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简单到一眼望到底的信息里,那条失踪记录像块隐藏在皮肉里的肿瘤,让人心惊肉跳。
何春龙沉吟了阵,对两人说:“这样,你俩今天请个假,去调查红柳丈夫,安瑶的丈夫这边也得跟,我去就行。”
三人立马动身,然而直到下午四点,他们得到的消息都不尽人意,何春龙那边还是和当年一样的结果,弓雁亭这边一问三不知,很显然当年红柳并没有跟她的丈夫透露过任何消息。
弓雁亭跟夏慈云把车停在路边,拿着打印出来的资料一遍遍翻,企图搜索任何有可能遗漏掉的线索。
过了会儿,他重新挂挡踩油门,“还有一个人我们也得去问问。”
“谁?”
“红柳失踪的报案人。”
两人赶在饭点前到了一个十分老旧的住宅区,楼道狭窄阴暗,眼前锈迹斑斑的铁门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这楼隔音效果约等于无,门里传来拖沓缓慢的脚步,开门的是个身形佝偻又瘦削的老人,头发全白,精神倒还可以。
“你们找谁?”老人打量着他们。
弓雁亭亮出警察证,“我们想了解下您女儿柳红失踪的案子,不知道现在方便吗?”
老人脸上闪过惊愕和茫然,似乎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
“进来吧。”她颤巍巍往旁边让开。
弓雁亭跨进门,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房内跟外面看起来一样老旧,许多家具都刻着浓重的岁月痕迹,掉漆的桌面和墙皮,狭小的空间,老人浑浊恍惚的神色,还没开始谈心里就已经蒙了一层灰。
弓雁亭的视线落在阳台挂着的女孩衣物上,“您家有小孩?”
“什么?”老人侧着耳朵,大声问。
弓雁抬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这回倒是听清了,老人同样很大声道:“我外孙女,上学去了。”
弓雁亭点了点头示意夏慈云跟老人交谈。
谈话不怎么顺利,老人耳朵不好,一句话得说两便才听得清,就算听清了,大部分也都是摇头,也许早年失去女儿受到打击,人变也得糊涂,当时的细节早已记不清了,只反反复复讲当年红柳失踪时的无助和心痛,不断用掌根擦着眼睛。
又是一场空跑。
谈话快结束时,楼道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被打开了。
弓雁亭转过头,见一个提着布包的少女出现在门口,约莫十四岁,扎着马尾,蓝色校服洗的发白。
见到屋里的陌生人,潼潼先是一愣,清亮的眼睛在弓雁亭脸上停顿了两秒。
“姥姥?”她快步走到老人身边。
“这是我外孙女,小名叫潼潼。”老人用掌根揉了下眼睛,慈爱地拍拍潼潼的手,“这两位是警察同志,来问你妈妈的事。”
女孩靠在老人身边,神色并不露怯,她先看向夏慈云,接着目光又停在弓雁亭身上,“哥哥姐姐好。”
夏慈云温柔地笑了笑:“你好呀潼潼。”
红柳失踪的时候她才四个月大,夏慈云并没打算向潼潼问什么,饭点到了,厨房烧着小米粥的香味飘进客厅,她转头跟弓雁亭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两人站起身,“那就先不打扰您老人家了,有需要的话我们再过来跟您了解情况。”
老人仓惶起身,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神色落寂地点点头。
走出客厅前,弓雁亭脚步停滞了下,微微侧过脸,似不经意地朝站在老人身后的潼潼看了眼。
然而这轻轻一瞥,让他神色几不可察地凝了下
女孩此时正看着他。
“怎么了弓队?”已经走到门口的夏慈云转过身。
但在夏慈云看过来的瞬间,她又立刻挪开目光。
这细微的变化让弓雁亭心头一跳。
视线从女孩用力搓着裤缝的手指上划过,他道:“小云,你先去楼下等我。”
夏慈云皱了下眉,迟疑地点点头,“....好。”
大门重新合上,弓雁亭目光极具穿透性的盯住潼潼,“你认识我?”
女孩终于显露出几分怯意和紧张,她手指更加用力地揪着裤缝露出的一节线头,但仍然紧紧回视着对方不答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弓雁亭。”
潼潼咬着唇瓣,整个人都紧绷着,“我可以看看你的证件吗?”
弓雁亭脸色闪过意外,随即掏出警察证递到她面前。
潼潼立刻凑到跟前,仔细又认真的看着证件,再次望向弓雁亭时眼中的警惕和打量淡了许多,“.....我有东西要给你。”
弓雁亭瞳孔轻轻一缩,“什么东西?”
潼潼不作声,走到玄关打开左手边小卧室门,站在门口看着他。
抬脚走近,当掀开短帘的那一刻,弓雁亭只眼底骤然掀起巨浪
靠墙的单人床上整齐摆放着五六个毛绒玩具,其中一只粉色邦尼兔连包装都没拆。
而这几只玩具,他曾经在妙妙的病房看到过,那只粉色邦尼兔,正是林又奇送给妙妙的生日礼物。
弓雁亭压下心跳,抬头环视着这间小小的卧室,不止毛绒玩具,还有很多东西,铅笔盒、书包、画笔,都和妙妙的一模一样!
潼潼沉默地走到破旧的书柜旁,从一个生锈了的铁盒子里拿出一把钥匙,随即打开书柜唯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被黑色塑料袋严严实实裹着的东西。
“这个是宋叔叔让我给你的。”潼潼把东西拿给弓雁亭。
弓雁亭接过,塑料袋上贴着封条,没有被撕动过的痕迹,他并没打开,只用手指隔着塑料袋粗略摸索了下将东西装进上衣内袋,这才抬头看向潼潼,“宋叔叔?”
此话一出,潼潼脸色一下变了,“...你不认识宋叔叔?”
弓雁亭拿出手机从相册里找到一张照片,递到潼潼面前,“是他吗?”
即便已经预料到,但看到潼潼表情的那一刻,弓雁亭猛地闪了下。
他看着潼潼,曾经在审讯室里投向被提审的嫌疑人的尖锐的眼神落在潼潼脸上,“你和这个宋叔叔是什么关系?”
潼潼被吓到了,不自觉朝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但是他就是我和奶奶的亲人。”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周。”
“几月几号?”
“....三月二一号。”
林友奇自杀前三天。
“他给你的这个东西除了你和他还有谁知道?”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气势太过锋利,潼潼紧张地咬着嘴唇摇头,“...没有了。”
“他给你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潼潼用力手指狡着裤缝,“没有,只说交给一个叫弓雁亭的哥哥....还说一定要看证件。”
弓雁亭沉默地盯着潼潼清亮的眼睛,“你们的关系还有谁知道?”
“....没有。”潼潼仓惶道:“他叮嘱我和奶奶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
“为什么?”
潼潼摇头。
“他经常来看你和奶奶吗?大概多久来一次,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潼潼犹豫了下,从书柜里拿出一个台历,弓雁亭伸手接过,只见三月二十四号那天被红笔圈起来,写了宋叔叔三个字,但显然林友奇没按约定的时间来探望老人,而是将时间提前了三天。
往前一页,三月十三那天同样用红笔圈着,正好这天是妙妙的生日。
“你的生日是三月十三?”
潼潼嗯了一声。
果然。
两个女孩都是同一天出生。
再往前,几乎每隔一个月就有红色标记。
弓雁亭将台历放回去,声音放轻嘱咐道:“今天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能做到吗?”
潼潼望着他重重点头。
走之前,女孩突然将他叫住,“我知道,其实宋叔叔不姓宋,他再也不会来看我和奶奶了对吧?”
弓雁亭转过头,见她通红着眼睛,泪珠一滴滴砸下来。
潼潼带着哭腔,“你们都是警察,宋叔叔不是那样的人,他肯定是被害死的。”
弓雁亭沉默半晌,低声道:“我会抓住凶手的。”
第81章 旧案
“林又奇?!”
市公安局副局长办公室,何春龙满脸震惊。
“对。”弓雁亭把黑色包裹放在桌面,“林又奇是在红柳死后经常去她母亲家,一个月最少一次,之前只是送些钱和东西,虽然不多,但对老人来说总是一点贴补,后来时间久了,便像亲人般相处。”
话音落下,三人都在对方脸上看到相同的猜测和惊疑。
潼潼出生几个月红柳就死了,她的父亲将她扔给红柳的母亲之后就再没来往,因此潼潼非常依赖林友奇,可以说是养父也不为过,但他却极力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来往也非常隐蔽小心,甚至叮嘱潼潼不许她告诉别人,这是为什么?
他和潼潼什么关系?私生女?红柳长得眉清目秀,这是很有可能的。
但如果不是....
也许林又奇当年就发现了夏青途案件中的漏洞,且一直没放弃追查,有可能已经拿到了很多有力的线索,只是碍于某种原因,被迫停止了。
而这一切的答案就在潼潼交给他的黑色包裹里。
三人都紧紧盯着这个并不大的东西,想到或许埋藏多年的重案就要露出水面,连何春龙这种身经百战的老同志都有点紧张。
夏慈云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随即打开录像。
何春龙沉声道:“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