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那是陆峥啊。那是烈士的骨血,是最恨背叛的人。如果让他知道我是个为了私利出卖国家机密的汉奸……我不能让他知道,纵是死,也不能让他知道。

  杰斐逊像老友叙旧,看来项小姐想起来了。既然是老朋友,何必搞得这么僵呢?项廷这孩子天赋异禀,去美国是去接受最好的教育,你做姐姐的应该替他高兴。

  我看到你贴在玻璃上拍打着窗户,你在喊姐姐,但我听不见了。

  在陆峥的那一声枪响之前,我从后面扑向了他。抱住了他的胳膊,陆峥!不能开枪!你不能开枪!他让我放手,他们要跑了!我说我不放!你会坐牢的!那是美国车!你会死的!我嘴里喊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心里却在瑟瑟发抖地祈祷那辆车快点开走,带走我的弟弟,也带走我的罪证。

  你姐夫那天真的开了枪,可他的子弹全都被我甩到天上去了。

  就这么一耽搁,甚至是只有几秒钟的混乱。我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的轿车重新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灰蒙蒙的胡同尽头。杰斐逊在车窗升起前的最后一刻,对我做了一个口型。我看懂了,他说的是:Good girl。车轮卷起残雪,甩了我们一身。

  当天晚上,我就倒下了。高烧烧了几天,等我醒来的时候,关于我的判词也下来了。鉴于我自首,组织上宽大处理:定性为坏分子,交由街道群众监督改造,每天负责清扫胡同里的公厕,每周都要在大院门口做日课、念检讨书。

  那天,我正穿着那个写着“监督劳动”的黄马甲,在风口里扫雪。陆峥来了。我低着头,盯着扫帚苗子,说你以后别来了。让纠察队看见,连累你。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当着我的面,一层层揭开。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说,你疯了吗,我是黑五类,是坏分子!你是什么?你是烈属,是红五类!我们两个如果结合,你还要不要飞了?你的政审怎么过!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摸操纵杆,你会被停飞,会被转业,会被打发到山沟里去……

  我说我已经配不上他了,他却是君子一诺生死不负的人,他既答应了爸爸要照顾我,便是一生。

  最后那次拒绝陆峥时,他说,已经想好了我们的未来,他决定去立功,一等功应该就够了。我茫然地问,现在不是和平年代吗?你去哪里立功?他说,他已经申请调离了原部队,关系刚转到了总参谋部下属的一个特别行动处。去西藏,他没跟我说更多,只说是中央一号机密任务。

  唯有这等功勋,才能堵住悠悠之口,才能洗刷掉他的未婚妻档案里的黑字。

  他说等他把那个一等功的军功章拿回来,就把它挂在我胸前。到时候,我是英雄的妻子,等他从西藏回来,我们就名正言顺地结婚。

  这一场雪,好似下了整整七年。

  起初的每个月,我都往那边的留守处写信,石沉大海。后来是每半月去一趟总参的□□办。再后来,□□倒了,高考恢复了,连可口可乐都进了北京城,大街上的喇叭裤和□□镜像洪水一样泛滥,可陆峥就像是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

  没有阵亡通知书,没有烈士陵园的墓碑,连一张“因公牺牲”的薄纸也无。

  档案里只有四个字:下落不明。

  在那个年代,军人的下落不明往往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政治隐喻。是叛逃了?是被俘了?还是在那场不能见光的任务中犯了什么错误,被组织抹去了痕迹?没人给我答案。代号注销,编制撤裁,上面永远只有一句,再研究研究。

  我走在长安街上,看着满街欢庆“粉碎□人帮”的标语,看着人们脸上洋溢着新时代的红光。可怜陆峥河边骨,我也成了这个热闹的盛世里的一具孤魂野鬼。我点检如今奔忙的几十年,总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到头来两头皆空,啼笑两难分付。奶娘与母亲早在那场浩劫中去了,父亲重病在床,陆峥生死茫茫,弟弟远隔重洋,不知今生能否归家。

  有一瞬间我竟觉得你不回来亦是幸事。

  对这片土地,对于这个国度,我已是满心惘然。

  大洋彼岸的风,终于还是吹皱了一池春水,中美关系迅猛地回暖。

  我在路边的阅报栏里看到了一张照片。那位在南方画了一个圈的老人,戴着一顶美式牛仔帽,在德克萨斯的赛马场上挥手致意,笑容可掬。国家的大门打开了。那些曾经也是特务嫌疑的高干子弟们,现在正忙着考托福,忙着公派留学,忙着去那个曾经被千夫所指的敌营。还是那拨人,昨日是红色的卫兵,今日是西学的信徒,依然是天之骄子,甚至比以前更荣耀,成了时代的弄潮儿。

  随着《上海公报》的签署,在这个巨大的政治蜜月期掩盖下,另一只看不见的手也伸进了中国的腹地。美国人对西藏的兴趣,从当年的四水六岗卫教军,变成了更隐秘的文化考察和地质勘探。

  直觉告诉我,美国人能找到陆峥。

  为了探听门路,我几经辗转找到了小宋。当年的红帅,不可一世的CIA中间人,现在正在一家废品收购站里当过磅员。

  看到我他还在吆喝,废纸五分钱一斤,硬纸壳七分。

  我开门见山问他杰斐逊在哪。

  他说,项青云,你还活在梦里呢?你以为现在还是那时候?你还是那个能在大院里呼风唤雨、甚至能倒卖情报的大小姐?他扔掉手里的称杆,醒醒吧,美国人不需要我们了。对于他们来说,我们是一次性的避孕套。

  我说,我说,我爸平□反了,还是有影响力的。我可以……

  他把我赶走,说现在讲究的是经济建设,老一套不顶用了。

  小宋,我叫住准备转身去过磅的他,我问他,午夜梦回,你就不怕那些被你整得家破人亡的冤魂来找你?陆峥的话一直萦绕在我的心间。我又问,这么多年了,你自己给了自己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宋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愧色,我为什么睡不着?我又没做亏心事。那时候是大浪淘沙,是洪流!我有罪?那是时势造英雄,我不斗人,人就斗我。我不过是随大流,嘿,水平还没别人高呢。我给自己交代什么?我问心无愧。那时候我是积极分子,我是响应号召。要交代,也是上头交代,给你交代?你算老几?

  我是项家的女儿,在这堆污秽的废品和更污秽的人格面前,我不能失了体统,我说句时候不早了,就走了。

  求人不如求己。几经周折,我借着外事局临时翻译的身份,终于在美中商会的晚宴上见到了杰斐逊。

  他说项小姐风采不减当年,看来仇恨果真是最好的驻颜术。

  我不逞口舌,只问他两件事:陆峥是死是活?家弟身在何处?

  杰斐逊转动着手指上的一枚戒指,刻着圆规和直尺图案的金戒共丨济丨会。

  他说,我可以告诉你陆峥的下落,甚至可以让你们姐弟团圆。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顿了顿,图穷匕见,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我们在日本长崎外海购得一座荒岛,代号“常世之国”。我需要在日本的黑龙会里,安插一双眼睛。

  我战栗起来。若是为美国人虚与委蛇,我尚能用“各取所需”来麻痹良知。但日本人?爸爸一生戎马,半辈子都在同日寇血战。

  杰斐逊带我去了天津港,登上了一艘随团而来的科研船。

  圆柱形水族箱里,你像个尚未出世的婴儿,维持着在娘胎里最原始的姿势。头上戴着一个紧箍,电极像毒蛇一样钻进你的头皮里。你张开嘴,但我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一串气泡冒出来。

  杰斐逊说,你这个实验体已经接近报废边缘了。虽然有点可惜,但毕竟不是不可替代的。项小姐,如果你拒绝我的提议,按照标准流程,我们会对他进行无害化销毁……

  那天天津港的海风极大。我越过波涛看着东方的海面,那一边是日本。

  医生说,高强度的脑神经刺激伴着药物清洗,让你的记忆几乎退化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野。

  我托了爸的一点老关系,把你送去了南海舰队。我的弟弟穿上海魂衫的样子真精神。我想,如果你能在海上漂一辈子,离那些勾心斗角的人心远远的,未尝不是一种福分。

  可你主动复员了。我在家包饺子,等着为你接风,等来的却是派出所的传唤。民警说,你在安置办把办事员打了。我去领你的时候,你梗着脖子,一脸的不驯。我问你为什么打人?你说,那老小子说话难听,他说咱们家成分不好,能给安排个活儿就是皇恩浩荡了,还用那种像看贼一样的眼神看我的档案。

  你说,姐,我虽然记不得事,但你说过,你以前被这号人欺负过。我一看那孙子就搂不住火。然后,你穿过马路去给我买素包子。

  你当然不记得他是谁,但我怎么能忘。

  我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看到了那个捂着鼻子哀嚎的男人。

  岁月对他真是宽容,当年爸的警卫员的小宋,带头抄了我们家的人,前几年还在收废品,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掌握退伍兵分配实权的宋科长。

  是他当年一脚踹开了我们家宴的大门,呈上了那张美国报纸的照片;是他一口咬定项阳没饿死,逼得妈几次寻短见,逼得爸被活活斗残,连拉扯我长大的奶娘,也是在他面前触柱而亡,更是他一步步把美国人引到了我面前。

  而现在,他又坐在了那里,用那支曾经写过大字报的笔,轻轻一划,就把你的前程勾销了。因为这一拳,你的档案里留了污点,本来能去的港务局去不成了,大好的前程成了泡影。

  我把你领回家,嘱咐你,让你别出门。

  我回房,翻出那把蒙尘已久的日本刀。

  我是在那条他下班必经的死胡同里堵住他的。

  小宋科长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网兜,里面装着两根刚买的大葱和一块五花肉。

  他捏了车闸,眯着眼看我。

  直到我从身后抽出了长刀。

  项青云?他哆哆嗦嗦地丢了车子,往后退。

  是我。我挺着肚子,一步步逼近。

  你想干什么?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人是要偿命的!他指着我喊,那都是哪年的皇历了?现在大家都在向前看,咱们都在向钱看,你何必揪着过去不放?你别恨我了……我可以赔偿你……

  我是恨你。我平静地说,但我恨的不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我恨你当年举着照片闯进门来的那段话,你说项青云是卖国贼,她向美国人卖掉了自己的弟弟。

  这信口胡编的极其荒谬、恶毒的谎言,竟然一语成谶,你像个预言家一般。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我很认真地问他,你早点告诉我,那才是我的必经之路。如果我早知道必抵的结局是这样,中间也会少受点痛苦,少一点那些可笑的挣扎,结果白白折腾了半生。

  他没听懂。他张着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有事好商量!

  见我不停步,他忽然狞笑了一下,伸手去掏自行车前筐里的东西。那是一把刚磨过的菜刀,还裹在报纸里。他把菜刀横在胸前,看着我隆起的肚子,眼神里的恐惧变成了轻蔑。

  费厄泼赖!他突然喊出了一句洋文。

  Fair Play!他得意地重复,仿佛这是什么护身符。他说,你不会不记得你的原则吧,这是你在粮站那儿对杰斐逊说的。所以咱们一对一,公平决斗!你也别说我欺负孕妇,我也给你个机会,咱们讲讲规矩……

  他真的信了。他还以为我是为了两个罐头就要跟人决斗的傻丫头;他还以为我是那个相信只要赢了比赛就能赢得尊重的将军女儿;他以为我这个大着肚子的中年女人,会像当年的少女骑士一样,等着他摆好架势,等着喊开始。

  就在他低头解开最后一层报纸,露出那块五花肉旁边的刀刃时,我的刀已经到了。

  日本刀很快,像是一刀剁断了案板上骨头中间的软骨。

  我擦了擦溅在肚子上的血,收刀入鞘。

  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这何尝不是费厄泼赖。

  回家我给你做了一碗炸酱面。你就那样端着碗,低头跟我说,你想走,去美国。我心里反倒静了。我只说了一句:去吧,男儿志在四方。

  我也曾是爬上岸看到香港的灯火时,才发现世上原来不是只有一种颜色。去吧,项廷。去看看那个曾经伤害过你、也试图利用过你的国家,去看看那个我们被教育要仇恨、却又忍不住想要模仿的世界。

  你走的时候正是早春,乍暖还寒。等你到了那边安顿下来,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是盛夏了。

  项廷,满纸荒唐,这便是你姐姐的前半生。

  当面无法启齿的供词,我只能托付给纸笔,留在这里。

  美国人夸你是天生的战略家,注定要做一个伟大的领袖。

  但领袖不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你不能再只享受果实,而对树根下的腐肥臭泥视而不见。不懂得黑暗,你就永远看不懂这个世界的光明从何而来。故而,姐姐今天将这一切对你倾肠倒肚,亦无庸讳言。

  要做一个领袖,还有更难的一层境界。往后,你会听到很多震耳欲聋的大词。国家、主义、立场从小灌进我们的耳朵里,仿佛是天地间最要紧的纲领,让我们误以为自己在捍卫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其实,那不过是人为划下的经纬。画格子的人各有图谋,站在格子两边的人,便以为那是天经地义的楚河汉界。

  格子既然是人画的,今日画得,明日便擦得。一个领袖当站到棋盘之上去看。不看那一格一目,要看这整盘棋的气数。从那个高度看,你会明白: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天然对立的,对立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勘破了这一层你才算真正拥有了选择权。

  项廷,你要做什么样的人?不论你做什么选择,姐姐永远爱你,永远当你的后盾。

  姐姐只盼你开心、快乐、健康。只要有一身养活自己的本事,就够了。在那边找一个爱你的人吧,找一个和你理想相投、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日后若有孩子,告诉他们,他们的姑父、爷爷、爸爸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除了姑妈,项家的人没有一个对不起家国天下。

  这封信我放在你那个蓝色的防尘袋里了,夹在你的夏天衣服中间。我还给你塞了两件厚毛衣,是在友谊商店买的羊绒,听说美国那边冬天也冷,暖气虽然足,但出门还得穿厚点。那几件的确良的衬衫容易皱,到了那边记得先喷点水再穿,别让人看笑话,说咱们中国出去的小伙子不利索。还有,箱子夹层里有两万八千美元,是干净钱,你姐夫当年留下的抚恤金,我一直没舍得动,如今给你做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别写信回来了。

  勿念。

  姐:青云

  一九八丨九年春

  第141章 何惜百死报家国

  信纸吸饱了苦涩的海水, 墨迹归葬于庞大的洋流。无人听见的叹息,未能出口的秘密,终汇入这宏丽的合唱。

  这封从未抵达的万金家书,就此粉身碎骨。纸屑扬到半空, 被狂风卷着翻腾、舒展, 须臾间, 竟生出了尖喙与惊惶的翅膀, 一群海鸥扑棱棱地, 全都飞去了天涯。

  项青云呛着海水, 从救生舱边缘爬上摇晃的钻井平台。她刚抬头, 就看见那群被风暴驱赶的海鸥掠过。这种天气它们本该躲着, 但风暴把一切都搅乱了, 鸟也不认识回家的路了。

  看着那几个灰白的影子, 想起那年的靶场风也这么大。她朝天上扔出鸽子,项廷同时装弹、瞄准、扣扳机,十枪九中, 天幕上像忽然绽开又倏忽死去的棉朵。回忆如此美好可一旦沾上如今,那时候他们默契得像同一具身体里的左右手, 谁又想得到, 有一天左手会想掐断右手,右手也恨不得把左手连根斩下?

  那浪一声声撞上来,似那水府下不知几多人正拍手叫好如此闹剧。

  另一头项廷也从废墟间站了起来。隔着十多米的钢架和摇晃的甲板,她看见他一挺标枪似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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