,冷汗顺着额头流下。
双腿宛如灌铅一般沉重。不行!不能停在这里!凭借强烈的求生意志,他咬住舌尖,用剧痛换回片刻清醒。
他用双臂将轻飘飘的狐狸躯壳抱起,跌跌撞撞往外边跑,根本不敢回头。
哈……呼……
风刮过脸颊,带走温热的汗珠,汇入暗河泉水中。
“哈哈哈哈!”
“很好,有胆识,你信守承诺,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你活得太痛苦了,那就让我来给予你解脱吧!”
他冲出瀑布,耀眼的阳光撞入眼中。
与之而来的还有一个背光的庞大阴影。
沈泽宇努力向上举起双臂,将狐妖的躯体高高托起,双腿丧失全部力气,止不住地往下跌。
眼前一黑,迎接他的并非湍急的河流与河底碎石,而是轻柔抚摸他的云彩。
…………
钟声悠扬,沈泽宇被唤醒。
六道轮回,周而复始。
下一辈子,他又将经历什么样的一生?
他挣扎着爬起来,步入梦中的神殿,摆在面前的三口大缸中已然一滴水都没有了。
由玉石与未知金属打造的圆盘沟壑中银质流淌,渐渐汇聚在其中一块图案上
天道。
沈泽宇有猜到这个结果,但当看见六道轮回盘上的图案时,他还是愣住了。
“这是,我要成为神了吗……”
“呵,应该只是会被传送去神明居住的地方。”
不过比起纠结图案,眼前还有个大问题,他不知道其他人是如何开始转世的。
既然其余五人都能在毫无指引的情况下误打误撞开启机关,沈泽宇觉得正确的操作一定简单且直观。
他走上圆台,将双手搭在六道轮回盘上,像拧方向盘那样转动它。
突然,裂缝自六道轮回盘的中心向外扩散,如蜘蛛网般铺满盘面,坚固的玉石与金属悉数碎裂,碎片飞向天空,环绕他飘浮。
大地震动,在某一刻骤然消失,他被吸入虚空之中,重力消失了,不知自己在往上飘还是往下坠。
无序、嘶哑的笛音冲击他的耳膜,无形的乐手在此演奏出亵渎万物的旋律。
第74章 王庭
无尽黑暗中不存在气体, 沈泽宇的身体分崩离析,无法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存在哪怕一微秒。
在最后的最后,终极的终极
造物主, 与忠实的奴仆们居于此地。
心跳化作鼓点,那些环绕着王庭的仆从疯狂地击打乐器,为魔王的安眠献上永不停息的演奏。
神原来是这副模样?
不定型的扭曲外形, 浆液与鞭毛,各种难以言喻的器官与肢体……
怪物与神,没有分别。
在这场没有尽头的旅途中, 沈泽宇见到了宇宙的真相。
那是人类无法接受, 不愿接受的。
他失去了躯体, 残存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往前飘,每当来自神之王庭的音波传入脑海,他都能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理智快速地如指缝中的沙砾般流失。
必须尽快离开, 可是四周并无出口, 他也早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连身体都没有了,就算回到地球,又能做什么呢?
沈泽宇已经死了。
死亡只不过是生命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过程,虽然他在传统意义上离世了,但依然能感知这个世界。
他想在这片黑暗中寻找那颗熟悉的蔚蓝色星球,但就连星星都见不到几颗,出现在眼前的亮光全部来自于那些可怖神的眼睛。
们中有一些正在看他,有一些沉浸在演奏与舞蹈中, 对新来的生命不理不睬。
沈泽宇这才发觉此处似乎在开一场音乐会,虽然这个比喻有点抽象,但起码能帮助他理解现状, 减缓理智的流失。
他看见,一群癫狂的恶魔通过嚎叫来维持宇宙的安宁,触手兴奋地颤栗舞动,伸向深渊的中心。在那里,一位庞大到几乎望不到边际,由数不清的各种物质杂糅而成的个体正在熟睡,自那混沌核心溢出的脓泡四处飞溅,化作宇宙中的新物质。
造物从未停歇,梦仍在继续,宇宙也无休止地扩大着。
普利斯玛,在哪里……
沈泽宇只记得这件事,自己必须找到那个人。
不然,他没有能力回归人间。
想起来了,普利斯玛原初的模样,似乎就是某种类似音波的存在。的家乡是这片荒谬之地吗?是由某位蕃神发出的噪音,亦或是疯狂乐师中的一份子?
魔鬼神们的颜色千篇一律,沈泽宇根本找不到那种美妙的色彩,每一次强撑着注目,换来的都是新一轮失望。
不知过了多久,位于宇宙之外的王庭并无时间概念,他被中心处的混沌原核牵引,无法自控地向内部飘去。
他就像被绑在传送带上,终点是一台正在运行的绞肉机。
哪怕恐惧到极点,他现在也没有尖叫和颤抖的权力,只能任由情绪累积,堆到让精神崩溃的极限。
快点找到我!
他不相信普理斯玛会坐视不理,一定就在附近。
嗡
直到被湿润的彩色蒸汽环抱,他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开。
“你……”沈泽宇重新找回说话的能力,喉咙勉强挤出几个音节,“太迟了……”
本来还觉得本体的声音特别刺耳,现在听完其他神的演奏,他觉得那简直就是天籁。
普利斯玛裹挟着他,往相反的方向移动,将他带离现场。
他们降落在那颗蔚蓝星球上。
…………
周末,烂尾楼的教室里,几十名学生面面相觑。
风雨无阻的敬业老师沈泽宇今日没有出现。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上个周末就离开怪谈域了吗?”
“对啊,阿湘不在,千瞳学姐出去找导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黑界已经消失,那片区域被千瞳翻了个遍,连个活的人类都没有,恐怕……”
“胡说八道!他可是圣主行走在人间的化身,岂会轻易被摧毁?也许他有要务在身,吾等尚不配得知他的行踪。”
“稍安勿躁,诸位,难不成你们想跑出去找导师?要是被他知道我们四处活跃,怕不是见面的那一刻辅导班就要解散了。”
如今群龙无首,谁都说服不了谁,伪人辅导班军心溃散,有新被介绍进来的同学干脆转身离开,再也不打算回到这里。
关键时刻,有人站上了讲台。
教室内几十道目光纷纷向他投去。
“同学们,”头发与肌肤皆纯白无瑕的青年柔声道,“不必再焦虑,因为圣主即将回归,我能感应到他的气息。”
他的话语很有说服力,台下不少伪人认出,这位就是最先找上沈泽宇的三名学生之一。
刚入班的时候,他还长得像个死尸,现在拟态越来越往美型方向进步,白发红瞳二次元化,活脱脱一个瓷娃娃,随便给个眼神就十分惹人怜爱。
尽管班上大部分学生都称呼沈泽宇为“导师”,但他一直坚称“圣主”,恐怕患有不轻的中二病。
“那他还有多久能回来,给个准话,”台下有学生不耐烦地嚷嚷道,“再不开始教学,我就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