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掏出手机,给秦晚舟发送了信息。三个字。
[你在哪?]
四周下着大雨。秦晚舟撑着伞在大街上行走,走了很久都没有尽头。秦晚舟抬起头,忽然看到林渡正站在他的前方。
林渡没有打伞,站在瓢泼的雨雾里,身上的衣物却没有淋湿。
秦晚舟想,啊,是梦。他做过这个梦。
林渡向他走了过来,不紧不慢地踩着积水,鞋边溅出水花。
秦晚舟望着他,等着他。他能越来越清晰地看到林渡的脸。他看到他的那双眼睛里也在下着大雨。
林渡伸出手,轻轻地捏住秦晚舟的耳垂,摩挲着,抚摸着。秦晚舟知道他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在在上一个梦里他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只能听到嘈杂的雨声。
秦晚舟看到林渡的嘴唇缓慢地张开了。耳边的雨声骤然减小。秦晚舟眨了一下眼,掉了满脸的泪。
这一次,他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在哪?”
林渡不再发送任何信息了。他不再排斥社交,开始专注于接触公司里各种不同类型工作。
他搜罗了全国范围内的特殊学校,干预中心,甚至是幼儿园的资料,打印成了厚厚的一叠。一有时间,他就一家接一家地打电话询问是否有一个叫秦早川的孩子。
杜天乐说他这是大海捞针。林渡毫不在意。他淡淡地说:“捞着呗。”
时间只会往一个方向跑。
秋天过去了,冬天就来了。
林渡穿上西装,在头发上打上发蜡,出席了公司的年会活动。他与公司各个部门的人交谈,聊新的产品,聊公司即将开拓东南亚市场的计划,还聊下一年都枝蔓提前退休的事情。
音乐响起的时候,都枝蔓邀请林渡跳了一首华尔兹。
有同事走过来向他们敬酒,说十分期待林渡接管公司后的表现。还有长辈牵着明艳动人的姑娘,说要介绍给林渡认识。
都枝蔓笑着婉拒了。她说:“孩子有喜欢的男孩了。”
人们起初很震惊,但很快地也就接受了。有人开玩笑地问林渡:“那你喜欢的人呢?怎么不带过来玩儿啊。”
林渡微笑说:“还在找。”
一年后的春天,公司要在马来西亚成立分公司。陈桃指名要带秦晚舟去开拓新市场。
在这个城市短短地停留了一年多后,秦晚舟再次换掉了手机号,处理掉旧物件,带着秦早川踏上了未知的新旅程。他轻装上阵,只带了必要的物品,一点衣物,和一本不太看的旧诗集。
离开之前,他们偷偷回了一趟南方,赶在清明之前给阿婆和父母扫了墓。
林渡终于在申城的一家幼儿干预中心了打听到了秦早川的消息。
“我们这确实是有过一个叫秦早川的小孩。可是年前他就退学了。”
“为什么退学?”
“好像是要因为要搬家。”工作人员告诉林渡,“说是要跟哥哥去国外生活。”
在茫茫大海中,林渡终于找到了针掉落的地点,可潜下去一看,只找到了一些遗落的痕迹。
他失去了所有线索。
清明期间,除了给父亲扫墓,林渡还抽了个时间去看阿婆和秦晚舟的父母。他看到了他们的墓前都放着同一种花束。
鲜花尚未凋零。
秦早川满七岁了,到了不得不上小学读书的年纪。秦晚舟在普通学校和特殊学校之间犹豫苦恼了许久,最后在陈桃的建议下让他进了吉隆坡的一家氛围宽松的国际学校,跟陈尔在一块。
尽管这是个华人很多的地方。但为了沟通方便,学校要求学生们统一使用英语名字。
秦晚舟搜了许多名字打印下来,一个一个念给小宝听,让他来挑选。
秦早川耐心地听完,告诉他说:“小宝有英语名字。小宝叫tango。”
秦晚舟忍不住笑话他:“探戈?为什么?是华尔兹不够高级?还是伦巴不够带劲?”
秦早川气得要命,好几天都不跟秦晚舟讲话。秦晚舟拼命道歉求饶,找陈尔做和事佬。
陈尔带秦晚舟去书店给小宝买道歉礼物。他从儿童图书的区域里拿了一本绘本,递给秦晚舟。
秦晚舟接过书的时候还在打趣:“哎呀,让我品一品我们家小耳朵哥哥的品味怎么样?”
他垂下眼,在绘本的封面上看到了三只企鹅,嘴角渐渐缓缓地垮了下去。
“你能不能当企鹅?”
“我想当企鹅……我当Roy你当Silo,小宝是Tango。”
秦晚舟一动不动地看着,手掌一遍遍抚摸着书面的英文。
《And tango makes three》。
老旧的筒子楼正式拆除了。土地被房地产商接手,新的住宅项目马上就要开工了。林渡去看了被移平的废墟,然后在蛋糕店里买了蛋挞。
林渡的工作发生了诸多变化,他从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研究员,慢慢变成了负责公司技术领域的决策人。
他越来越少穿休闲的棉布T恤,越来越多地穿西装皮鞋。他学会打领带,学会把发型打理得成熟整齐,学会适当露出社交性微笑。林渡依旧话少,但不再与人逃避交流。杜天乐不止一次看到他在新品会议上把思想古旧的老上司气得要死。
“您对这个决策有意见是吗?”林渡单手举着企划案,另一手插在西装裤袋里。
对方情绪激动地说:“当然。”
林渡微微一笑,说:“那忍着。”
杜天乐觉得林渡的阴阳怪气似曾相识。他从来不点名道姓地说出来。他觉得林渡变了许多,成了英俊稳重的大人,会说圆滑或尖锐的话。
可论骂人,还得是秦晚舟骂得好听。
堂姐林汐因为工作跳槽全家要搬到北方去。林渡去为他们送行。
芝芝依依不舍地抱着林渡,脸贴他的脸。她问他:“舅舅,你的梦想还是变成企鹅吗?”
林渡沉默,点头。
“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嘟嘟就去逮人了。
明天见。
第89章 变成大人(3)
秦早川满十岁了。为了给他庆祝生日,秦晚舟邀请了陈家母子去一家新开的餐厅吃改良中式料理。
两个大人在餐桌上一不小心就聊起了工作。来给他们介绍菜品的小主厨总是时不时地盯着秦晚舟看。可是因为聊得太入神,秦晚舟并没有注意到。
用餐结束后,小主厨靠过来向秦晚舟搭话:“晚舟。你是秦晚舟吧?”他眼睛亮晶晶的,拉下口罩后露出圆润的笑脸,“我是小唐呀。你还记得我吗?”
这一年杜天乐升了职,正式进入了管理层。他到申城出差,特意在下班后跑到办公室找到华东地区的人事主管。
“桦姐,有空一起吃个饭吗?我要向你打听个人。”
杜天乐请她到法餐厅享用蜡烛晚餐。推杯换盏几轮下来,桦姐被杜天乐哄得高高兴兴,自然就知无不言。
“你说他啊……这事说起来挺怪的。当初他那个简历其实竞争力不大。学历不够,年纪也大了,英语确实是不错,但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可是除了简历之外,他还给我们发了一份海外市场推广的策划方案。那份方案写得嘛……虽然多少有些稚嫩,但是他的功课做得实在是太好了。他对我们公司线上所有产品的成分,功能,市场定位,面向人群等等信息全都了如指掌。他甚至还预测到了我们内部正在研究的新品方向。我当时看完了那份策划,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内部关系。”
杜天乐哼地笑了一声,说:“您继续。”
“因为是海外部的桃姐想要新人,所以我把简历和策划案拿去找她商量,就决定给他一个面试机会。他英语底子够好,长得怪招人的,我是觉得他干销售更有天然优势。但桃姐一眼看上了,当场就跟我说要录用。后来也是桃姐亲自带着他干活,对他跟对自己亲弟弟似的,走哪儿都带着。这不,两年前马来西亚成立新的海外分部。他就被带出去了。哎小杜总,你打听他干什么呀?看上人家了?”
杜天乐的手指来回摸着酒杯口,脸上有含蓄的得意:“我看上他的时候,还没你们什么事儿呢。”
“哟!我们哪儿敢跟你抢人啊。”桦姐笑了起来,对杜天乐挤眉弄眼,“难不成是旧情人?”
“旧情人。但不是我的。”杜天乐捏着高脚杯,喝完了剩下的酒。
“谁的啊?”
“自个儿猜吧。往大胆的方向猜。”杜天乐说,招手示意服务员买单,“他在马来西亚的住所有没有办公司的住房补助?”
“这个自然。他们搬过去的时候,是公司统一安排的住所。”
“地址发我一份。麻烦你了。”
“好说。什么时候要啊?”
杜天乐露出胜利在望的微笑,“越快越好。”
林渡合上了行李箱的盖子。一张对折的纸出现在了眼前。
杜天乐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纸张,上下晃晃,“拿着吧。他的地址。”林渡用鼻子低哼了声:“谢了。”
“真是灯下黑啊。”杜天乐感叹,“要不是小唐给我通风报信,我还真是想不到他就藏在我们眼皮底下。”
林渡翻开纸,迅速瞥了眼地址,然后塞进口袋里,语气淡淡地说:“他很聪明的。”
“不聪明能把你唬得五迷三道的吗?”杜天乐十分刻薄地挤兑他,“这都五年了,还念念不忘。”
林渡笑笑,说:“你不跟我一块去看看小唐吗?”
“你现在跟我提小唐没用。我不吃你这套了。”杜天乐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前两年他回国的时候我们见过面。他都有新对象了。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是吗?真可惜。”林渡说。
杜天乐问:“你这次过去打算跟他说什么啊?”
林渡回答:“去了再说。”
“林渡,我是支持你的。但你最好也做好心理准备。这毕竟已经过去五年了。万一他也有新对象什么的。”杜天乐抓抓头,叹气,“人得往前走。”
林渡轻轻笑了一声,还是那句:“去了再说。”
林渡对马来西亚并不陌生。他每隔个一年就过来看海龟,有时间也会顺便逛逛吉隆坡或者槟城。所有他没费多少劲就找到了地址上的公寓小区。
这一天是周末,林渡猜想秦晚舟再怎么热爱工作,应该也不会干出自主加班这么变态的事情。他决定直接到他家里的碰碰运气。
刚走进小区,林渡的目光就被一个孩子牢牢地吸住了。
那孩子抱着腿蹲坐在树底下,正在跟一条散步的狗对视。
他那金属制的假肢在细碎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发着亮。
狗儿慢悠悠从他身边路过,朝着林渡的方向走来。孩子则转着身子,眼珠子追着小狗缓慢地往上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