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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青蛇缠腰 寒鸦 2303 2026-07-27 18:49

  “这里都是姨太太的照片?”

  “对。”殷涣说。

  我背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些要走的意思,却在路过一张照片时脚步一顿。

  那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女孩。

  一片像是梅花一样的胎记从她的脖颈向下,蔓延入领口隐藏不见。

  她眼睛紧闭,一脸死气。

  不像是活着拍的,倒像是死了之后的遗照。

  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至于为什么一个死掉的女童的照片挂在一堆死掉的姨太太之中,我根本不敢细究。

  “走吧。”我催促殷涣,“我想回去了。”

  *

  回去的路上天色暗了,后面像是有什么要追我。

  一路疾行。

  我脚心的伤还没有好,走路一瘸一拐,这会儿更是用了足劲儿,就想往自己住处赶,连伤口裂了都不知道,踩到石子,痛得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可殷管家早有预料,已经揽着我的腰把我抱了起来。

  我痛得浑身直抖,在他怀里,咬着他的衣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他叹了口气:“大太太急什么呢?”

  “我害怕。”我痛得落泪,委屈道,“老爷也太吓人了,谁会把死人照片放自己屋子里,天天看。”

  “那不然放哪里?”殷管家缓缓问我,“娘家回不去,殷家祖坟也没资格进。”

  我沉默了。

  是啊。

  我们这种人,死了席子一卷,扔在乱坟岗里被野狗吃了,就是最后的归途。

  姨太太们虽然死得各有离奇,可最终还有一处永眠。

  还有一个角落安置祭奠。

  比做个被人遗忘的孤魂野鬼,似乎好了许多。

  这样说来,老爷似乎是仁慈的。

  在这沉默中,他起身,打横抱着我迎着夹道里的寒风走,一路回到了我的院子。

  明亮的屋子此时令人无比安心。

  碧桃见我回来,出门来迎,却因为看到了殷管家抱着我钉在了原地。

  脸色诡异。

  殷管家却像是没看到一般,将我直接抱入了屋子,放在榻上,解开我脚上的绷带。

  那里果然已经渗出了血渍。

  殷管家没有责怪我,只是又叹了口气,从旁边的匣子拿出大夫留下来的外伤药,给我重新清洗伤口,又上药包扎。

  他让碧桃取了温水过来。

  捏着我的脚,用清水擦拭那些血污。

  又用红药水给我擦拭伤口。

  翻来覆去摆弄。

  我的脚也不小,被他手掌握住,却好像陷了进去。

  我想到他那天晚上意味不明地亲吻我的脚心,有与我在床上做的混事。

  虽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可殷管家却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表情淡淡地,一丝不苟地,收拾了我的伤口,又仔仔细细用绷带缠住。

  他这才抬头,对我道:“大太太最近要出门就差人去唤我。我抱太太走动。”

  我脸窘红了,轻声斥他:“你说什么呀,我又不是孩子。”

  “孩子也没有大太太这般莽撞的。”殷管家极其无辜地说,“总不能让太太脚上的伤一直不好。届时老爷该问我的罪过了。”

  他起身在碧桃端来的盆子里洗净了手,又用帕子擦干净。

  这才回头对我道:“大太太以后不要害怕。我一直在。”

  我知他是说今日我的畏惧。

  我点了点头。

  他便微微鞠躬,然后退了下去。

  我盯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窗棂后的影壁拐角,这才依依不舍地收了眼神。

  一直没有出声的碧桃这才震惊地盯着我看。

  “你、你是不是疯了?狗胆怎么这么大!”他问。

  “我、我们没什么……”我心虚道。

  “你看我瞎吗!”碧桃把洗脸盆往架子上一扔,骂道,“我张眼睛了!”

  我已然心虚,不敢再和他对峙。

  他叉着腰,仿佛酝酿情绪,打算骂我个狗血淋头,可是下一刻,外面传来了一串滴滴声。

  “滴滴滴滴”

  声音极大,吓了我一跳。

  可碧桃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怒意迅速被喜悦替代。

  “是小汽车的喇叭声。”他喜悦道,“是文少爷来了!”

  说完这话,他不再理睬我,竟随便拿了件袄子,从屋子里冲了出去。

  文少爷?

  我好半天才想起来这个名字碧桃似乎给我提过一嘴。

  老族正的儿子。

  老爷的远堂弟。

  殷文。

  【注1】《青年杂志》首卷,《敬告青年》,作者陈独秀。《青年杂志》自1916年第二卷开始改名为《新青年》。

  第40章 婚配

  碧桃在晚一些的时候回来了。

  他额头发光,一脸春色藏不住,看到我的时候还有些羞讷。

  “你不骂我了?”我试探他。

  “我、我骂你干什么呀?”他有点尴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过来,“喏,给你的。”

  我困惑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些洋文包装的泥巴一样的东西。

  “巧克力。好吃。”碧桃讲,“我特地让文少爷带来给你的。”

  我尝了一口。

  甜里面带着苦,然后融化在舌尖,消失不见。

  “还是姜糖好吃。”我对碧桃说。

  碧桃不同意:“你真是没见过好东西。这可是洋人吃的,听说特别稀罕,你不喜欢我拿走了。”

  他又从我手里夺走那个小铁盒,仔细把里面的巧克力包装纸合上,然后再盖上盖子,小心放在贴身的兜里。

  我注意到他身上是一件新马甲。

  缎子面儿上绣了好些凤凰,华丽又轻浮。

  不合身份。

  他转身把刚才遗忘在屋子里的那洗脸盆端走,眼看着他走到门口掀开半边帘子要出去了,我还是没有忍住:“碧桃,那个文少爷不像好人,你”

  他没回头,却打断了我的话:“准你嫁给老爷,下半辈子有了依靠。就不许我许碧桃攀高枝了?”

  我一时沉默。

  他也不等我再说下句,转身已经出去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西洋钟走字的声音。

  再然后,地上落了一条湿答答的毛巾。

  是他离开的时候仓皇落下的。

  *

  碧桃是个好人。

  他大我三岁,却老沉得多。

  我十四岁入茅成文的后院,他便一直像是个哥哥那样护着我。那会儿他还受茅成文宠爱,总能弄些个好东西回来。

  肉蛋这样的东西,大部分都被他喂进了我的肚子。

  茅成文赏的钱财和布料,也多数给长个子的我做了新衣服。

  后来我模样张开了一些,茅成文就给我开了脸。

  多有病痛,都是碧桃照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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