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琢开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道:“听说你被家里人接走了……你从没跟我说过,在海市还有亲戚。”
何小家坐在副驾驶,肇事车没有撞到他这边,只是受到了惊吓,右手臂有点问题。褚啸臣一直不喜欢医院,因此包扎过后,就带他回了锦瑞。
左边是大吵一架的前夫,电话里是原本可能有进展的暧昧对象,何小家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背过身去,小声含混地概括。
“是我以前的同学。”
“哦,是么?那就好。”阮玉琢笑着说。
听出何小家情绪很差,他又对何小家讲抱歉,没想到停在路边,还会碰上天外来客。
“不是你的错。”何小家闷闷不乐地咒骂那个祸害人的司机,不知道是酒驾还是新手,他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阮玉琢笑着安慰了他几句。
笑过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半晌,阮玉琢才轻声开口。
“小家,之前那个问题,我还在等你的答案。”
何小家怔住,脑海里又浮现,阮玉琢说要跟他“试试”的请求。
何小家一向比较相信命运的安排,冷静下来后,才觉得自己冲动上头,这是上天觉得他草率,才制止了他答应。
车祸发生那一刻,阮玉琢这样不顾安危地保护他挡在他面前,没有人能不感动,何小家也不禁唾弃自己的莽撞,将男生的心意重新放在天平上审视。
这样把一个真诚的男孩当成他摆脱情伤的工具,是否太不公平,或许他们应该先从朋友做起。
幸亏对面有人叫阮玉琢的名字,要他做检查,何小家这才避过这个话题,匆匆讲了再见。
挂掉电话,才感觉到右手肘突突跳动的痛,背包带当时卡住了他的右胳膊,剧烈冲击下造成了骨裂,虽然程度轻微,但医生还是给他用了固定器,看着吊在胸口不能回弯儿的右胳膊,何小家不禁长叹一声。
他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这么倒霉,先被关在电梯一下午,又跟褚啸臣不清楚一晚上,凌晨大喊大叫哭的脑瓜仁疼,台风前又突然被小年轻表白。
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被一辆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车横插一脚,砰地一下就失去了意识。
人生真是活几个瞬间啊,好累,等台风过了,他真得去庙里拜拜。
何小家靠着自己不坚强的核心目送着阿亮和医生出门,最后又摔回了枕头上。
他这才有时间环视四周。
这明显是个高档套房,卫生间和客厅都用推拉门隔开,入目是胡桃木地板和开放式壁炉,都是褚啸臣喜欢的设计。
大床左侧是一张面对落地窗的书桌,上面摆着许多文件和电脑,褚啸臣就一直坐在那里办公。
何小家斟酌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说都显得他很跌份儿。
但他真的不太想走。
刚刚经历一场惊险的车祸,马上又是他最讨厌的台风天。何小家盯着他的后颈,从小到大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在褚啸臣的身边,他本能就觉得很安心。
最后,何小家鼓足勇气,破罐子破摔。
“台风禁行的时间到了,我走不了,只能在这儿住。”他对着天花板的空气讲。
“你大人有大量。”
褚啸臣没有说话。
何小家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先败下阵,不自觉朝男人的方向靠近了一点,求饶道,“我知道我又给你惹麻烦了,我朋友住院的事,多谢你。”
“我也不在这儿碍你眼,你们酒店有没有便宜点的,给我找一间就行,”想了想,何小家退让道,“清扫间保姆间,什么都行。”
不知道在看什么,褚啸臣翻了一页。
天气不热,房中跳动着电子壁炉,暖黄的灯光照亮男人一半面孔,何小家从他的五官走势立马看出,褚啸臣心情很差。
……想想也是,这人肯定看他不爽,毕竟他凌晨才骂了他那么多坏话,现在能出手救他,已经是不计前嫌。
何小家叹了口气,心说好吧,那我走呗。他艰难挪下床,想去外面找阿亮安排,刚一瘸一拐地经过褚啸臣,却被人拉住。
何小家诧异地低头看去。
男人拉住他的衣角,像小时候一样紧绷着唇线。
然后不发一言。
第25章 我找到你了
何小家彻底走不了了。
下午四点多,他刚艰难用左手喝了一碗营养粥,海市就开始下雨。
褚啸臣在客厅开会,留何小家一个人在房间里休息。何小家跟爸妈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自己在安全的地方。
之后也没有什么家务可做,没狗可逗,只好百无聊赖地播着电视机。
新闻台的女主持人语气平稳,播报台风已于下午登陆亚联盟沿海,强降雨和阵风将于今晚逐步波及我市。
窗外的天色早早沉了下去,像一整面灰暗的海,街边的树叶被扯得翻卷,发出细微的颤鸣。
何小家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一些。
其实他们两个人都不喜欢下雨天,往年的台风季,他都会陪褚啸臣睡。
因为褚清是在台风季去世的。
头七那天,褚家请大师傅做法事安灵,黄文楷哭得站都站不稳,由褚啸臣做主孝。外头雷电交加,狂风穿堂灌入,将引路的白烛一盏接一盏吹灭,整个灵堂摇曳不安。
如此打断几次后,逐渐有人窃窃私语,因为传说中,若头七的引路烛灭,亡魂便找不到回家的路,会在尘世中徘徊不去,变成孤魂野鬼。
最后,褚啸臣跪在妈妈的牌位前,伸出双臂,挡住了狂风恶雨。
从此之后,褚啸臣就非常痛恨台风天。
何小家叹了口气,撕开一包阿亮给买的脆脆零食,换到轻松的娱乐频道。
到了晚上快睡觉的时间,何小家知道褚啸臣是不敢一个人睡觉,但又不知道他到底愿不愿意再跟自己睡……这床真舒服啊,又软又有支撑,跟他原先那个宜家的床垫睡感一模一样,何小家跟它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真不乐意再去睡沙发。
褚啸臣现在话越来越少,脸也越来越臭,好像冰山人,以前他还能看出这人是高兴还是平淡、烦躁、不安,但这两年他越发看不明白,只能把他的一切表情都归结为“无感”和“生气”。
何小家决心不要再多想,洗漱之后,就干脆躺在床上装死。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好像安静挺久,估计是没开会了。
都十一点多,早到了褚啸臣的生物钟休息时间,何小家心里打鼓,不知道这人是已经走了,还是不愿意进来。
他试探着轻喊了一声,“……哎。”
没一会儿,就听见人走动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何小家马上闭起眼睛,假装自己是在说梦话。
眼前的灯光一暗,有人进来了,站在他的床头。
何小家握紧手,连眼珠都不敢乱转,男人站了一会儿,何小家听到细微的桌椅拖动声。何小家耐心等了一会儿,把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儿。
褚啸臣坐在书桌边,睡衣半脱,露出一半肩膀,何小家微微睁大眼睛。
褚啸臣的手臂裹着一圈圈白色。
他在救他的时候竟然划伤了!
解开纱布的瞬间,空气里弥漫出淡淡的血腥味一道道伤口细密,触目惊心,最长的那条伤口皮肉翻卷,沿着他的手腕蜿蜒,足有十几公分,到现在伤口还没凝固,正汩汩地往外冒血珠。
这不是褚啸臣第一次受伤,但却是何小家第一次没有发现,但褚啸臣涂药的手那么稳那么平常,似乎自己感觉不到痛一样。
何小家恨不得现在把褚啸臣送到医院质问他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不让他住院,怎么不给他缝针,怎么这么草率地对待一个病人!
他立马从被窝里爬起来,站起来得太急,又因为缺了一个平衡的胳膊,摔在软床上。
“要睡觉了,别那么兴奋。”
褚啸臣头也不转,继续给伤口洒药粉,浅棕色的粉末碰到伤口立即被血溶解,黏糊糊的,看起来涂得很不均匀。
何小家以为,这人的自理能力差,救人方法不专业,也不会软软地说痛,是个很难搞的小孩。但看到他包扎过的右手,他也还是不能无动于衷。
毕竟褚啸臣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
“这个伤口要缝针,你叫医生上来。”
“一点小擦伤而已,”褚啸臣摇头,“我想睡觉了。”
“那用棉签。”
“用棉签很痛。”
有人盯着不自在,褚啸臣洒药更草草了事了,中间还漏了两块,何小家把他叫回来涂完。
等何小家满意过后,褚啸臣很快剪下一条纱布,重新缠住伤口。
一只手怎么都合不拢两端,褚啸臣弄了很久,最后找了一本书压住纱布一边,艰难用另一只手去拉另一边。
何小家的腮帮鼓起来又扁下去,这人怎么完全没有要他帮忙的意思,明明之前他什么都是他来做的。
最后何小家还是忍不住了,磨蹭着凑上来,主动问,要不要我帮。
褚啸臣点头,“多谢。”
……两个人只能凑出一对好手,褚啸臣拉住纱布的一边,何小家拉住另一边,一只手细瘦白净,另一只宽大硬朗。就像从前搭褚啸臣的乐高一样,他们的手指碰在一起,自然地偶尔相贴,偶尔分开,谁都习惯了,他们从小就这样,稀松平常。
“打蝴蝶结,方便解开,”褚啸臣轻声提醒。
“哦。”
何小家很会打蝴蝶结,从前年末褚啸臣要给朋友们送礼物,都是何小家亲自包装手打的。
何小家低着头,认真教导褚啸臣左手如何打结。
“从这里穿过来……这个圈……对。”
把手背缠好后,何小家又把他的指根也都用小块纱布仔细包扎好。
褚啸臣摆弄了一下纱布一个个的小蝴蝶结,握拳又舒展,试着熟练度,何小家默契地帮他调整成非常对称的样子,最后剪掉纱布的须须。
弄完,何小家手上也沾了一点血迹,褚啸臣指着卫生间对他讲,去洗一下,然后他把医疗废物团成一团,扔到外面。
温水把凝固的血痕冲散,在纯白盥洗池里变淡淡的浅红,何小家不自觉捻着手指,不管冲刷多久,都还带着褚啸臣的体温。
他被困在车里看到褚啸臣那一刻的心情,用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述,原来梦中的场景真的能够成真,你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个不属于你的爱人竟然恰好出现。
夹层玻璃的PVB膜把两层碎玻璃都黏在一起,男人却像没有痛觉一样飞快扣开,无数玻璃片划破他的衣服和手指,在车窗上留下道道血痕。
他最后的记忆就是飞溅在前窗的雨滴,还有褚啸臣撕开碎玻璃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