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身体不好,生孩子的时候早产,连带小少爷也三天两头生病,不是过敏就是发烧,吃东西也要讲究讲究再讲究。
一晃褚啸臣要去上联盟校了,褚清不放心,就说,胡姐,不如让小家陪阿臣一同去学校好不好?小家在这边,你们母子俩能团聚,教育水平也好些。
还话里话外地暗示,联盟校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当时何小家是老家的留守儿童,和爷爷一起住,镇中学什么样胡宝琴最清楚了,要是能有好学校,她也不想小家一辈子留在长溪镇。
只是何小家年纪大了些,来联盟校肯定要陪小少爷重读,胡宝琴就一直犹豫。可禁不住褚清三劝两劝,她也实在太想儿子,就答应了。
当年何小家开学都要上初三,但就为了陪小少爷上联盟校,一下离了老家的同学朋友,又回到初一。
就这样又过了九年,何小家跟着褚啸臣一起,终于从联盟校毕业,以为能有个好职位,不受苦不受累的,抓紧攒够钱,找个好姑娘结婚,谁知道儿子到现在也只是拿着微薄薪水的小职员。
这跟她想得也差太远!
“前两天那个李太太家啊,说想帮儿子申请联盟校,问我和校董会的褚先生还有没有联系,哎呦,我都不好意思说我儿子是和褚校董一起长大的,小时候看着那么贵气的小孩,怎么长大这样小气的啦!”
宝琴女士想到之前给褚家打电话都打不通,把这么多年的主仆情分都当空气,就更加火力全开,把褚啸臣说得抠门吝啬,没有人情,中间还不忘问何小家和何光友,是不是啦?
父子连忙点头,是啦是啦!
何光友也跟着骂,“褚啸臣就是表面君子,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见了熟悉的名字,小白突然不吃肉了,一个撒欢就蹿了出去,等在门口,高兴地呜了半天。
何小家举着一半鸡胸肉,真是头都大了。
要是被宝琴知道不仅如此,她儿子又做饭又铺床,还陪褚校董睡了几年,依旧是个小职员。
那救护车马上要来拉人了。
等胡宝琴说累了,何广友看着一家之主的眼色,才敢扯开话头。
“男人肯定要把心思放在事业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咱们也不能吃褚家一辈子……儿子,最近工作上在忙什么?”
何小家立在宝琴背后,感激地朝他使了个眼色,舍己为人啊,老何!
“说了你就懂啦?你认识几个字啊,什么都不懂!”宝琴给儿子盛了一大碗米饭,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你爸我俩商量了,你看你这几年都没怎么升职,要不给你领导送点礼?妈妈攒了点钱。”
“妈,”他叫了一声,三人围着桌子坐下,小白也乖乖跑回来,趴在旁边。
何小家抿了抿嘴唇,才故作镇静地坦白,“我辞职了。”
何父何母一下子都愣了,虽然胡宝琴对褚啸臣不满意,但远昌肯定是个人人艳羡的好公司。
现在工作难找,宝琴追问了几句原因,何小家只是说,“有点累。”
何广友叹了口气,马上调转了枪口,向远昌开炮:“远昌好是好,累也是真累,我看又有那种年纪轻轻猝死的”
胡宝琴拍了丈夫一把,埋怨他不会说话。
一顿饭上,宝琴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只是重重地把鸡腿夹到儿子碗里,“好吧,你想好就行!”
“那笑笑呢,她跟不跟你一起辞职啦?”她又问,“你们谈了这么久,可不能随便分手,妈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何小家把鸡腿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她还在远昌……”
胡宝琴眉开眼笑,“好好好,那钱咱谁也不给了,妈以后给你和笑笑付首付。”
海市的房屋,何小家一家人需要辛苦工作50年,方能买到一间小小的卧房。而这之间何小家更是拉扯了不少后腿,把工资全部化成褚啸臣爱吃的蔬菜水果,爱用的器具物品。
即便褚啸臣根本不在乎,他的东西都是何小家怎么精心挑选。
以后再也不用给那个吝啬鬼买东西了,何小家看着妈妈已经开始长老年斑的手,他都没给宝琴女士买过护手霜。
何小家愧疚地嗯了一声。
走的时候,妈妈偷偷给何小家塞了一点钱,“看你又用那个旧手机,是不是手机坏啦?早说让你攒点钱,别总跟那些人出去玩。最近还有没有不舒服?记得常去体检。”
得了儿子点头,宝琴话音一转,又问,“你辞职能拿到赔偿吗?听说什么N+1,你别太冲动,跟领导说好,都拿到再辞职。”
何小家没跟宝琴说人家被裁员的才有补偿,看着爸妈花白的头发,殷切的眼神,何小家突然感觉其实他不是什么都没有,他也有很多东西。
“放心吧,啊。”
晚风里,何小家眯起眼睛,握紧拳头用力举过头顶,挥散了所有低落的心情。
大排档明天还得营业,何小家就没在家住。再三保证他会和“笑笑”好好的,何小家带着两兜绿色农产品,何小家在父母小白的目送下坐上了回海市的大巴车。
不知不觉,天边已经有了一片暗红的晚霞,大巴车转弯上了快速路,路灯一齐点亮。
何小家从书包夹层又掏出一个手机,很高端的一款,他摩挲着手机边框,犹豫了一下,又放回背包。
窗外灌木飞速倒退,右手边的大哥已经呼吸均匀地打鼾了。
何小家倚着窗户,试了半天也没睡着。他又把那个手机掏出来。
月末,褚啸臣家里也需要打扫。
虽然跟褚啸臣分开了,阿姨的工资他还是多付了三个月,不知道褚啸臣会不会继续雇佣她?
芳姐干活很麻利,做饭也很好吃。
今天是芳姐最后一天上班,还是要跟她讲一声,何小家心情复杂,他硬着头皮长按,挺长时间没开的手机跳出开机动画。
刚点开和芳姐的聊天框,来电铃声突然在安静的车厢中乍响,在旁人的侧目中,何小家手忙脚乱地按小音量。
一个沉寂已久的号码。
第6章 何小家只会给他惹麻烦
今天褚啸臣下班格外早。
在日程表上划去最后一行,月末的所有事项都已经完成,他把每一层都走过一遍,同还在加班的员工都打过招呼,就结束了这个月的行程。
这是每月很特殊的一天,如果这个时间回家,会看到有个人抱着日用品奔跑,为了把家里变井井有条而不停穿梭。
按褚家的惯例,月末是物资大补充的时刻,管家佣人会听从褚清的吩咐,把所有脏旧的东西替换,特别是褚啸臣房间里不合适的衣服玩具。
即使结婚后搬出了老宅,何小家也为褚啸臣保持了这个传统。
而褚啸臣对于月份起始的仪式感也是常人难以企及,所有的内衣都要换新,新一月的西装领带搭配会在前一天由专人送来搭好。消耗品要在这日补充,包括熬制草莓酱和丰富Doris的零食柜。以及次卧抽屉中的计生用品。
褚啸臣享受东西被消耗完的快感,也对新一轮奋进的起点过分热情。
秘书把车开到正门前,恭敬地弯腰,褚啸臣接过车钥匙。
何小家和他住在天曜华府。
褚啸臣很早就计划着搬出老宅,接手远昌之后收拾了很久烂摊子,才有了点私人积蓄,终于够买下一间大平层。
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界,一梯一户的好层数,下楼五分钟就是海市最有名的梧桐大道,医院商场设施齐全,环视海市天际线,再一会儿就是远昌,就像他每次投资一样眼光独到,连林渊霆都说,是个能幸福一辈子的好地方。
驶进昏暗的车库,褚啸臣关掉引擎,坐在车里静静等待。和人交往需要耗费非常多的精力,尤其对方是何小家。
车上的冷气温度是何小家强行设置的,常年舒适的25度,湿度60%,不会因为换季而起红疹,褚啸臣整理了一下头发,将手指上的倒刺修剪掉。
除却大扫除,今天还有一点比较特殊:月末是心照不宣的夫妻时间。
何小家很期待这个,每次都活力满满,从早上就开始迫不及待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每干完一件小事都要跟褚啸臣讲,暗示他要早点回来。只是之前褚啸臣都要出差,遗憾取消。
今天有些许不同,褚啸臣掏出手机,那个人还没有问他今夜几点回家。
再往上,何小家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问过他,短信框还停留在六月初的几天,和从前一样没什么营养的报备,七月更少,只有几条。
这也没关系,毕竟何小家有事情做了,不用总是困在家里,褚啸臣知道,烧烤店的工作很忙,这没有什么。
单纯重复的体力劳动要比吃安眠药稳妥许多。
春天到来的时候,他的太太精神不是很好,褚啸臣发现他变得很爱睡觉。
从前何小家陪他解决生理需求之后,会介意床单很脏,不会躺在床上,现在结束后,他会闭起眼睛不动,只有胸口轻轻起伏。
何小家平时话很多,但睡着的时候很安静。褚啸臣希望他能安静一点,不要吃饭的时候不好好吃,非要做个大喇叭,讲卖豆腐的漂亮女人身世多坎坷,讲路过的柳树有很多毛毛虫,讲今天的快递机器人坏掉了,他要自己下去拿。
不要总是想拿他的手机,不要谁都想去认识。
何小家总是在餐桌边坐很久,褚啸臣也要和他坐着。他的太太生活贫瘠,有的话讲了很多遍,褚啸臣比何小家更知道那个卖豆腐女人的点点滴滴,他也叫物业处理了毛毛虫和机器人。
他对何小家讲,你多看看杂志电影,这些事情没有什么意思,书房里还有很多文件等着我看。
可是何小家不喜欢读书,他还是日复一日地讲许多无聊的事。
而现在他的太太突然安静了。
褚啸臣朝他俯身,他就会很快睁开眼睛,像被偷袭的猫一样睁圆,然后扯住薄毯遮掩。眼廓和胸膛还带着薄薄的红晕。
他会反应一下自己在哪儿,然后慢慢挪下床。
他小声道歉,“打扰你休息了,少爷,我这就换床单。”
他的刘海还算整齐,转身出去的时候,后脑勺的发旋凌乱地翘着。
这种时候褚啸臣倒并不介意,所以他大度地原谅,说没事。
呼叫电梯,依旧是按照设定的动态密码,每个月要换。褚啸臣轻轻按动。
电梯上升。
他松开领带,又抚了抚衣领。
褚啸臣隐隐感觉到何小家是生气了,是因为听到朋友开玩笑么,还是他太久没回家。
或者别的,他看到了那份文件?
何小家不是很听话,经常跑到他工作的地方,世界上又总是有很多多嘴多舌的人。他的太太没什么社会经验,想事情非常简单,心思又太敏感,很爱多想。
褚啸臣疲于与他争辩,他每天能讲的话有限,几乎都耗费在了谈判桌上。勤能补拙,他本不是个能做好总裁的人。
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个钢琴家。
褚啸臣从口袋中掏出信用卡,这个月的居家费他多打了一些。
非常丰厚,足够让任何人死心塌地,何小家之前说想要去看他爸妈,也够买些很不错的保健品。
之前的月末他都在外面出差,这也很好补偿。如果何小家精神好一些的话,他们还有时间,可以做很久。
他明日还要飞京岚,北城的收购遇到瓶颈,他去拜访一位位高权重的伯父。如果何小家做完再睡着,褚啸臣会自己收拾行李,不吵醒他。
手机收到新信息,褚啸臣很快唤醒屏幕,助理传来他今晚的航班。褚啸臣没有点开,他的手又垂下。
他很久没有见到何小家。
行李不收拾了,可以到京岚再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