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语调平静,话语狂傲,明明落于下风却淡定从容,连赵云升都忍不住赞他一句:“真够胆的。这几天,为了这些破事,没怎么睡吧?”
“手下的人得力,没怎么用到我。”
赵云升将文件推近一寸,忽得说:“你手底下那个许言做得不错。老二最近需要学点东西,不如把他调过去,带带他。”
赵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一敲,唇角微抬:“我倒是能给。就怕二弟跟我学坏,走上歪路。那这先锋医药,可就又没继承人了。”
淡淡的讽意流淌在空气中,钟表的滴答声显得格外清晰。赵云升笑意淡了几分,像是在打量一只被逼入笼中的猛兽。
这份协议一签,赵聿就被捆死在先锋医药这艘船上,想跑也跑不掉。
股份利润少,担着的风险却多,天颂和赵聿像是先锋医药外置的血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也不怪他张口就是戾气。
“真没想到,你能为了那个孩子做到这种地步。”赵云升拉开抽屉,把一盒崭新的药推了过去,“让裴予安重新签一下知情同意书。汇翎已经被收购,主治医生也换了人,那些关键文件记得更新备档。”
赵聿面无表情地:“您还真谨慎,件件都依照规章制度办事。”
赵云升笑:“比你多活了几十年,这点经验还是有的。”
他满意地向后靠坐在椅背上,给他丢了一张名片。
“行了。这项目,你一力促成得不错。今晚有饭局,正好几个老朋友都在。你也来放松放松。”
=
‘金陵老城’,是一座隐于高墙之内的私人会所。
暖黄的灯光自雕花窗棂里泻出,映在青石地上,被湿润的空气拖得悠长。会所内部的雅间以沉木屏风隔开,灯光被调得温暖而柔和,却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压抑。檀木香气淡淡弥漫,伴着低低的谈笑声与酒香,安静得连杯盏相碰的脆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长桌被铺上洁白的麻布,青瓷器皿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赵云升坐在主位,神情温和,目光如掂量一盘棋局。左手边是赵先煦,哪怕穿上正装,也掩不住败家的软奢,跟人说起话来喜欢拍桌子,胜利者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他的大哥。只可惜,他的胆子还是不够大,一朝扬眉吐气,也只敢翻几个白眼示威。
赵聿被安排在另一侧,西装暗色,领口松开一粒扣子,脊背始终笔直。灯光落在他肩背线条上,映出那份僵直的冷峻,手指偶尔在桌沿上缓慢收放,细微得几乎不可见。
“阿聿啊,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我妈?”
武志雄忽然起身,绕过赵聿的身后,俯身拍了拍他的肩,手掌尊敬地指向赵云升右手边的中年贵妇人。
唐青鹤端坐在赵聿斜对面,黑色长裙利落剪裁,举止优雅。腕间的铂金表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唇角淡淡含笑,眼神温润沉静。她的存在感很弱,宛若利万物而不争的水,只反射出对面人的欲望。
桌上的人听了武志雄这话,面面相觑,交换眼神,意思是‘果然如此’。
唐家赵家联姻三年,赵聿却还没正式见过唐青鹤,赵云升真是一点都不信任这个抱养来的大儿子。可为什么,今天又带他来这里吃饭?
对窃窃私语充耳不闻,赵聿笑了下,姿态自矜又不失礼节。
“见过,在你和大姐的婚礼上。只是第一次和唐董同桌吃饭。”
“哎,是姐夫记性不好。我自罚一杯。”
武志雄故作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拎着酒壶直接冲完,又给赵云升递了个眼神,笑着问:“不过,爸,阿聿第一次来,您不给介绍下,这在座列位都是些什么大人物?”
闻言,赵云升才开口。
“这些人,他多多少少也接触过。都是这次产业园重要的合作方。欧阳总,刘总,王总,洛总...”
被点到名字的都点头示意。他们笑语周全,举杯寒暄,神情却并非全然随和,眼神在赵家三人之间穿梭,各自掺着揣度。
简单介绍完宾客朋友,赵云升才把话头重新引回赵聿身上:“我家老大,也不用我介绍了。这孩子最近动作挺大,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将来先锋医药,都得靠先煦和他顶着了。”
又是新一轮眼神交流。
赵云升这言外之意,是指他可能很快卸任,将手里的股权分给两个儿子?
可究竟,哪一位才是他中意的接班人?
第一轮酒过,一位老板举杯,语气尊敬,又带着几分探究:“赵董真是辛苦了。这产业园,没有您和唐董啊,怕是根本动不快。能在这节点把项目盘活,实属不易。”
赵云升的笑意淡淡:“老大也是尽心了。”
他顺势掠向赵聿一眼,杯子自然递到他手边。
杯沿轻轻一碰,赵聿仰头一饮而尽。杯底落桌,他指尖顺着杯沿缓缓摩挲,嗓音低沉:“手下的人尽力,我不过看着,没什么辛苦的。”
另一位宾客顺势开口,话里的试探意味更重:“之前的供应款,有一阵子不是卡住了吗?幸好最近周转得快,否则工程怕是要停一停。听说,是赵总慷慨解囊了?”
像不经意的闲聊,却暗暗将旧账丢到桌上。
赵云升指尖轻敲桌面,没有接话,仿佛故意让这一句悬在赵聿面前。几道目光同时望去,期待着赵聿的反应。
“产业园的项目有多重要,我当然清楚。出了问题,我不会推诿,接下来就是了。”
赵聿这话一出,赵先煦的脸色一黑。他现在终于能听懂他大哥刺棱他的话了。二少爷气呼呼地倒了一杯酒,灌自己一杯,还想说什么,被赵云升打掉手腕。
赵聿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沉着地说:“账目已经按节点结清。如果将来再出问题,天颂会主动承担一部分,确保项目不中断。”
言语里没有推诿,甚至主动将责任兜在天颂身上,把暗刺接了下来。桌边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笑着举杯:“赵总果然干脆,难怪赵董放心。”
“是啊。”赵云升甚至主动捧了赵聿一句,“老二不懂事,要是没有老大保驾护航,以后的路不好走啊。”
明褒暗贬,一句话,坐实了之前所有的铺垫。
主次之分立见。
赵先煦借机抬头,举杯站起,眉目间带着久违的轻松:“我哪能让各位失望?这一杯,祝大家合作顺利,财源广进!”
他的语气张扬,手势幅度大,笑意露在眉梢。宾客们顺势附和,杯盏相碰,笑声热闹,给足了面子。
都是生意人,嗅觉比狗要更敏锐。尽管各自面子功夫都有一手,不至于彻底冷落了赵聿,但眼角眉梢那种忽视却也扎人。
但赵聿仿佛不以为意,只向唐青鹤一人举杯,酒杯贴了贴唇,又放下。
唐青鹤目光与他交错,唇角浮起一点意味难辨的弧度:“阿聿真是能扛事。”
赵聿只说:“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唐青鹤环顾一圈,颇有同理心地劝慰他:“你这孩子,还真实心眼,老赵没看错人。不过,这种掉下来的感觉,不好受吧?”
眼前凭空出现一个大坑,赵聿当然不会往下跳。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杯沿,才缓缓抬眼,唇角极淡地一勾:“怎么会。就像产业园项目一样,赵家唐家谁坐主位,都无所谓。项目能成,大家才能一起赚。”
唐青鹤美目流转一丝兴味,轻抬酒杯,敲了敲旋转玻璃台,喝下了赵聿敬的酒。
--------------------
都别在这个节骨眼惹赵总不高兴。
猫跑了,狗更疯了。
再过两天直接把桌子掀了。
第62章 顺路去看看他(下
席散之时,夜色已深。会所外的风裹着潮意,街灯在湿润的地面上拖出细长的影子。赵先煦被人群簇拥着,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喧嚣轻浮。
赵聿落在最后,步伐平稳,唯独插在口袋里的手无声收紧,指腹摩挲着那只未开封的药瓶。他的目光淡淡掠过赵先煦被簇拥着的身影,转身折向了洗手间。
凉水冲过手腕,带走掌心的燥热,水龙头发出沙沙的声音。
高跟鞋的脚步叩击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半掩的门边,极有分寸。
赵聿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拭去指缝的水珠,出门迎上了那道意料之中的目光:“唐董。”
唐青鹤倚着墙,灯光在她深色长裙的褶皱间流淌,腕间那块铂金表折射出冷硬的光。她视线扫过赵聿苍白的唇色,最后定格在他西装马甲勾勒出的紧劲腰线,似笑非笑:“今澜跟我提过,你腰伤复发。这种时候,不吃药还喝酒?”
赵聿扔掉纸团,冷峻的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温色想起了家里那个会因为这事儿炸毛的小演员。
“没吃。今晚这种局,我要是清醒着,怕有人演不下去。”
“也亏得你能忍。”她叹了声,“你跟老赵年轻的时候真像。又贪又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狠就算了。我可没他那么贪。”赵聿抬眼,眸光幽邃,“如果唐总给个机会的话,我能做得比他更好。”
唐青鹤却说不懂:“良心?这东西在名利场值几个钱?什么机会?”
“值不值钱,看跟谁做生意。”
赵聿不疾不徐地抬了眼:“最近有些流言蜚语传到我这,挺有意思的。说当年您提携赵云升起家,他功成名就后,不仅忘了本,如今连产业园的主导权也要跟恩人抢。”
说到这,他话锋骤冷:“如果是我,绝做不出这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事。”
“你也说了,流言而已。”
“流言能不能成真,全看您想不想。”
唐青鹤‘嗯’了一声,很漫长的尾音后,语调逐渐变得玩味:“可孩子啊。我跟老赵十几年的朋友了,还是儿女亲家。这样,不好吧。”
赵聿单手插兜,眉峰稍抬,带出一股子野性的匪气来:“那得看您。是想要一个两面三刀的朋友,还是一台海量的印钞机?”
唐青鹤终于大笑,保养优容的眼角绽出几道岁月的暗痕。
“年轻人,胃口真大。”
赵聿不置可否,从窗台上拿下一个档案袋,递了过去。
唐青鹤翻开提案看了看,眼底翻起几丝兴味,正待重头再看一回,赵聿却抽回文件,一页页地理好,重新扣在自己掌心。
“你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谨慎?”唐青鹤有些诧异。
“在赵家熬一年,约等于在外面散养五年。不算小了。”赵聿淡淡地,“如果您肯替我搭场戏,您可以拿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包括,先锋的股权。”
“架空老赵?这不好吧。”唐青鹤还在笑着婉拒,“我这吃相太难看了,以后我怎么在他面前做人?”
“怎么会。”
赵聿慢条斯理地半掀眼帘:“背黑锅的人是我,众叛亲离的人是他,而您,只会是我们父子相残时的‘和事佬’,大家的救命恩人。什么吃相?什么难看?”
“哈哈哈哈!”
唐青鹤抚掌,眼睛里染着快意的血腥色:“你这孩子,驱虎吞狼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办法。你不想被老赵压着,就不怕被我控制?”
赵聿薄唇微启,字字带煞:“如果我注定是被拴住的那个,那我不介意把其他人也拉下水,跟我一起在地狱里熬一熬。”
“很好。很、好。”
不惜引狼入室、以身饲虎,也要咬死那个试图在他脖子上戴锁链的主人。这头阴狠的狼崽完全对上了唐青鹤的胃口。
她终于慷慨地问:“说够了我的好处,那你想要什么?”
“等事成的那天,我会跟您提的。”赵聿指腹扭转着口袋里的药瓶,“...我要的,很简单。您一定给得起。”
“那就,那时候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