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聿赶忙抱紧他,手掌从他背后稳住,快步往外走。地面一片冷光反射,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极快,几乎是抱着他奔向停车场。
怀里的人仍旧没有彻底昏过去,只是眼皮半阖着,额头贴着他肩膀,像猫一样缩着,软得不像话。
“...阿聿。我饿了。”
他的声音忽然从肩头传来,软得像是撒娇,又带点烧糊了的黏。
“这里的饭不好吃,水也不好喝。我想回家了。”
“好。”
话音刚落,一颗柚子味的硬糖塞到了他的唇边。
裴予安舌尖舔了一口,笑意还没抬起来,绷着的意识忽然断了,头无力地垂了下去,左手却还死死地拽着赵聿的西装前襟不放。
他的家,就在这里。
他哪儿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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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顶层病房一如既往安静。地面是柔灰色的亚光地砖,墙面布设着降噪面板,天花板中央镶嵌着自动调光灯。高端专属单人房的医疗配置几近苛刻,床边仪器井然,连氧气接口都是定制的静音款,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病床上裴予安纤细的呼吸声,直到有人打破了这个寂静。
“什么意思?”
赵聿坐在深棕色沙发上,抬眼望着站在病床前的医生:“据我观察,他嗜睡,食欲不振,头疼乏力,持续消瘦。一个月内,至少高烧了三次。你跟我说他没事?”
医生推了推细镜框,翻看血检报告,略皱了眉:“裴先生的基础血液指标稍有异常,考虑抵抗力下降导致高烧。”
他又打开pad,再次重新察看裴予安半年前的体检报告,许久,才慎重回答道:“他的各项指标都没有太大的问题。没有肿瘤,也没有其他确诊疾病。当然,体检无法囊括所有项目,如果您不放心,当然可以稍后再次安排更加详细的全身体检。”
赵聿顿了下:“所以,更可能是体质问题?”
医生想了下,再次慎重回答:“不排除近期过劳、受寒,也可能是潜伏性自体免疫波动。当然,是否有其他隐性疾病,还要等裴先生醒来,详细询问后才能配合治疗。”
赵聿这次听懂了:“累的?”
医生回答得滴水不漏:“可能是。”
这话就是谴责赵聿把下属当牛马了。
赵聿指节缓缓蹭着纸张边缘,沉默地看着那串参考值后面的‘轻度异常’。过了一会,他终于将报告摊平,按在膝上,指节缓缓摩挲着纸张,像是在把焦虑一点点捻平。
“知道了。”
病房门被关上时,病床那边传来一点轻响。是床垫轻微地陷了一下,像是谁动了动。
床上的人缓慢地皱了皱眉,额角贴着的降温贴被他蹭得掀开一角。裴予安试着睁眼,却只睁开一线。眼睫动了动,适应不来室内的亮度,又慢慢阖上了。
“醒了?”
闻言,裴予安艰难地挑了一只眼。赵聿正坐在床沿,袖口微挽,衬衫整齐,神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太沉,像一池结了冰的水,底下藏着压不住的暗流。
裴予安轻声应了句,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他蜷起腰,缩进被子里,用袖口捂住嘴,闷闷地发抖。
一只手抚在他背后,隔着微微湿热的病号服,缓慢地沿着脊骨给他往下顺。
裴予安伸出手,拽着赵聿的西装衣角,把那人牵到枕头旁坐着,然后顺溜地把脸枕进了一个暖和的怀里。只不过,才埋了没两秒,他的侧脸就被人捏住,被迫抬头。
一支微凉的不锈钢勺子抵在他的唇边,勺子里盛着深棕色的冲剂,像是老中药方熬出来的头煎汤,苦味直冲天灵盖。裴予安扭着脸不乐意地躲开,赵聿却伸手扣住他后颈,将人微微一按,语气毫不容情:“自己选的。”
“?”
裴予安叼着勺子,红着眼瞪他,似乎在用眼睛逼问他‘选什么了’。
“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发烧三十九度也不说。明明马上就快晕了,愣是瞒过了所有人。你演戏演上瘾了?”
那勺药就那么贴着他唇边,一滴滴灌进去。裴予安咽得艰难,眼角都泛了点红,忍不住呛咳一声。
赵聿没着急喂他第二口,而是拿纸巾给他擦了擦眼角,语气淡淡:“哭了?”
裴予安瞥他一眼,不说话,别过脸去,眼尾更红,不知是烧没退干净,还是因为赵聿特意给他选的苦药而生闷气。
“继续喝。发汗,退烧。等你有体力反抗了,你可以报复回来。”
赵聿又喂了几勺,浓厚的药味在嘴里乱窜,裴予安被苦得浑身发抖。他颤巍巍地伸手去够赵聿的西裤口袋,无力的手指在里面翻来翻去,像在找什么。
“还想吃糖?”
“...嗯。”
赵聿看裴予安那双泪涔涔的眼睛,用指节蹭掉渗出来的一点水色:“做梦。”
他把人按到床头坐好,继续一勺勺灌下去,语气温柔又不容反抗:“等你退了烧,我再考虑要不要喂你点甜的。现在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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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再敢瞒我,你试试。
最后一勺药咽下去时,裴予安闭着眼轻轻喘了一口气,简直像是受了一套大刑。他整个人靠在床头,发丝微乱,睫毛颤着,被整治得乱七八糟。
赵聿拿起纸巾替他擦唇角,他没有躲,反抓住了赵聿的衣袖。动作轻得像挠人,没力气了,却又不许人走。
赵聿靠坐回床头,抱人进怀里,板着脸,声音低沉不悦:“还想怎么样?”
裴予安根本不怕赵聿。
他嘴角微抬,唇上的那点红还在。他缓缓伸手,抚上那人的领口,指腹拂过扣子,动作极慢,百般无聊地描摹着:“赵总,发烧的是我,你生什么气?”
“我生气了?”
“不是吗?你刚才逼我吃药,真把我吓坏了。我好怕啊~”裴予安的腰往后一压,完全碾过了那人的欲望,偏眼神无辜又狡黠,“赵聿,你是心疼,还是生气?你是不是被我迷住,有点上头了?”
赵聿被坏心眼的病猫坐得呼吸一滞。
他的手指挑开病号服,在那人依旧带着热度的皮肤上慢慢地摩挲着:“非要选,那就是生气。”
“是生气,不是心疼啊...哎,我真的好可怜,帮赵总干活,连老板的一个安慰都得不到...”
裴予安在赵聿怀里‘抹眼泪’,正顾影自怜的当口,腰窝被戳得一酸。裴予安小声地‘啊’,求饶声混着轻笑:“行了,我药都喝完了,你还凶我?
“我看你苦得还不够。”
“小气。我瞒的是他们,又没能骗到你。”
说到最后,他手掌往上,搭到赵聿的脖颈上,微凉的指尖带着点依赖感,却又不全是求抱:“要是还生气的话,要不,你讨回来?”
“……”
“这次,我不哭了。你随意。”
他的声音轻哑,姿态放得很低,眼里却分明是把他吃得一清二楚的从容。
赵聿俯身靠近,眼神低得几乎看不清,嗓音却近得贴在耳侧:“你刚刚那是什么眼神?笑得好像我输了一样。”
“谁忍不住谁就输喽。”
裴予安仰着脸,指尖仍搭在他颈边,姿势既依赖,又挑衅,像猫在打哈欠时顺便露出爪子,慢条斯理地挠人。
赵聿眼眸一深,没亲他,只贴着他嘴角停了一秒,然后往下,咬住他颈侧那点微微发汗的皮肤。裴予安被咬得一颤,下意识抓住他衬衫,脖颈不受控制地后弯,眼泪掉下来一滴。
赵聿终于松了口,却不退开,只贴着他耳侧低声:“下次再敢瞒我。”
他顿了顿,指腹从他锁骨一寸寸往下,语气极低:“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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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邵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日光灯管的‘滋滋’声刮过耳膜,他也恍然不觉,只盯着墙角那只花盆。不知何时,原本长势喜人的金钱树忽然掉了一片叶子。本是一场意外,可他今天看什么都草木皆兵。
“...这是什么不祥的征兆?”
邵恒喃喃自语,像是被脏东西糊了眼睛。他反复地揉,反复地搓,直到眼角稍微开裂,‘嘶’地一声,他才恼怒地停了手。
他拉开抽屉,从小瓶里倒出两片降压药,还没往嘴里搁,手机忽得响了,震动摇起来,催命似的。
邵恒胆战心惊地拿起手机,看见那两个大字浮现在屏幕上,把手机往桌上一丢,像在看活阎王。半分钟后,电话灭在屏幕上,邵恒捂着抽痛的额头,多吃了两片药,终于把血压稳住了,才抖着手拿起手机,不情不愿地拨回了那通电话。
“...阿聿啊,有事吗?”
“您不是忽然变卦的人。”赵聿的声音传来,不咸不淡的,“出什么事了?”
“……”
“听说赵云升昨天出院跟您见面,然后园区的所有资源就被同步切断,天颂也被排除在权限之外。”
“……”
“这样啊。看来,赵家的狗,不止我一条。”
沉稳的年轻人听上去相当平和,甚至带着两三分嘲讽。邵恒终于被激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嘴唇都跟着抖:“赵聿,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当年要是老赵没救你,你以为你还能站着跟我们说话?”
“‘当年’?”
对方很快察觉到了话语里的破绽。
今晚邵恒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责备他狼子野心,也不是怒斥他手段肮脏,而是提到‘当年’?
邵恒痛苦地闭上了眼,很漫长地叹了口气,近乎于投降。
“赵聿,你为什么非要先锋医药不可?你手里已经有天颂,还有那么多其他产业,足够了。老赵养了你十五年,你非要把赵家吞得一点不剩吗?”
赵聿却轻笑。
“从始至终,您都没把我当作赵家的孩子。直到现在,您还在跟我谈‘知足’、‘本分’。您会跟老二说这些?不会。因为赵先煦知道,那些本来就是他的,他不需要去争抢就可以得到。邵叔,那我呢?”
哪怕知道赵聿是故意打起感情牌,邵恒心头还是一揪。
那人听起来还是十几年前那个无助的孩子,远远地站在门口,望着赵家一家人吃团圆饭,而他只能拽着自己身上廉价破烂的衣服,被排挤在外,低着头沉默。
“阿聿,我知道你有能力,有野心。但先锋,不能给你。为了你好,你离它...越远越好。”
十几年来,邵恒难得真心实意地为赵聿说了句话。可那人并不领情,只是淡淡地问了声:“为什么?”
“因为...”
邵恒还在犹豫措辞,赵聿却淡然地接了话:“是因为先锋医药这个所谓的商业帝国,本身就建立在一个谎言上面?”
“!!”
邵恒像是被人扼住咽喉,连舌头都没法打弯。粗重的呼吸出卖了中年人的心思,赵聿轻笑一声,略带不屑:“就这个?至于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