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理智在生理本能面前溃不成军,黑暗像潮水一样没顶而来,他觉得自己正在不可逆转地沉下去,沉回冰冷绝望的八岁那年。
就在这即将溺毙的死寂里,一声地裂般的轰鸣从长廊尽头炸响。
声音顺着楼体的骨架一路传导,震得墙皮细微地抖落。灰尘在昏黄的灯光里飘起,一片片落到裴予安的肩头、面罩上,像一层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雪。
裴予安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就在视线里这片摇晃的火光与灰影间,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闯了进来。
那人影宽阔的肩背被火焰切割出一圈浅红,步伐带着一股逼人的锋锐。每一步踏在地上,都让灰尘轻轻震动,如同惊雷劈开一片深沉的混沌。
过去与现实在此刻重叠在一起,像是一场清醒梦。
裴予安想开口,嗓子却像被灌了铅,只能发出几声支离破碎的气音。一只宽大粗粝且滚烫的手,瞬间握住了他冰冷染血的手指。
“别说话。”
赵聿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后怕与喘息。他俯下身,利落地切断了裴予安身上失效的装备,将自己肩上的氧气面罩精准地扣在对方脸上。
扣带拽紧的瞬间,新鲜的氧气涌入肺部。裴予安胸膛向上一抬,猛地咳嗽几声,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那股无比强势的体温,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墙,生生切断了记忆里那场漫天的大火。压在脊背上的幻痛消失了,掐住脖子的力道也骤然松开,他在赵聿的颈窝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一直僵硬紧绷试图对抗恐惧的肌肉,终于在这个人的臂弯里彻底松懈下来,化作全然的依赖与虚脱。
赵聿单膝跪地,一把将裴予安从地上捞了起来。
“别怕,我带你出去。”
随行的安保、律师和工程师已经沿着赵聿帮他们砸开的逃生通道离开,脚下的地砖在持续的余震中战栗呻吟。
赵聿抱着裴予安,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他那双一贯稳健的手臂此刻青筋暴起,因极致的负重而不自觉地细微颤抖。赵聿胸膛里挤压出的急促喘息,沉闷地撞击着裴予安的耳膜。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没事了,你放我下来,你的腰伤才刚拆线...”
“不是因为那个。”赵聿冷觑着怀里灰头土脸的小骗子,“汤里的东西,回头再跟你算账。”
裴予安虚弱地笑了下:“我错了。”
“认错倒快,可就是不...”
赵聿的话说到一半,突如其来的一声脆裂打破了片刻的平衡。
来自上方的梁柱一阵断裂的呻吟,旧钢筋被拉扯到极限,发出尖锐的“嗡”声,下一秒整段楼梯伴随着钢筋与混凝土的轰鸣倾泻而下!
本能快过了任何思考,赵聿拧身一转,用脊背撑起了一片血肉筑成的屏障,将裴予安死死护在怀中。
“轰!”
他们被坠落的断壁残垣半掩在废墟下。窒息的烟尘如浪潮般灌入,所有的光亮瞬间被剥夺。热浪像一只巨手,狠狠攥住了呼吸,裴予安被呛得眼泪夺眶而出,视野里只剩下灰白与赤红交叠的混沌。
“阿聿!!”
他发疯般从赵聿怀里挣脱,双手死死撑住横压在两人上方的碎梁。灼热的钢筋烫焦了掌心,剧痛钻心。他指尖抠进粗糙的灰土里,手臂肌肉抖得像随时会崩断的残弦。
“赵聿!!你是不是笨蛋!!”裴予安的话尾染上了颤抖的哭腔,“这,这么重的东西,你当年到底怎么撑住的?!我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一个骗子有什么好救的!!”
赵聿被压得闷哼一声,肩头的血迹顺着破碎的衣料蜿蜒而下,滴落在裴予安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但眼里竟然闪过一抹不合时宜的笑意。
“我愿意。”
一个人抱着无法言说的秘密活了十五年,所有的不安和恐惧早已在岁月中磨损,只剩下骨子里抽出来的病态偏执。
世间一切都在规矩里,唯独爱这件事像风一样,哪怕搅碎所有体面,也要藏起暴风眼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占有欲。
万难抵不过一个,心甘情愿。
裴予安彻底崩溃。眼泪与汗混在一起,被烟雾呛得决堤,他的肩膀随着哭声一抽一抽的:“怎么办啊...阿聿...我想起来了...我的糖还没补给你,我欠了你十五年...”
赵聿半阖着眼,呼吸急促得像破败的风箱,却依旧弯了弯唇角:“没关系。我也欠了你的。人没救出来...糖。这些年倒是吃了不少...唔!”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碎梁撑不住地二次下陷,生生碾进他肩膀的血肉伤口。
裴予安咬紧了牙关,拼了命地重新抬起碎梁,指节因脱力泛白,支撑的力气像被抽空,用力到浑身肌肉都在发抖。
赵聿艰难地伸出血迹斑斑的右手,将人向外一推。
“松手吧,予安。你先走,消防员很快会来。”
“那你去...跟十五年前的你自己说...”裴予安红着眼,示威地吼了回去,“他放手...我就放!”
眼前的火光与尘雾交叠,世界成了一片模糊的晕影。裴予安不知道自己到底又坚持了几分钟,倒下之前,耳膜里的轰鸣声一阵阵远去,只剩心跳在绝望地敲击。
怎么办...
这次,他不仅欠了糖,还欠了命...
谁来救救赵聿...
谁来救救...
就在这一刻,外面传来一阵比坍塌更剧烈的轰鸣。
那是钢铁被切割的刺耳摩擦声,是救援者压低的嘶吼。一束足以刺破黑暗的强光猛地照入,将漫天尘土折射成一片神圣的白。
有人冲进废墟,撬开卡住的钢梁。支撑的重物被卸下时,冰凉的空气终于灌进喉咙,像一刀割开了灼热的束缚。
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的裴予安被消防员扶了起来,他的大脑昏沉得像是绑了个铅锤,每走一步都要踉跄着跌倒,却死死地抓住消防员的手臂,带着哭腔反复地念着:“他还在里面,赵聿还在里面...求求你们救救他...求求你们...”
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
所有被遗忘的恐惧变本加厉地刺向他的心脏,痛得他濒临窒息。直到下一秒,他看见身后的担架,瞳孔一缩,跌跌撞撞地冲向浑身是血的男人。
“阿聿!!!”
血迹和灰尘交杂在那张冷峻的脸上,双唇淡得几乎已经看不出血色。听见裴予安的呼唤,他才勉强睁开一线眼缝,失神的黑眸被救援的光映得纷乱,难得露出了几分恍惚:“...哭什么?你哪里疼?”
裴予安惊慌地握住他的手。那掌心的温度微凉,却成了他唯一的浮木。
他抹了一把眼泪,在漫天大雪与火光的背景下,凑到赵聿耳边,轻声吐出了那句不合时宜、却积攒了两辈子的话。
“我哪里都疼。因为害怕,因为喜欢。赵聿,我爱你。”
“……”
失血状态下的意识本已飘离,可这三个字仿佛将他的思绪狠狠地拽回了现实。
他听懂了。
他知道裴予安那个笨蛋要去做什么。
赵聿用尽全力攥住了那只纤细的手,掌心的力道带着虚弱的固执与命令:“裴予安。不许。”
泪水再一次涌上眼眶,裴予安轻轻笑了。
其实他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僵硬,心跳乱得像只断了脚的鸟,胃里翻江倒海。那是身体对这漫天火光与警笛声做出的最本能的排斥,是八岁那年的阴影正试图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让他跪下,让他逃离。
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用一股血腥味强行镇压了即将崩溃的神经。
笑意里带着喉咙里压抑的颤意,他一根一根,缓缓掰开了赵聿的手指。
“阿聿,明天见。”
他用沾满灰尘的手背抹掉水痕,转身得足够坚决。他清瘦的背影在交错的蓝红警灯中摇晃,却每一步都走得笔直。他走向不远处等待的警员,走向他必须去面对的审判与终局。
身后,那栋承载了十五年罪恶的大楼在火光中寸寸瓦解。
一夜之间,腐朽的棺材轰然倒塌;埋葬十五年的秘密,在烈火中重见天日。
【作者有话说】
某位无良作者思考了一下,自己到底是多狠心,以至于每篇文都要把攻受塞进医院里,让他们在那里互诉衷肠(?)
真没办法,唉,谁让她的xp是美强惨呢。
给她一个机会,她可以为攻受创造出三千六百种不重样的医院一日游(?)
第74章 我,即是真相
病房的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液味,心电监护规律的电子音滴答作响。
意识像沉在深海,上浮的过程漫长且艰难。过了许久,赵聿终于能缓慢睁开眼。
视线在重影中聚焦,长久的昏睡让他的五感有些迟钝,唯有肩背处的剧痛清晰而尖锐,连带着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有细密的刀片在刮擦肺叶。
“赵总!”
一直守在沙发边的许言立刻弹起身,快步走到床边。他半蹲下身,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焦急:“您好点了吗?需要叫医生吗?”
赵聿半阖眼眸,极轻微地摇头,而后又强撑着再度掀起眼皮,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许言身上。那双眼里布满熬红的血丝,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带着那种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哪怕此时他虚弱得连手指都难以抬起,那一眼也像是在逼供。
许言在这目光下僵持了三秒,终于败下阵来,避开视线低声道:“东西全都交上去了。裴先生...去发布会了。”
“哎...”
魏峻本想阻止,但到底晚了一步。
他那张圆脸皱成了苦瓜,凑近病床,小心翼翼地宽慰病床上的人:“您别急,裴先生伤得真不重,全是皮外伤。就是吸了点烟尘,咳嗽了一阵,医生说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
赵聿又将目光挪向魏峻。
只一眼,身为共犯的魏管家就感觉自己像是被X光穿透了,那种名为‘忠诚但自作主张’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叹口气上前一步,把病床的靠背缓缓调高,让赵聿能半倚着坐起,随后拿起平板,调出直播画面,在打开直播前,挣扎着最后的倔强:“先生...画面有点卡,要不咱们晚点...”
又被看了一眼。
魏峻手一抖,便不敢再多说了。
荧幕的亮光映在赵聿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因疼痛而紧绷的下颌线,可他的眼睛始终望着画面里那个单薄的身影。
裴予安站在记者会的聚光灯下,他显然只来得及洗去满身的烟灰,额角贴着一块纱布,颈侧还有几道没来得及处理的细小擦伤血痕。他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显得身形越发消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但他站得笔直。
像是一株刚经过野火烧灼后的竹,脆弱,却又坚不可摧。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相关部门的代表。今天,我要揭露一项关于先锋医药Alpha13-9药物的严重安全隐患...”
裴予安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平稳、清晰,不高亢,却字字千钧,像是要以一己之力把这世间所有的伪装都砸个稀巴烂。
赵聿静静盯着屏幕,搭在床单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因肌肉紧绷而回了一点血。
他知道裴予安会这么做。这只看似温顺的野猫,骨子里藏着玉石俱焚的烈性。他要把Alpha13-9的真相公之于众,要把罪恶连根拔起,甚至不惜把自己当作那把祭旗的刀。
“...为了证明以上内容的真实性,我本人愿意作为直接活体样本参与调查。”
画面里,裴予安放下了手中的发言稿。面对着台下疯狂闪烁如同雷暴般的镁光灯,他微微抬起头,唇角竟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