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手脚放轻!这批特级米是运去阿尔巴尼亚的!那边的面粉,是支援非洲兄弟的!撒破一个口子,就是外交事故!

  不是说自然灾害吗?不是说苏联逼债逼得我们揭不开锅吗?

  学校里的老师含着泪告诉我们勒紧裤带,共克时艰,争一口气。

  我信了。我想,那时许多含冤饿死的人,大概也是信着这句话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欠债的债主没拿走粮食,我们的骨肉同胞在啃树皮嚼观音土,而粮食却被装上火车,送给那些我们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国?

  小宋告诉我,援助给阿尔巴尼亚的钢材,多到他们用不完,拿去做了路灯杆,甚至用来给他们的领袖修纪念碑,哪怕留下来打几口锅也好啊。

  宁赠友邦,不予家奴,这就叫作政治经济学。他总结道。

  只剩一把骨头的农民,他们就那样木讷地蹲在墙根下,眼巴巴地闻着粮站里的米香,偶尔有人倒下去,就再也没能起来。

  我那时便想,中国的人民,实在是世上最好的人民。我们的群众太好了,他们宁可饿死在路边也不会越过那一条无形的红线。

  或许,从那天起,你的姐姐便已自绝于中国人民了。

  夜更深了。

  为了做贼我蓄谋已久,将妈压箱底的绝活学了个十足十。

  妈在文工团早年为了排演那些宣传剧,跟苏联专家学过特型化妆术。那种面具在今天看粗糙得很,不过是用胶水、棉花和蜡做的,但在那个路灯都稀罕,只有月光拂地的年代,足够了。我将自己涂抹成一个男兵的模样(事后思量,这伪装实属多余,饿到最后男女早已变得一个形状)。

  借着守卫换岗的间隙,我溜了进去,摸到一垛高耸的麻袋前,匕首割开一条口子,白花花的大米好像大漠里的流沙一样,又像森林里的瀑布带着凉意涌了出来。生的,硬的,我嚼得满嘴是血也舍不得吐。

  就在我将米往怀里那个布兜里塞时,几个端着枪的守库士兵冲了上来。

  直到今天,我仍能清晰地记起他们将我按在那麻袋上摩擦脸颊的刺痛感觉。那一刻,我唯一庆幸的是脸上贴着的假皮。只要我不开口,就没人会知道这狼狈的窃米贼,竟会是项戎山的女儿。

  但那层蜡,被我滚烫的脸渐渐融化,正在我的脸上发痒。

  它痒丝丝地剥落的同时,我一股委屈猛地顶了上来。我想起我那位好友,她的父职衔尚且不及爸爸,凭什么她能餐餐五荤八素,而我连行使偷一把米的特权都没有?

  我破罐破摔喊出了那句我以为是免死金牌的话,我是项元帅的女儿!我爸是项戎山!

  领头的排长走过来,用手电筒晃着我的眼睛,将军的女儿?哪个将军家里不是粮山米海,用得着来偷?你说你是,你就是了?

  我警卫员能证明!小宋!小宋你出来!你告诉他们我的堂堂大名!

  远处,草丛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小宋跑了,我孤证不立。

  现行□□盗窃犯。绑起来,送保卫科!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了。

  那是英语,那会儿听到这种语言简直比听到鬼叫还稀奇。

  来者是一个跟着考察团来的美国人,可能只是个记者。那个年代,外国记者四个字有一种奇怪的份量。

  他看着我满嘴生米的样,没笑话我,而是说,她还是个孩子。她只是饿了。上帝会原谅饥饿的人。

  干部见了外宾连声道歉,不仅没抓我,还赔着小心,塞给我两个罐头作为“压惊”。

  我将罐头狠狠砸在地上,掷地有声:这是你们给外国人吃的,我是中国人,我可吃不起!

  我像个打了胜仗的公鸡,一路趾高气扬地跑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瞬间,我所有的胜利灰飞烟灭。弟弟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妈正用小勺给他喂水,清水却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流下来。我不敢上前,因为我清楚地看到,死神已经坐在了床边,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那一整个漫长的后半夜,我满脑子都是那两个被我砸在地上的罐头。

  天还没亮,我又去了粮仓。

  那位干部仍在指挥搬运,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袖子,让他把昨天那两个罐头还给我。

  昨日给你脸面你不要,今日倒想起乞食了?他命我速速滚开。四周的搬运工人俱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好戏。

  就在这难堪的境地,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那位美国人走近,俯下身来平视着我,他说知道我会来。指了指旁边用油布盖着的一堆物资,他已经准备好了面粉,大米,还有适合奶粉、巧克力,以及新鲜的蔬菜。

  他说,他叫杰斐逊。

  我的眼中只见到一条帝国主义的豺狼。百年前的清廷,就是被这样迷了心窍,几块银圆几船糙米,便换去了满山的矿产,套取了海关税权,直至国门洞开。

  我也自我介绍,我说我是项戎山的女儿,不是李鸿章的女儿!

  我腰间拖着那把还没来得及去当掉、带着壮胆的日本刀。

  我说,那个只要洋人架起几门大炮就能让中国低头的日子,彻底一去不复返了。要我收下你的施舍,绝无可能!除非我们决胜负,定生死!

  我从鲁迅先生的杂文集里,学到过一个舶来词。

  费厄泼赖。

  我锵然拔出了刀,直指着他,既然你自诩文明!那就费厄泼赖!我若赢了,这些东西便是我的战利品!我从敌人手中夺来的,我是为了国家的荣誉而战!你若赢了,便将我的刀收去,让我空手而归!

  杰斐逊从地上拾起一根细长的木条,语气沉静地告知我:乐意之至,在他的国家,他也是个击剑手。

  我没想到这日本刀一旦发威,竟然如此生猛。好几次我的胳膊快要脱臼了,就像我的手中攥不住一只吱吱乱叫的飞鸟。而他轻盈地用木条拨开我的刀锋。最后露出了一个刻意的破绽,我的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我赢了。可是碰到罐头冷冰冰的铁皮的那一刻,我想起,美国人在朝鲜的战场上,曾残忍地杀害了我们那么多志愿军将士。

  我不需要!我竭力模仿着想象广播里那位外交官的风范,你的伎俩,我已识破!你让三让再,我胜之不武,这是侮辱!士可杀不可辱!我们中国人,死也不受嗟来之食。收起你那惺惺作态的怜悯吧!好走,不送!

  我踏进家门时,西斜的日光正朗然地铺满堂屋,是个太平寻常的冬日午后。

  弟弟的身子,已经冷了,硬了。

  就在我为了头顶高悬的主义而两次拒绝那两个唾手可得的救命罐头时,我的亲弟弟,这个手足同胞,被饥饿活活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亲手断送了他的不是天灾,不是美国人,不是那个坏干部,甚至与爸无甚干系,是他傲慢的亲姐姐。

  项廷,那就是你的大哥哥项阳。

  之所以我要在哥哥前面加一个序齿,因为妈自那以后伤心过度,中间还失掉过一个未成形的孩子,尔后,才有了你。

  我总以为,我们家族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沉重。心想:苦尽甘来,好日子总该来了吧?

  然而,人民的饥荒方歇,国家的饥荒却接踵而至。这个饥馑的国家将会吃掉它自己的英雄。

  爸那个为了“纯洁性”连儿子都能牺牲的布尔什维克,被挂上了几十斤重的铁牌子,像头待宰的牲口一样被按在高台上坐“喷□式”。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是当年爸手下的营长,爸省下半碗粮把他救活,那个正在念揭发材料的刘干事,他妻子难产,是父亲特批了吉普车送去的医院,她坐月子的时候,母亲将自己舍不得吃的十个鸡蛋送去补身。他全家十三口人来投奔他,在招待所住了两年,吃用皆是父亲想方设法批下的。为了撇清和黑□类首长的干系,吃饱了饭、长了力气的他,解下皮带,在几千人的注视下,抡圆了抽在父亲的脸上。他斥父亲是大军阀,捐粮之举,恰恰坐实了是收买人心、包藏野心的阴谋家。用吃喝拉拢下级,他声称,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用小恩小惠腐蚀革命队伍,搞宗派主义,用物质引诱走资本主义道路。

  那些恩情他们也许不是忘了,是从来没往心里去过。不是风向变了人心才变,是人心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以前没机会露出来。我恍然惊觉,在这个国家,善良是一种高危的软肋。而事到如今,我回想起来,却也不怎么怨怪那些恩将仇报的人了。因为,美德仿佛是美玉才配拥有的品德。对于那些为了生存可以随时跪倒的人而言,恩情即是债,把恩人踩进泥里,这笔债才算彻底赖掉了。

  爸倒下了,接着就是妈。

  妈被下放到东北的干校,白天挑粪挖渠,晚上写检查挨斗。你知道那时候劳改农场里最怕的是什么活吗?你以为是拔麦子,其实真正要命的是挖冻方。东北的隆冬,零下三四十度,一镐头下去,地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要挖开这层坚逾铁石的冻土,得用钢钎打眼:一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攥紧钢钎,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抡起大锤往下狠砸。若是砸偏了呢?砸到头上,砸到手上呢?那大锤连牛都能砸死。农场里,因此而殒命或伤残者,并非孤例。

  妈是死不悔改的大□□,点名让她扶钎,好好改造改造资产阶级娇气。

  妈的手被砸骨折了,卫生员给简单包扎一下,第二天照常出工,还是扶钎。那两根手指再也伸不直了,连持筷都哆嗦。

  肖邦的夜曲,李斯特的狂想曲,舒伯特的即兴曲,妈无一不精。家里那架钢琴,后来被抄走了。妈站在门口,目送他们将琴抬上卡车。不知她当时心中所思为何。或许她竟是庆幸的琴既已不在,便不必日日看着它,徒然想起自己再也无法弹奏的双手。

  至于我,我活着。早请示、晚汇报,白天排队买粮,晚上哄你睡觉。你老是做噩梦,奇怪,也不喊爸妈,光哭着喊姐姐。可我有什么用呢?我抱着你,不知明日何在,更不知这一切究竟何时才能有个尽头。

  家君与家母相继罹难后,燕园虽大,却已无我容身之处。“□□子女”,行止之间,尽是唾弃。有天晚上回宿舍,被堵在半道上剪了阴阳头,头皮上缺了两块。辅导员找我谈话,想要读书,就得自救;要自救,就得割席,用血淋淋的行动去挣一个“立场”。

  项廷,你知道人是怎么变成野兽的吗?今天喊一句口号,你觉得不过是张张嘴。明天举一下拳头,你觉得不过是做做样子。后天就能面不改色地看一个人被打死。再过一个月,别人递给你一根皮带,你就能抡起来了。你不去,你就是同情阶级敌人。血溅到脚面上,你都不敢动一下,怕被人说你立场不稳。

  我参加了武斗,四□四和井□山最凶的那几场,我都在。第一次,我躲在后面。第二次,我跟着冲了。第三次,我手里握着铁棍,砸向对面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她倒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不是恐惧,是孩子般的困惑,好像在问:我们认识吗?你为什么打我?我们素昧平生,仅仅因为袖章的颜色不同,就要不死不休吗?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第二天我又去了。

  我明白了那些批□父亲的人。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只是比我更早走到了这一步。

  百日大□斗期间,水木清华已是角斗场,操场被挖成战壕,教学楼的窗户用沙袋堵死,建立碉堡。我们新北大北京公社前去驰援清华四□四,为了争夺一个广播站,或者占领一栋实验楼,我们用自制的长矛、弹弓,从实验室偷出来的化学试剂组装成□□,双方无所不用其极。最开始,不过是砖头瓦块齐飞,棍棒铁链横行。再后来,工□队进校了,局面陡然升级。当权派表示他们不仅要上大学,还要管大学,于是克扣教职员工的薪金粮饷、学生的助学金不发,给武斗队成建制地装备棉军大衣、柳条帽,有财大气粗的单位拨出昂贵的不锈钢板,成批切割做成护胸甲,至此,冷兵器时代的铁甲军重现人间。很快井□山不甘人后,迎头赶超,研制出来土制的坦克。那用拖拉机底盘改装的,车头装着一块翻斗铲,用以推开路障。车身两侧开着射击孔,最上方焊着一个旋转炮塔,架着一挺自制的投石机。机械系的学生贡献了技术,校办工厂提供了焊接设备。战斗间隙,双方会用大喇叭互相喊话对骂,用同一本语录里的句子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各自论证对方是走□派的黑爪牙。

  一个男生被打倒在地,七八个人围上去踢,踢得他一动不动了才心满意足地散去。

  我始终没敢上前拉一把,甚至没敢喊一声停。我远远地立着,心头只有一个凄惶的念头:千万别让人看出来我在害怕,千万别让人觉得我不热衷这暴行。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我心里念个不停。

  等周遭静了,我才像个窃贼似的挨挪过去。我常扮演这类角色,一个收尸人。我当时想,若他还有一口气,我或许能偷渡他一口水喝。

  我的手碰到他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那男生说不出话,只是微微动了动沾血的脖颈,喉结也随之一动。竟像是朝我这个施暴者的同伙,致以一点艰难的礼貌。

  我不敢送他去校医院。那地方也分派系,若被对立面认出来,怕是又新一轮皮肉之苦。我将他藏在宿舍楼后的杂物间里,借着月色给他洗伤、换药。

  过了大半天,他才清醒过来。为维持我惯常的面具,我高声问:哪个单位的?你什么立场?

  他说,他叫陆峥,是大气物理系的,长我一届,他研究的是气象、云层和风。

  当时的空军非常稀缺懂气象的高学历人才。国家体委有滑翔运动学校,他是里面的试飞员骨干,属于凤毛麟角的“知识分子飞行员”,档案早就被空军挑走了,本是培养为高级指挥员的苗子。但他拒绝在批判爱因斯坦和牛顿的大□报上签字,也绝不表态站队。他不属于任何一派,谁来拉他入伙他都不去。说他是骑墙派、逍遥生,他也只笑笑,不说话。

  我问他,你不怕吗?两边都不靠,将来怎么办?

  他沉吟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有一天对镜自照,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谁。

  他跟我讲顾准,讲遇罗克,十□月党,讲那些在时代的浪潮里没有随波逐流的人。他说,狂热终会退潮,口号总在更迭,唯有你做过的事,会一辈子如影随形。将来某一天,你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被打的那天是因为造反派冲进了气象实验室,叫嚣着要烧掉所有的“反□学术资料”,要砸烂那些昂贵的进口观测仪。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陆峥挡在门口,死活不让。

  结果可想而知。人们啐他,你这个臭老九的孝子贤孙!

  我在杂物间里一边为他裹伤,一边忍不出问,值得吗?

  就在前一日,我家的藏书也刚化为灰烬。带头纵火的,竟是在我家吃了八年饭的警卫员小宋。

  陆峥却正色,那不是普通的书,那是积累了几十年的气象资料,以后战斗机上天要靠那些数据,要靠它们避开雷雨和乱流。他竟然还说,那是国家的羽翼啊。

  项廷,你无法想象陆峥接下来的那几句话对我的冲击。在那个所有人都变成了疯狗、都在狂吠着莫名其妙口号的年代,陆峥躺在血泊里,用那双渴望天空的眼睛,却平静地向我讲常识,讲理智,讲人性和大义。

  我们不要变成野兽,他说。

  等到天亮的那一天,国家还需要我们去建设。

  如果我们连这些根基都亲手毁掉,等这场疯病过去了,这个国家,还拿什么重新起飞?

  就像是你在喧嚣震天的战场上,突然耳鸣了。

  我哭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连爸爸和陆峥这样的人都被打倒了,这个世界还有救吗?

  那几个月,我常从家里偷出些消炎药给陆峥。他给我讲牛顿和爱因斯坦,他讲那些在这个国家暂时失效、却在宇宙中永恒流转的真理,以此为报。

  每每望向他,我总会想起你的长兄项阳。爸的本意是向阳飞翔,鹰击长空,冀望你的大哥哥做一名飞行员。

  若非那日我负气把美国罐头扔在地上,若非我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去空撑英雄儿女的门面,十八年后,云端或许会多出一名英飒的机长。

  爸给我取名青云,他教导我,燕雀可以低头在泥里找食,但鸿鹄必须目极青天。

  我是遇到陆峥后,才猛然记起这一点的,想起自己那所谓的燕雀生存智慧是多么猥琐。大运动的第三年,我已经快要退化成一只会为了两个馒头而撕咬同类的耗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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