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白韦德从头上那顶巍峨的喇丨丨嘛帽上,拈下了一根色泽俗艳,还带着点干掉的泥污的……
“鸡毛?”这夜给安德鲁熬得,又晕碳,眼神都不好使了,以为自己幻觉。
白韦德没有解释。他又走到那张放着引磬的小案旁,用力一掰,竟从案脚处掰下了一根三寸长的铁钉子。
众人似仪仗队般横排而立,肃穆无哗。在不解的目光中,白韦德念念有词,不知在诵什么经。用那根大公鸡毛,仔仔细细地绑在了铁钉的尾部,制成了一支飞镖。
他把这东西递给身后一名心明眼亮的武僧。
“看到那根柱子上的孔洞了?射进去。”
那武僧只点了点头,接过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在适应这古怪的配重。
手腕一沉一抖。
鸡毛令箭破风而去。
然而刹那间,仿佛一片极寒的月光在半空悍然闪现。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那枚铁钉在半空翻滚着弹开,当啷一声,无力地摔落在地。
项廷收回了他的匕首。他只用了刀背。
白韦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众人希望刚要落空
“不要过来!别让它过来!黑虎哥哥!”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柱子里爆发出来。
是蓝!他这一叫,伯尼彻底确定了。
苗疆圣女,自小与蝎、蛇、蜈蚣之流打交道,浑然不惧。但万物相生相克。这世上,能让五毒闻风丧胆的,恰恰是那最亲切的家禽大公鸡。
白韦德依稀记得,隆冬,羊棚地上铺着蓝珀唯一的半块毛毡,他给蛇盖。蓝珀当年最深切的恐惧,便是每回好不容易养的宝贝毒虫,被一只不知从哪溜达进院子的公鸡,啄个肚圆。
此刻的蓝珀忘了经文,失了神通,只剩下本能。
而本能,恰恰是最容易找到破绽的。
虽然羽镖没有射中,但携风而去的那股淋了雨的鸡味,已经扑面而至,足够蓝珀喝一壶的了。真比任何咒语都管用,他的聪明机变突然消失,竟抖索说不出半句话来,被油粘住了毛,被水打湿了翅膀,世界的明星陨落了。
项廷唤他,蓝珀闻声而隐灭。
白韦德一副大功告成的宗师模样。布道般的福音,宣布了他的胜利:“嘛呢叭咪。白素贞饮了雄黄酒,制服蜘蛛精,还是得卯日星君啊!”
伯尼瞠目结舌。一直以为白韦德跳大神,没想到降妖伏魔你真有两下子,不耻下问:“这是什么路数?”
白韦德讳莫如深的样子:“这妖孽是个贱骨头,打小就有点颠三倒四。眼下这状况,多半是受了惊,心智回到了蒙童之时。”
“医学上有这种情况?还是神学?”
“有的,大施主,都有的。”
众:“真是佛法无量呵!”
伯尼又是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天助我也!项廷,你穷兵黩武争了这口硬气也只有这么点用,项廷啊廷项,你的狗运终于到头了!
第131章 辩才天女美音佛
白韦德痛心疾首:“大施主, 老衲方才离席片刻,未曾想让这妖孽钻了空子,在此狂吠污了法会清净,罪过, 罪过!”
僧众连忙附和:“我等护法无明, 若非上师, 确实无人能震慑这等狂乱。”
伯尼要的就是这份权威。他微微颔首像一个仲裁者:“既然如此, 就请上师正本清源, 以正视听。”
“老衲便来抛砖引玉, 让诸位见识一下, 何为真正的因明正法!”白韦德扶正了那顶高帽, 结了一个极其繁复、辩经起势的手印, 高举佛珠, 洪钟大吕声震全场,“立宗:吾言,彼侠客所念之佛, 全无功德,不得解脱!有法:此法, 适用于‘身陷巨盗商队、日夜惊惧之侠客’。因相:因何而立?在于彼之戒体已毁, 心行俱染故!戒体既毁,如舟已破,如镜已碎!纵使念佛万句,亦如舀水入破舟, 岂能渡烦恼之海?纵使擦拭不已,亦如磨刮碎镜,岂能照见真如?故此定论:因戒体已毁,故功德不生!此乃正理, 无可辩驳!”
谀词如潮,波涛澎湃。
“大德之言,正法雄辩!”
“闻所未闻,真知灼见!”
“正法如此,邪魔岂能不伏?”
伯尼趁势高声追问:“黑虎先生,上师法论如山,字字千钧。你麾下那位福将,为什么缄口不言?是不敢辩,还是不能辩了?”
白韦德面露悲悯:“大施主,何必再问。疯癫之人,何来辩才?此番‘智试’,已非高下之判,乃是正邪之分。”
一旁的韩国财阀恰到好处地插话:“刚才是不是赌了一条胳膊思密达?”
“不!不是这样的!”何崇玉急得满脸通红,“他只是生病了!他刚才不是这样的!你们这是趁人之危!上师,你和他们没怨没仇为什么三番两次针对人?”
白韦德:“这你还不明白?因为正邪不两立!”
何崇玉:“佛门中人,心有半点慈悲,何至赶尽杀绝!”
韩国财阀掏了掏耳朵,对身边的人笑道:“哎呀,无聊。我本以为是什么龙争虎斗!说得头头是道,我还以为是哪路真神下凡呢!喂!公主殿下!你倒是说句话呀!说话之前先充盈一下自己的大脑,要是脑子坏了就送去修修,哈哈!”
日本代表抿了一口酒:“公主殿下大概觉得自己这样很卡哇伊吧。”
白韦德橘皮似的褶子里挤出一丝淫邪的讪笑,黄色的脸上露出满口银色的假牙,做了个男人都明白的手势:“呵呵,诸位有所不知,此人哪是什么公主。他可是十年前,这座岛上最靡艳、最完美,也最让人欲罢不能的那个……”
哆!
一声厉响,飞镖擦着白韦德的鼻尖飞过,钉在他身侧的红漆圆柱。
项廷将这鸡毛令箭,原样奉还。
虽有武僧疾步挡在身前,白韦德望着那入木三分的飞镖,仍是心惊肉跳:这奸贼距我不过十步,他若真想取我性命,下一镖便是阎王拜帖!
韩国财阀兴致被吊得老高,完全没在意刚才的飞镖,拍腿狂笑:“哈哈!这个有意思!快,上师别卖关子,继续说……你要不说,我可要大胆猜了,他是…呃!”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就像一台正高速运转的机器被瞬间拔了电源。
下一秒,双手死死扣住太阳穴,喉咙里滚出声一连串干呕。
他不是第一个更不是唯一一个。
“什么……”迪拜王公滚地大叫,“本王的头好痛啊!”
“停下快给我停下!”
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全都痛苦地弯下了腰,像一锅虾。
高频的震动直接刺穿了耳膜,钻进小脑疯狂搅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炮弹打过来了!
有限的人类理性无法理解这碾压般的折磨,神罚降临。
前苏联将军那么大人突然就给放倒了,一点办法没有,牙关打颤:“次声枪……!”
那是九十年代各国特种部队秘密研发的武器,无视物理防御,直接攻击人的神经系统。极致的眩晕,强烈的恶心,无法抑制的恐惧。非致命,但无差别的清场。
项廷从作战服口袋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看起来像一个老式的BP机,或者一个车钥匙。黑色,毫无装饰。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一直紧盯着柱子,那里有蓝珀。
然后拇指按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狂风驱散残云。整个大殿,从哄堂大笑到人间地狱,只用了三秒钟。
声波能量高度聚焦,只朝正前方锥形区域发射形成一个打击区域。
蓝珀什么也没感觉到。他不知道外面的那些人,他们为什么那么凶?对自己的仇恨怎么这么深?怎么比虎豹熊罴还要坏?此时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个不笑了有的开始哭?
项廷平静地松开了按钮。那个黑色的BP机消失在他的口袋里。仿佛他只是看了一眼时间。
像烧红了的刀贴着心脏,“滋”地烙了一下,然后拿开了。
众:“圣母马利亚好险哪!”
剧痛消失了,但还有余痛,乃至幻痛。威胁消失了,但威慑留了下来。
伯尼强撑着站稳,推开旁边一个不顾廉耻将他紧抱不放的日本小男人,对方动了一下身体,把成八字形的脚往外挪了一英寸,马马虎虎给他赔了个不是。
怒瞪完这个,便怒瞪白韦德等犯口业之人:人急悬梁,狗急跳墙。玩套路干不过掀桌子的,古来如此,中有李世民玄武门,外有恺撒渡卢比孔。有些人的确不懂佛法但他的确略通拳脚啊?谁跟你们耍嘴皮子,物理超度来了!你说你惹他干什么,人家本想只以普通人的方式跟你们相处!
何崇玉说:“请大家和气一点!怎么可以这样没深没浅地说黑虎呢?是游戏就按规则玩,你们可以按规则挑战他,但你们没资格嘲笑他。前者算比赛,后者……”他想吐字痞一点,但不擅长于放狠话,戛然而止。
项廷:“休息继续。”
伯尼自以为是全场唯一一个刚才没有失态的人,说出来话,才发现牙又被次声波震流血了:“对,继续休息!嘶……休息!”
日本华族:“在日本只有相扑摔跤手才有州长先生这样的海量!”
前苏联将军断没有发现是项廷的次声枪,苏联老大哥还没有的武器,你小弟怎么有的?大惊:“黑虎是你什么人啊?整天给你下安排!”
伯尼默默:“这是遵守一战骑士精神,圣诞节停火。”
印度商一直在抠脖子上的黑皮:“伟大的护法神今天也放假了?就眼看着罗刹在人间横行吗?美国人要眼睁睁的看着中国人毁灭世界吗?”
伯尼:“把印度毁了也算给地球擦擦屁股了!”
可脸上真有点挂不住:“对啊黑虎,我凭什么听你的?”
项廷:“割你一只耳朵就是为了让你听得进话。”
前苏联将军点个打火机往伯尼脸上一照:“啊?”
打光从下而上,伯尼像个鬼,白色绷带头包脸,盗墓撞见木乃伊,众人不约而同地惊叫后跃。
伯尼:“别照我,去照他。记住那个中国小子的脸,他也会震撼到你。”
韩国财阀凑近白韦德,八卦专用气音。
白韦德这回声气全无,再不敢怠慢:“啊,老衲是说,这位公主从小,老衲就发现他的智慧超过一般童僧,故特意用一种启发式的教学方法培育他。谁能不相信这样一个孩子将来会随心所欲地征服世界呢?哈、哈哈……我们一致认为,他绝非普通活佛……可惜,只可惜惨烈的命运,让整个西藏为他疼痛!”
韩国财阀自讨没趣,仍不死心:“不对吧,那你刚才说这公主为什么还上岛?”
白韦德急得猛拍自己的身体赌咒发誓此言不假:“常世之国是业力之地,相较于其他部洲,果报成熟得更快,是修佛的福地啊,福地……”
狂风终于撞开了窗户。打雷把天都打亮了,华丽的佛殿中电光乱舞。一雨被甩了进来,浇在文殊菩萨的那头坐骑上,激起一阵尘土。沉睡的雄狮仿佛无意识地抖了抖鬃毛。刚爬起来的众人再次被吓得魂飞魄散。
小沙弥也起了身。众人这才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他一条胳膊粗壮,另一条却枯瘦如柴,稳稳托着一盏如豆的青灯。
他向灯盏倾入半勺油,映亮他无波的面容。他转向帷幕深处,声如止水:“住持,万缘俱备,皆依教奉行。”
旁边半香炉的香灰,说明他每天都在膜拜上香。
那老住持只回了一字:“善。”
柱子里的蓝珀把门反锁了。筑起一座禁城,采取一切自卫的行动。
项廷仿佛一个被拒之城堡外正等待宣判的子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