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风停了一会儿。风暴眼过境, 能安静几分钟。乌云裂开,月亮不怎么亮,像一只没有眼仁的巨大眼睛,这就出来了。隔着一道刚好落在两人正中间的月光, 谁也没往前走。
项青云成为大姑娘的时候,项廷还是个奶娃娃。项廷是姐姐带大的。
项廷差一点断臂,哪个做姐姐的能够不痛?
但觉透骨酸心,项青云眼中就像进了沙土一样:“手还能动吗?”
项廷泥雕木塑:“死不了。”
项青云板起面孔,硬起心肠说:“看看你这副样子……刚才你是要做什么?学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你以为还完了就两清了?”
项廷此时此刻脑子里只有一根筋在跳,他不明白:“有件事,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你到底……”项廷感到他被天下之间所有力量加在一起还要强大的绝望力量制服了。
他停了一下,换口气才扛得住:“爸。你为什么要害爸。”
没有问号,项青云听出来了,那是项廷已经问了自己几百遍、现在只是终于说出口的东西。
项廷说:“爸醒了,我来之前,他醒了一会儿。就一会儿。他跟我说的。”
“他说警卫排是你调走的。药也是你拿走的。”项廷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让它抖下去。他咬着后槽牙,把那股劲儿压回去了,“姐,那是咱爸。”
项青云的心脏猛跳,但很快她的惊惶就散去了。父亲的病情她再清楚不过,脑干出血,植物人状态,而且年轻时候中了日本人的芥子气到现在都恢复不了,底子很差。
她心下顿时了然,便笑道:“项廷,长本事了?学会诈我了?”
“对,我诈你。”项廷气势骤然一泄,血滴在甲板上,转眼就被冲没了。
“好啊,那你还有什么事,是准备接着诈我的?”
“有件事我也瞒你了。”项廷说,“爸已经走了。”
项青云发现自己在看那洼粉红色的水。她看了很久,直到它被下一阵雨彻底冲散。
在那个青白色的雨夜,项青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没有打雷,父亲翻抽屉的声音她是不是能听见。
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项戎山已经把那叠东西摊在灯下了。汇款单,通讯记录,还有几张她以为烧掉了的照片。
爸。别叫我爸。
您听我解释!你去跟军事法庭解释!
直通军委和国防部的专线,电话没有拨号盘,只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十五分钟之内会有人来,来的人不会敲门。
项青云两只手一起按在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按下去的按钮上。您要大义灭亲?您要青史留名?行。但项廷怎么办?他明年考军校。姐姐是叛徒,父亲被审查他这辈子还有什么?
雷声一直在响,灯泡被电压冲得一明一暗。项青云看见父亲的那只手从电话上抬起来,她以为他放弃了。但那只手没有放下,继续抬高,越过电话,越过灯,落在了她脸上。
项戎山说,项家可以断子绝孙,却绝不能出叛徒。
警卫员,备车,中丨南丨海。没有人应。警卫员!雷声,只有雷声。项青云扶着桌角站直了,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别喊了,爸。她说,警卫排今晚换防,我批的条子。赵姨也回家了,我给她放的假。
我也没想走到这一步。项青云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手背在后,摸到了锁。您先冷静一晚上。明天我来跟您请罪。
项青云!你敢?我是你爹!我是司令员!你敢锁这个门?
就一晚上,她想。就一晚上。明天我把账平了,把线断了,把那些能咬出我的人全部摘干净。然后我来给您磕头,您打我也行,骂我也行,送我去法庭也行。
次日一早,医生来的时候说是脑血栓,大面积的,脑干也有损伤。送到医院的时候瞳孔已经对光反射消失了。
还能醒吗?她问。司令员的身体底子好,维持应该没问题。医生说。
父亲还是有着一个人活着的样子。但那个会冲她瞪眼睛的父亲不在了。那个会一巴掌把她抽到墙上的父亲不在了。从此只会躺在这张床上,等人给他擦身翻背换尿垫。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永远不会再开口。这位革命理想高于天、戎马一生的军人便有了如是的沉默结局。
当天下午,项青云去火车站接项廷。项廷从车门跳下来的时候被后面挤了一下,他却当作火箭助推器似的,一路扬着尘冲过来,姐!项青云便迎上去,笑靥如花。
“姐,”项廷的声音将项青云从那间病房里拽回,“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学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他的话被风一截一截送过来:“可我们哪里还有爸妈可还啊,爸没了,妈早就没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小时候我挨打,每次都是你跪在边上求。爸打我,你趴到我身上,鞭子全挨你背上。我都记着。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以后怎么去跟爸妈去说,去给你求情?没得还了,我就把这个还给你吧……”
项青云没有回答,她的手探进怀里,那叠纸还在,像一片三秋的落叶。
家书的正本丢了,这涂改得密密麻麻的底稿却还在。
这封信的每一句话,她都要在心里过几十遍:这话会不会让项廷难过?那句是不是不够清楚?划掉,重写,再划掉……
她知道自己随时会死,或横尸街头,或葬身鱼腹,故而将这草稿贴身藏着。
这便是项廷索要的交代。
枪在右手,她没法放下。少了一根指头的左手用不上劲。项青云低下头,用牙咬住草稿本,往外扯,撕下那信纸。
闪电白得像上世纪照相馆的闪光灯。闪完之后,视野留下一大块黑斑。
项青云几秒钟失明以后,赫然看清了她咬下来的残篇。
那上面原本写着:……因为陆峥,我感到自己不再有罪……
这是她写了三年的信,泱泱万言,唯一一句没有改过的话。
信是按照旧式习惯竖着写的,这一句话换了行,前半句没了,后半句也没了。留下来拼在了一起的只有三个字:
我有罪。
闪电灭了,但这三个字还印在她眼睛里。
一群海鸥迎着狂暴的风,试图飞向项廷所在的那片相对平静的避风区,甚至想要跨越这道鸿沟飞到对岸。
这是一场注定要流血的冲锋。第一只撞在半空就被刮跑了,第二只飞得低一些,差点过去,一个浪头打上来,头破血流,第三只,第四只……没有奇迹。
项青云怔怔地看着那脚边积了一地的羽毛和残骸。
蓝珀的戏言蓦然回响:行李箱一落地就被偷了,这事,也只能怪天意。
她知道蓝珀那是温柔的说法,实际上,人们一般把这叫作命,命运不可抵抗,它有自己的安排。还有人管这叫报应,叫天谴。
汽笛声嘹唳,把那一层层涌起来的水花压平了,把风声雨声一口吞了个干净。
谁把装满光芒的口袋突然划破了,十几道雪亮的光柱子同时捅了过来,平台一下子像正午白金色的雪地。
项青云下意识举起胳膊挡在眼前,那光逼得她往后退了两步。
“这里是中国海军!”
“前方平台已被我舰火控雷达全方位锁定!任何战术动作都将被视为战争行为,我舰将不经警告直接予以击沉!”
项青云眯起眼睛往光源的方向看。
“叛国战犯项青云!你的身后是万丈深渊,你的面前是恢恢天网!放弃抵抗,接受审判!”
平台立柱上,镶着一块安全反射镜。那镜子早就给风暴震碎了,一道裂纹刚好从中间劈过去,把那对姐弟分开了。
左边那半照着项廷,国旗是他的红色披风,流淌着火焰,万丈光芒从他肩膀后面漫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金边。
右边那半照着她。碎成三块的镜片里有三个她,一个没有头,一个没有腿,还有一个只剩半张脸。
人鬼殊途,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项廷转过身,对着那艘像山一样压过来的巍峨旗舰喊道:“支援是我呼叫的!我在执行任务!谁让你们把炮口对着自己人的?”
是项廷当机立断呼叫了东海舰队,太多狼盯着这块肉,他必须确保自己护住好常世之国的名单。
然而,旗舰扩音器里传来舰长的回复:“项廷同志,你确实很有战略眼光。但你低估了国家的决心,也低估了你姐姐的罪行。你以为,我们是因你一则呼叫才来的吗?”
早在三试开始的时候,总参二部的侦察卫星就捕捉到了异常。美国第七舰队的小鹰号航母编队突然改变航向,日本海上自卫队的金刚级驱逐舰也借着演习的名义向常世之国海域秘密集结。所有迹象都表明,各方势力都想争夺这座岛上的所谓宝藏,因此东海舰队主力奉命紧急出航。
舰长道:“我舰静默潜航,等待的就是这一刻收网!”
扩音器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摧毁项廷心中的侥幸:
“对越自卫反击战中,项青云通过中间人向美方泄露了我穿插部队六七三团的行军路线和无线电频率!直接导致该团在猫耳洞遭遇伏击,三百二十七名战士壮烈牺牲!”
“项青云杀害了自己的生身父亲、国家的肱骨功臣!这是连禽兽都不会做的事情!”
“另查明:西城区退伍军人安置办原科长宋永红,1989年1月报失踪,实为遇害。地下管网改造施工中发现尸骨,颈椎、锁骨全部断裂,手段之毒辣,令人发指!档案显示,宋永红同志原系你父亲警卫员,生前顾念旧情,对你家多有照拂,任职安置办后,时刻牵挂着老首长儿子的工作安排!却因拒绝你伪造档案、金钱贿赂之无理要求,惨遭你尾随截杀。杀害父辈恩人,残杀国家干部,项青云,你这是典型的阶级报复,泯灭人性,罪不容诛!”
振聋发聩,浩然正气,回荡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呵……”
项青云在狂风中对此指控大笑,当然,她也在嘲笑自己刚起的妄念。
“项青云!你不要不识好歹!”舰长的呵斥也没有打断她的狂态,“既然你执意与人民为敌,那就不必再浪费口舌了!”
驱逐舰的主炮塔在探照灯的指引下,像一根手指缓缓压低,直指项青云。
“最后通牒:立即投降,否则就地正法!就地枪决!”
“别开火!”项廷冲着国旗挥舞着双臂,“我请求通话!我请求通话!!”
几秒钟的沉默后,扩音器里传来了舰长冷硬的回应:“你身后站着的是特级通缉犯。让开!否则视为同党处置!”
“我不让!”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她情绪现在很不稳定,但我能控制局面!我一定能带活的回去!活口有情报价值!十五分钟!给我十五分钟!如果十五分钟后她还不投降,我亲自开枪!我亲手毙了她!绝不让组织为难!”
旗舰指挥室内,舰长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个正在高速逼近的红色光点美国第七舰队的前锋战机群。再过一刻钟,这片海域就会变成大国的博弈场,什么妖魔鬼怪都来了。
“现在的海况极其复杂,敌对势力随时可能介入。没有十五分钟给你挥霍,为了全舰官兵的生命安全,为了防止绝密情报外泄,我们不能冒险。”
“十分钟后,如果目标没有解除武装,我舰将执行全覆盖式火力打击。到时候,项廷同志,勿谓言之不预。”
狂风怒号,暴雨如注。
“姐!只有十分钟了!你听见没有!跟我回去吧!只要人活着,只要把事情说清楚……我担保你!我给你争取宽大处理!我保你不死!姐!”
傻子,真是个傻子。傻小子,你拿什么担保?那是叛国罪啊!项青云看着弟弟那双恳求的眼睛,她心如刀绞,我要是回去了,你这身军装还穿得住吗?
项廷本该突进制服她,但他一动不敢动。
他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冲动,扣下那仅仅几毫米的扳机行程,做出无法挽回的自绝行为。
怎么办?冲过去?太远了,中间还隔着湿滑的甲板和杂物,爆发力再强也需要两秒。而子弹穿透头骨,只需要0.01秒。
开枪打掉武器?项廷抬起枪口,锁定姐姐手中的那把勃朗宁。但在瞄准线重合的那一刹那,他绝望了。侧风风速超过每秒三十米,还下着滂沱大雨!手枪子弹初速慢、质量轻,在这种狂暴的乱流中,弹道是完全不可控的随机曲线。他打不中枪,只可能打中人。而什么都打不中的子弹也不会凭空消失,如果偏右可能打中钻井平台高压管线,油气爆炸同归于尽,如果跳弹可能飞向远处的己方军舰。射击平台和目标平台不仅有相对位移,还有各自的升沉摇摆。这就像是在坐过山车的时候去射击另一个过山车上的硬币,骆驼穿过针的眼!
两人隔着十米的海风,却像隔着生与死的渊海,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
然而,清晰的另有其他。
“哇!妈妈!妈妈!!”
那是陆念峥的哭声,钻心窝子。
就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