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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青蛇缠腰 寒鸦 2269 2026-07-27 21:22

  他带我去了他的屋子。

  二少爷一向很简朴,堂屋子里都是书,我来过许多次了,并不陌生。

  他一路跟我絮叨,说:有人做皇帝了,被打倒了;又有人做皇帝了,又被打倒了;说打仗了;说北边打完了,这几年皖系不行了;现在南边又在打仗,新政府缺钱缺得厉害,连吴市长和茅成文也很缺钱……

  二少爷语气一向温和,这些事情被他娓娓道来,听得我着了迷。

  “按照现在新政府和吴市长的缺钱程度,殷家这块大肥肉,他们不可能不吞。”他道,“所以啊……淼淼。我很担心你,你应该尽早同他离婚。”

  我听过这个陌生的字眼儿。

  也许是在某本洋画报里。

  又或者是在老爷书斋那堆《青年杂志》里。

  可那终归……都是洋人的玩意儿。

  “我是老爷的人,老爷不休我,我死也只能死在殷家。”我说。

  “现在都新社会了,怎么还搞这套三从四德的。”二少爷轻轻笑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给我。

  《娜拉》,易卜生著。【注1】

  洋太太娜拉和她的丈夫,一个叫作郝尔茂的洋人故事。

  我随便翻了翻,正看到娜拉痛斥郝尔茂。

  娜拉道:“我是你的玩偶,就像我过去是父亲的玩偶一样。”

  娜拉又道:“我一直活在别人的影子里父亲的、你的……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时间匆忙,看不太懂,却忍不住要多看几页,匆匆翻到结尾。

  洋太太娜拉拒绝了郝尔茂的挽留,撕毁婚约,丢下孩子,在深夜离家出走,决心寻找真正的自我与人格独立。

  我在那一页久久停留。

  我看见娜拉似乎就站在了我的面前。

  她坚定地说:“我是一个人,正同你一样!无论如何,我务必努力做一个人!”【注2】

  二少爷在我身后,按住了我的肩膀,声音犹如蛊惑:“玉人,你既然是殷衡的合法配偶,当然可以合法地跟他离婚……只要你愿意,新政府会帮你的,吴市长、父亲,尤其是我……都会全力帮你。”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合上了书。

  我看他。

  “二少爷……这书,我不能要。”我轻声道。

  二少爷有些诧异,又推了推眼镜,道:“不喜欢我的礼物?”

  我摇头,对他重复了一次:“二少爷,我生是老爷的人,死是殷家的鬼。老爷不放我……我走不了。”

  我只是懵懂。

  不是傻子。

  在殷家看到的、经历的种种已经足够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别触怒老爷。

  “你怕殷衡?”二少爷了然,“你觉得他神鬼莫测对吗?你跟陵川城里的每一个人一样,都觉得没有他殷衡不知道的事,没有他殷衡杀不了的仇家。”

  这不是事实吗?

  “你是不是也一直很疑惑,为什么殷衡从不露脸,从来都是管家殷涣出面处理殷家事务?”

  我有过困惑。

  可最终都归于老爷脾气乖戾上。

  二少爷笑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殷衡的。”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道:“有传闻说,殷家家主殷衡,是两个人。”

  我心头一跳:“什么、什么意思?”

  “殷衡的母亲,嫁入殷家前,就已经有了心爱之人,却被逼嫁给了上一任殷家家主。”二少爷说着似是而非的谣传,“婚后也没有同那人断了来往。不久后,生下一对双胞胎。”

  *

  我还是收下了那本书。

  二少爷硬塞在了我怀里。

  他说:“一本书而已,何其无辜。况且,你会想明白的。”

  我想起了那些鲜活的文字。

  他说得对。

  一本书而已,何其无辜。

  *

  出门的时候,陵川上空起了大风。

  乌云压下来,在陵川城上盘旋。

  乌鸦在风中嘶吼,蝙蝠被风吹得打起了旋。

  二少爷送我到了门口,管家与车队已经在那里等我。

  “回去路上小心。”

  上车前,二少爷想要握我的手,被我避开。

  殷管家眼神冰冷,视线一直在我与二少爷身上。

  我看了他一眼,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

  那些关于殷家的传言让我心烦意乱。

  二少爷的话似乎依旧在耳边。

  你说,殷衡到底是家主的儿子,还是那家丁的儿子?那对双胞胎中,到底哪个是家主的儿子,哪个又是家丁的儿子。

  殷衡的母亲死了。

  那个家丁也死了。

  没人知道答案。

  没有答案。

  永远没有。

  这个问题反复折磨着上一任殷家家主的心神。

  他疯了。

  --

  注1:《娜拉》,易卜生著。《新青年》第四卷第六号(1918年5月16日出版)易卜生专号首次引入国内,译者胡适。我们熟悉的翻译名为《玩偶之家》。

  注2:娜拉的三句台词,前两句来自百度。最后这句话引用自《论胡适的妇女解放思想》,张菲,陆卫明著,中图分类号:D440。 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8-598X(2003)04-0024-04。

  【作者有话说】

  4000收加更。

  第49章 冤家

  上一章增加了约七百字的情节点,昨天晚上七点四十以前看过的姐妹可以再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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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管家伸手出来,如他往常那般想要伸手搀扶我上车。

  他手苍白,血脉在皮肤下隐隐露出青色的脉络。

  在这阵黑风中,如此突兀。

  我移开视线,紧紧拽住披风,径自上了马车。

  没有让他搀扶。

  他没有强求,只是在我坐下后,弯腰帮我放下车帘。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他浅色冰冷的眸子一直盯着我看,没有移开过视线。

  *

  车子晃了一下,便动弹了起来。

  我们一行车队便往山里赶。

  今日是王车夫驾车。

  殷管家骑了匹高头大马在侧边护着,我从晃动的窗帘缝隙里,能见到他的半身。

  他双腿健美修长,坐在马上,双腿发力,身形笔挺。

  光是看看他那双腿。

  我便失了神。

  我不知道怎么同他再说话。

  我应该庆幸那一夜他的冷淡与懂事。

  因为再做什么,便是沉塘的事。

  老爷的地牢我见过了。

  死人我也见过了。

  我想活。

  我想活下去,活到老爷放过我的那一日,活到有可能回乡的那一日。

  可……

  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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