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通讯员开玩笑说,咱们应该带一个女队员, 深入虎穴充当卧底, 不就直接从内部瓦解他们了?
听到这话, 我不禁苦笑,只是靠着心中的一股直觉说,不是那样简单。
当时的我当然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比如他们对女孩子的要求极高。修密的上师要找一个12至16岁之间的处女, 因为只有在处女的莲花里才能取出红珠。而且此女,体貌一定要十分绝美。
这些行话,都是丑苗儿对我说的。
我们在拉萨驻扎了几个月,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大昭寺。那地方外地人特别多,听说妖僧为了骗色编出来许多肮脏借口,专门诱拐内地女游客,我们小队每天都去蹲点。
许多人从老家出发,带着全部家当,有的甚至是从很远的地方历经几个月三步一叩,磕长头而来的,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心愿在大昭寺朝佛。朝佛的人们围绕释迦牟尼佛像转圈,转经筒在八廓街中长明的灯下熠熠发光,在空气中的桑烟味道,在那些信徒诵念不断的六字真言中、在他们浸满鲜黄色牦牛酥油的手的拨动下,漫天飞舞着的梵音,根本不会停下来。
那段时间我见过太多虔诚忘我的人,但像丑苗儿那样的,我这一生也只有那一次见。
我第一次见到丑苗儿的时候,她看那样子至多只有十六七,她的脸上,乃至全身满是或青或红,茄紫一般的尸斑,活像是唐卡上走下来的魔女。
她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伸得太直太用力,两条胳膊夹着耳朵绷成一条直线,像一个站在跳台上屏息准备起跳的人。手掌落到胸前停顿一瞬,然后整个人扑下去,跪地匍匐。她掌心压着一块小木板,那木板不知用了多少年,边角全磨圆了,中间凹下去一个浅窝,恰好贴合手掌的弧度。木板擦着地面向前滑动,两手两膝和额头一同触地,五体投地。奇怪的是,她起落之间,乃至磕头时几乎不出声。像被抽掉了所有声音,悬浮在人群中央的一个气泡里,连脚踝上那副铁镣都被她驯服了似的。
那镣铐看着年头不短了,铁锈把她的脚踝染成了褐红色。
在大昭寺,这样的声音日复一日,响成一片,人们像海上的大浪一般起起伏伏。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额头上顶着一块铜色的厚茧,茧子越来越大,快成为长在皮肤里的另一张脸。她肩上挎着一只灰扑扑的布袋子,袋口敞着,里头隐约露出半截黑乎乎的东西,不知是干肉还是什么别的。右手拇指套着一枚计数器,每磕一下头就拨一下。她不用佛珠,我问过她为什么,她说佛珠的声音太好听了,会让她舍不得停下来。每磕完一轮,她都会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一下自己的掌心。
每一天,她就在原地,同一个位置,反反复复地磕,很难不让人留意她。
过了一个月,我邀请她一起喝茶,我们聊天。
“我叫丑苗儿,”她说,“谁见了我都这么叫我。”
丑苗儿从黔东南来,已经来了快一年了,她想要磕十万个等身头,这是她从家里出来就定下来的目标。每天早晨从5点左右开始,要磕到中午12点,之后去到旁边的甜茶馆喝甜茶,吃藏面,然后在下午1点回来继续磕。天黑后,大昭寺外那片半人高的藏红花地就是她的家。她几乎是赤身仰卧在冰雪之上的。
丑苗儿说:“什么时候磕够了十万个头,我就回家了。”
我问她:“为什么磕头?”
她很较真地看着我,却像是讲着一件别人的事,说:“为了家里的人。”
我不懂这些人苦行的方式,难道修行就是折磨自己?我觉得怪诞,不想再听下去,大多时候我们只能相互微笑,她说的话我装作半懂半猜。我再没有和她一起喝过茶。
藏地高寒缺氧,随行的翻译很快病倒了,我们连买点日常用品都成了问题。
于是我只能又找上了丑苗儿。因为我在光明甜茶馆撞见过她。那天后院烟雾腾腾的,我挤进去一看,几个戴毡帽的康巴汉子正蹲在地上甩骰子,丑苗儿就坐在他们中间,膝盖上压着一沓毛票。她摇骰子的手法极利落,嘴里还用藏语跟人打趣,逗得那几个输光了钱的汉子哭笑不得。我还常常看到她蹲在八廓街的转角,面前铺一块黑布,上头摆着几枚不知真假的嘎乌盒和一串缺了珠子的老蜜蜡。过路的汉子停下来,她便抓起人家的手掌,伸进袖子里挨个摸人家的手指,末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护身符,郑重其事地塞进对方手心。我亲眼见过一个牧民掏出整整三十块钱,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收了。有时她在冲赛康市场跟人做买卖,把虫草举到太阳底下,说这是哪座雪山背阴坡的货,海拔多少,几月挖的,讲得头头是道。那几根虫草是真是假,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她的藏语很神。可每次我问她怎么学的时候,她就笑着指指自己鼻子上的环,不说话。
丑苗儿面浅,也许发现我还算个好人吧,放下了戒备,之后慢慢熟络了。
案子一直没有进展,我很发愁,士气也一天比一天低迷。好的是上面也没有催。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溜达多了,我渐渐信了老人们的话,整个西藏的地形有如晒尸的罗刹魔女,我走不出这里。我偶尔也会想是不是被忘在无人之地了。我看着那蓝天白云,风缓慢滚动。它们叫人感到时间是死的。
每当这时候,丑苗儿就来了。有时她会从市集上淘几本军事杂志或武侠小说,有一次她给我的头上缠一条大红色的英雄结,记得她那天带来札达县的白酥油,那是用羊奶做的,闻起来很香,装满了我家最大的两只瓷碗。她用普洱茶砖熬好了茶,然后加上牛奶、糌粑和盐,遗憾的是少了核桃。然后她竟真的像画中的魔女,变出了在狮泉河买的一小袋核桃。
吃饱喝足以后,她开始讲故事。
仙女要和山神约会、亲热一番;喇嘛喝多了,剖死人的尸,说是帮他们的灵魂上天;那个老得快站不住的扎西巴老爹通晓各种呼风降雹威猛真言法,年轻时一个恶咒就可以把仇人的眼睛弄瞎;金塔里面的铜柱能从大腿里深深插进盗窃者的身体;还有男喇嘛转生为女活佛,女活佛虽因怀春而前功尽弃,但她所修的瑜伽功可以将人身上的病魔转移到狗的身上、还能在冰河上待三天完全没事;上师拿头骨喝水,骨灰抹身,上师是生吃同类的人,但不杀人;仓央嘉措强辩不漏失一滴□□的房子被特别粉刷成乌金净土的颜色,成了拉萨游客光顾的热门酒馆,现在的十五世□□公开教小男孩吮吸自己肮脏皱缩的老舌头,教信徒兄弟共用一位太太,儿子可以睡母亲;而所谓的金刚杵灌顶就是男上师和女弟子当众双修,通过双修证悟空性,男孩子的根器要在度母这里成熟,女孩子要用身体来供佛,肉身成莲,半点朱唇,万客尝。
“那些人为了达到成佛的目的,怎么有利怎么来,红尘炼心,又何必分别出家在家呢?”她说,“哥,你是纯正的白衣,更不必持这个淫邪戒了。”
我赶紧说:“我有未婚妻了,她在北京等我。”
丑苗儿说:“经云,佛本无相,相由心生。以色止色,以欲解欲;乐空双运,以欲制欲。”
我打断她:“这种经肯定不是佛陀写的,是魔写的。”
她扮鬼脸,吓我:“魔说,你再不离开藏地,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其实,这些都是跟案子相关的东西,我得关心这些。可是她柔弱的身体说出这样强有力的话语,还是让我心惊,其惊世骇俗,自不待言。她口中的色情仿佛是担水吃饭,人却不知生而为人的廉耻为何物,被稍微苦一点的日子压着动不了,就找到性来发泄,这是退化到什么程度了?我递给她一碗青稞酒,请她不要说了。她却开始抽我的烟。我发现她居然抽得比我还凶,她还抽那种黑丨火丨药似的尼泊尔鼻烟。
但是总之,她的到来,总让我的夜晚并不虚度。
有一天晚上她没有来。我枕着大风,心里飘忽不定仿佛一直被抛在半空中。我顶着大风,去她经常来时的那条路找她。原来她穿了我送她的那双不合脚的新鞋,脚后跟磨破了皮,痛得走不了路,坐在公路边。冬天的西藏光脱脱的,我一眼就看到了她。珠峰顶上的旗云出现,她身后的瀑布就挂在石壁上,一动不动,仔细看形状有些奇特,像一扇天使的翅膀。
我担心那个冬天她把自己冻死,就提议她去住旅馆,房费我来出,当作是翻译的报酬了。
我说:“到处都是野兽的声音,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她说:“那声音是大自然的小精灵被囚禁在里面,每逢夜深了、人静了的时候,渴望出来透一透气。”
她委身的那地方,藏红花的雄蕾在枝头急急地□□,尖形布满毛刺的肥厚叶片也在栅栏间寻找疯长的裂隙。这次换作我很认真地看着她:“我真的对你刮目相看了。”
冬没结束,春快要到来的时候,西藏开始下雪。我时常请她留宿。火炉烧着,我却有一点点麻木。我把穿旧的毛衣和棉裤翻出来给她,想着她省下的钱好歹能换几顿饱饭,少花一分是一分。她裹着我那件肥大的军大衣缩在炕角,袖子空荡荡地垂下来,挽了好几道还是长。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这感觉,像一家人。
久而久之,我会想在草场上跑大的牧区孩子,真是质朴。忘掉她是一个苗族人。
那天终于想起来,我就说:“我们的通讯员是云贵人,副队长是湘西来的,我们请你吃饭,吃点家乡菜,叙叙乡情,也算让你有家的感觉了吧?”
她没吭声,眼眶却一点一点红了,半晌她才说:“哥,我领你们的情。可有些好,受着受着……是可你们不晓得,有时候同情也会让人很难过。”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哭。但我感觉她是西藏夏天的雨,如一个率性的孩童,不开心的时候黑一下脸,等你手忙脚乱找地方躲的时候,太阳又出来了,地上连个湿印都留不住。来不知何故,去不问缘由,破涕为霁,了无痕迹。虽说我还没在这片高原上见过真正的夏天。
第二次见她哭,是她把我从藏獒嘴里拽出来那晚。她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说后悔救我:“一个外乡人的命,搭进去不知道换回什么,谁知道会带来吉祥还是厄运呢?”
我听出她话里有根刺,渐渐的,隐约听出点味道:好像农夫与蛇的故事曾经发生在她身上。有个人也被她救过,那人后来把她伤得很深。
我不敢再往下问了。这场面就像桌上垛的那锅隔夜的酥油茶,那层白油凝成了壳,筷子都插不进去。何况,我原本就是一个嘴笨的人。
她吞吞吐吐,像怕被谁听见:“我不想全告诉你。”
我说:“你既然叫了我一声哥,这笔账我给你记着。”
她摇摇头,眼睛望着别处:“我不恨他。只是想再见一面,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十万个等身头,有一桩愿就是为了这个。”
她停了停:“可要真见着了,我说不准会干什么。我小时候跟他说过的。情蛊养到最后,跟恨蛊是一样的东西。”
那天晚上吃团圆饭,队里的弟兄难得聚这么齐。通讯员一大早就去市场上转悠,买回羊腿、肥鸡,还有五斤牛肉。副队长翻出压箱底的老酒,说是进藏前他娘亲手酿的,一直舍不得开封。大家七手八脚地张罗,有人切肉,有人生火,油溅起来,溅了我一脸,我只顾着往灶里添牛粪饼,把火炉烧得旺旺的。
丑苗儿被我们按在上座,她起初还不好意思,说什么也要往边上挪。副队长就说:"你是主角,别客气。"
我又是才发现,她居然这么能喝,大家喝了半瓶就开始推脱,她却一声不吭地一杯接一杯。
眼泪就那么掉下来,啪嗒啪嗒砸进面前的酒杯里。
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全愣住了,没人知道该怎么办,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副队长反应快些,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柔:"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丑苗儿哭得撕心裂肺。
好半天,她才慢慢平复下来,仰起头,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眼泪。
止了哭,丑苗儿说话了。
她说:“我的阿爸阿乃,阿哥都没了。我再喝一杯,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亲哥,这辈子都是。”
大家腾地一下全站起来。而我,未婚妻逼我戒酒好几年了,我是有家室的人,我不可能跟他们胡闹。
可是丑苗儿从桌子底下掏了一把好长的□□,双手托着递给我。我想说太贵重,不能收,可她已经转过脸去,装作在给自己添酒。刀入我手,乌兹钢锭的,挺沉,刀背上还刻有廓尔喀将军的名字。
她对我说:“大哥。”
一个通宵过去了,天慢慢放亮的时候,这把刀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蒙昧的天光中有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我至今忘不掉那个喇嘛的长相,他的表皮收缩了所以把耳朵拉得特别地长,像一具高度腐败的人尸,肚子如洗衣机搅动,呼声大如雷。藏民皆拜伏如奴隶,感激喇嘛对他们这样微不足道的蚂蚁一般生灵的抚慰。
我和我的小队,无不喝得酩酊大醉,一个不少,一个不落地被妖僧活捉,一网打尽。就是这么个丑得出奇的苗族姑娘,硬是把我们全骗得服服帖帖。
通讯员还是那么达观,沦为阶下囚之前,他还有兴致研究这个:“你再看看她,是男还是女?”
丑苗儿眼睛突然睁大,对着脚下放空。
喇嘛却对她说:“你那个秽臭不堪,历经不知多少世轮回,瓦查尿溺的身躯,上师为了净化你才加持你,你哪里还有世俗男女分别?”
丑苗儿拽住了喇嘛的袈裟,我生怕丑苗儿的那只手突然断掉。很快,她便再也不敢生出反抗之心,伸长舌头,献出了自己的名号和心咒。
我在布达拉宫的雪城监狱里写下这些,看到这里的人,请谨记这个职业骗子曾是苗族的圣女,藏地的俱生空行大佛母,还在麦莫溶洞里扮演过神奇的鲛仙,不但可以开口说话,泪流成珠,而且无所不知,信徒众多,敛财无数。在我着笔之时,他已在西藏亲英分子的帮助下,逃亡英国。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京津卫戍区总参部陆峥,他的真名叫蓝珀。
第77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
高原箭竹做的笔, 蘸了兽骨髓和酥油,画出来的线条都接不上,笔尖还开了叉。旧砖色的马粪纸, 横七竖八的麦秸杆纤维,爱洇墨, 一洇就是一大滩, 乌云般散开去。相机镜头下, 这桩十年以前的藏地秘闻, 更失去了本来面目。
满纸的混沌欲色, 结尾那一声却是巨鼓洪钟,它昭告世人,这是蓝珀的一纸罪状。
蓝珀是反人类、反文明、反社会□□喇嘛集团的人, 八十年代初靠着藏密流亡政府的护照逃往英国避难,甚至极有可能从事过反华分裂活动。
除了人证, 还有物证。
一张照片中的蓝珀, 全身绿漆犹如翡翠, 被死神拨弄却面貌寂静含笑,怒放的莲花般身心片片舒展, 迎接着大乐光明, 莹彻的白色月轮,笼罩莲蕊。下一张中他浑身纹满了经文, 黑色的面积远远超过了肉色的面积, 一张佛陀的脸, 深深刻在他的后腰,充血的皮肤上现出不透明的玫瑰色斑点。有时他扮成舞伎,忽然抬起一张抹着白粉的假面,梳着桃割鬓, 似一个会动的木偶,是一个毫无思想不知忧伤的美人,横滨街头的一抹幽灵,百鬼众魅,见者有份。他的天衣绸裙用淡墨和代赭双色描绘着水月吉祥观音和燕尾草纹,明艳蝴蝶兰的绢带下,飞瀑流入潭渊,层波叠浪雪沫腾溅,不闻轰隆水声。谁使花粘蛛网丝?小字写道,何非法相,亦是色尘。
这便是项廷打开电脑时,第一眼看见的全部东西。
北京市一把手和麦当劳牌匾的合影,牌匾在故宫的东风中招展的视频,它们都完完好好地躺在文件夹里,没有被删。
四面墙上的投影突然卡住,满屏雪花,像在给项廷提一个友善的醒。
要继续吗?
蓝珀的丑事马上大白于天下。
你功成名就之日
就是蓝珀身败名裂之时。
电脑上出现十秒钟的倒计时,几乎不假思索地,项廷亲手毁掉了这个唾手可得,足以颠覆他人生、青霄直上的机会。
“我弃标。”他像个痴呆一样地站在原地。
下台的时候,他还打了个出溜滑,好端端地竟被地毯角绊倒了,滚到了舞台最右边的幕布后边。
那个刚刚还说要独家采访、专栏报道的记者,拍下了这洋相尽出的一幕。
咔嚓一下快门声响的时候,全场视野的死角,项廷正拔掉了一切连接显示器的电源插头,猛的一下金属插销捣进了主机的CPU,暂时性地销毁了有关蓝珀的一切。
躺在地上感受着一地狼藉,项廷的心,这一刻才终于会跳。
不可能!瓦克恩断断不信,他的声音这是真急啊!项廷一定是在跟自己开国际玩笑,项廷是一个非常强悍的家伙,在任何方面都坚不可摧,他必然藏着后手!真正的高手从不会让自己手上没牌!
而项廷从他如此不小心跌倒的地方爬起来,他的脸上有了那种他毕生绝对从未有过的奉承笑容,对着看不见的幕后主使,缩着脖子赔一脸的笑:“对不起,我投降。”
第78章 自古有情终不化
“现在, 滚。”这是瓦克恩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赵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一直和这边的珊珊保持通话。胜利的高潮迭起一浪翻过一浪的时候,直播突然中断, 老赵急得说出广东话。刘华龙正发自肺腑笑到疯掉,听到珊珊认老赵干爹不认自己亲爹, 便大骂老赵粗黑的大脚板上趿拉着地摊上十块钱就能买一双的塑胶拖鞋, 骂项廷一副穷相, 一辈子赤贫。珊珊想说回去却失去所有力气, 两眼空空地望着妈妈。秦凤英正恨不得挖个防空洞钻进去, 她是没抱着中标的希望来,但也没有做这种丢脸丢到家的准备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