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纽伯里街绿树成荫,两旁楼房都采用了19世纪的红砖石砌设计,那个时代特有的半地下空间开起了小店。很多餐馆在人行道上设了露天座位,俨然一派欧洲风情。
可蓝珀除了恶心已经没有别的感觉:“你自己吃吧。”
何崇玉疾呼儿子,儿子走在遥远的前面,说路上吃过了,吃的蓝珀自制的午餐盒。百慕大三角做得像宠物冻干,食用的时候需要复水,水杯里的青芒果条像土笋冻的那个虫一样。
儿子说:“还有一盒。”
何崇玉不闻,恳求:“走吧走吧,我请客。”
蓝珀冷冷道:“谁请我都不去。”
何崇玉努力挽回:“我……”
蓝珀一个字不听:“别看我,看路。”
两人大街上杵着,蓝珀但凡露半张脸那曝光度可不是一般。维也纳金色大厅毫不怯场的何崇玉,私底下多于三个人就不舒服,他一焦虑就爱说实话:“那项廷请呢?说实话,我觉得你放不下。”
蓝珀当场气得发抖,影子都晃个不停,广场上的鸽子全飞了。
正在这时,短信来了。对岸幽暗又神秘的绿灯闪了几闪,那位一掷巨万的哈佛富豪,邀请蓝珀共进晚餐。
第85章 妾貌不如夫去时
蓝珀为之一振, 飞快地回复道:“太好了,我一直想拜会你。那么,7点钟见。”
收起手机, 他通身愉快地对何崇玉说:“车我开走了,你们先回酒店吧。”
何崇玉牵着儿子, 点点头:“我懂, 你干的是大事业。”
正要各走各的, 蓝珀的声调忽然高起八度, 对着后视镜摸着自己的脸, 问道:“我是不是太白了?一看就知道今年夏天没去海边度假,一眼看过去就有点忧郁星期四,黑色星期五的感觉, 总之让客户第一印象赚不到钱?”
何崇玉局促地思考了一下,悟到言多必失, 不愿直视。蓝珀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的沉默, 信心大失。
“看啊,我的抬头纹不是一点点。”蓝珀那种庄严中又带有落寞的表情, 犹令人回味。
脖子转一转, 批判性更强:“我都有富贵包了,想挺直脖子脸上肉就会被推起来。”
现在是五点钟, 还有两个小时补救。一个小时碳粉激光、柔肤镭射、人工日光浴, 另一个小时商场血拼。
何崇玉稀里糊涂就陪了前半程, 但是后半程他一进商城,刚刚五分钟就大脑发胀,异常地烦躁和沮丧,撒谎有公事要去处理。
蓝珀小麦色的脸庞, 泛着盖亚之光,和煦地笑道:“有什么事非要今天去处理,好不容易找你当一次参谋还去忙其他事,到底什么事这么重要?”
何崇玉不打诳语,只能无语。
蓝珀又说:“拿这么低级的话来敷衍,我的大钢琴家,连贝多芬也没有你这样的架子,陪陪我一定不会毁了你的清誉。”
何崇玉心虚出汗,哪怕左右腿渐渐变得不是一个身体,也没再要求离开了。
于是他一次接着一次接受到了来自逛街的恶意,一条领带蓝珀都会货比三家。何崇玉说:“其实按我们的家庭条件是不用这样的。”
可是蓝珀本就不买,有时单纯进去鄙视一下哪家的设计品味。何崇玉心里再三致意,终于说出口:“有家庭的人了,就不用这么注重外在了吧?”
蓝珀在镜子前咕叨的声音突然像被掐住似的停了,在导购的包围下,他慢慢地转回身来,俯视着沙发凳上的何崇玉,逻辑不明地提出几个连续性问题:“难道你就没有结婚,就没有生子?你难道真就没有父亲母亲?找不到一个上人能孝顺一把了吗?”
何崇玉说:“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你肯定也明白,青春根本不需要打扮,就已经很耀眼了。但这笔青春只有一次机会,用了就是用了。什么东西,都求个量力而行。”
蓝珀的脸霎时间黑里透着白,竟然将门反锁上,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木木地发呆,说:“我是半截入土了,没有本钱,也没有条件,比不得那些个大学生青春靓丽,势头正猛,哪儿来了个翩翩少女,也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摇摇头了。人家往那一站,两好凑一好了,年纪相若的怎么看都是金童玉女。”
何崇玉我、我、你你了两声,打住了。他习惯了蓝珀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个性,没历经几十世的爱恨轮回是演不出蓝珀的那种疯劲的,但是隐隐感觉这一年来,蓝珀仇恨的转嫁越来越容易了,小事化大,大事化炸,怨气冲天不得了。偶尔反击两句,更是被他打击得惨不忍睹。这口条太羡慕了。
而且蓝珀尤其介意别人触及他的年龄,一个男子的年龄好像是什么绝密的东西,他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以前从不这样的。这个情况令何崇玉很吃惊,这种人格是怎么突然形成的呢?
生老病死还是要坦然面对,你的本色真的很美,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把这个意见很自然地引导出来。思索了会儿,何崇玉先对儿子说:“你到哪里回避一下吧。”
然后跟蓝珀说:“我的意思是,儒家主张,君子不器。”
“香港何氏的大少爷原来是孔子?”蓝珀从更衣室出来。
“别说这个,你还不了解我,最怕什么头衔缠身。”
“你爸知道你是孔子吗?”蓝珀边搅着杯里的茶边抬头直视着他说,特别惊疑的样子。
“我不是儒教的,但对孔子有很高的敬意。”
“那我就是道家,我是老子,”蓝珀甩手就走,“‘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
出了商业街,蓝珀捂着冻红的耳朵,何崇玉靠近就报警。
“我想散散步,你要着急你先走!”蓝珀说。
何崇玉追了两条巷子,两人回到车上时,蓝珀也没继续闹意见,总算放下了屠刀。换作老婆,估计又要给他上政治课了,不把他拿下马是誓不罢休了。所以这个朋友何崇玉不知道对他说什么好,总能让他产生一丝的感动。想想怎么安慰他,可一个人遭受到衰老这样的事情,任何安慰的话都是白搭。真不该看不起他的年龄焦虑,因为能说出自己脆弱的人很坚强。
何崇玉讲了好几个古董冷笑话,试着打破沉闷,蓝珀鼻子里只是轻轻嗯了一下。何崇玉看他脖子微微发了点汗,头身色号已是大不一样,脸颊透出许许的荷花粉,但是觉得他的热情很高又不便打击,一路无言,彻底边缘化地到了约定的餐厅。
“你回去吧,”分开之前,蓝珀缓和了一下气氛,因为也理解对方经常说不吉利,又似乎含带好意的话,给人一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感觉,“回去别说我欺负你了。”
蓝珀停好了车,身影消失在餐厅的入口。
何崇玉带着儿子过马路,一队大摩托开着刺眼的爆闪灯,飙车炸街,互相竞逐。
轰鸣的狂风连连掀翻数个路人,路人门牙做一个滑铲。
一辆越野突然闯出,摩托纷纷被挤上防护栏,闸杆变形,如此逼停。
越野车主下了车,按着这帮不良少年的莫西干头,回去找路人挨个道歉。
好悬,腰子差点没给撞掉了!儿子把何崇玉搀起来时,何崇玉头顶一黑。
光看那阴影的面积,就知道这是个基因特别超群的年轻人。
波士顿漫天的霞彩暮光之下,他却如凭彻朗朗晨风,湛湛青空,庞庞白云。
“项廷?”
从天而降似的出现了,把何崇玉惊倒。
“没事吧?”项廷一边监督着摩托车手们,一边问道。
“没事没事!应该只是一点擦伤。”何崇玉持续惊呆。
犹记得上一回见到项廷,感受尚未如此深刻,项廷那会儿尚不是一个被交口夸赞的大帅哥,男大也十八变吗?路人被他救了,仿佛这点惊险,也只当是传奇精彩了。
何崇玉真不敢认了。
儿子忽说:“酷。”
不知道指的是项廷行侠仗义的行为,还是停在他们身侧的那辆低调的总统座驾。何崇玉不食人间烟火,但不代表他不认得真正无价的东西,那是那种有缘人见了能坐地起价的车。脸上又打出一个重重的惊叹号,这有点狠了!
项廷说:“朋友的。”
“哦哦,”何崇玉回过神来,“你也来附近吃饭吗?你不是在布朗上学?”
项廷说:“我路过。”
何崇玉顿觉天地宽,很是高兴道:“太巧了,多么好!你姐夫来这儿谈生意,你找他好好聊聊啊,知过则已就是改过一半了。他也是一个开化的家长,不做那种霸道的事,我就知道这里面应该有缘故……”
还要操心、关爱晚辈,何崇玉说着说着没底气了,突然变得不敢逾矩,无由来被堵得哑口无言,为什么会觉得在一个大男孩面前已经完全说不上话了呢?
那伙车手趁项廷不注意,正要蹑手蹑脚地溜走。项廷一个眼神过去,他们就毫无还手之力,那是何崇玉透过余光都能感觉到的压强。小流氓们被训得老老实实,主动排队找交警认领罚单。
于是何崇玉原来想的那些劝和的理由一个都没有用上,便与项廷匆匆别过了。想要把偶遇的事告诉蓝珀,又觉得他大抵在忙,且不去惊动他。
不知蓝珀这会儿已经等了足足五分钟了。他还是头一回等人。
放在往常,他想甩脸就甩脸给你看,现在盯着手机上的那行“一点意外,马上就到”,眼皮望上撩了又撩,只能闷闷地气了个半死。
手慢慢给杯中红酒升着温,丹宁袅袅,仿佛骚雅之士。而心想着,你这个男的,你敢让我等,那你可真是全世界最有种的男人。
第86章 日日思君不见君
迟了这五分钟, 就错过了。
餐前面包都上了,餐刀是交叉摆放着的,座位却空荡荡。看来蓝珀走得特别急。
手机叮一声响, 蓝珀的短信来了:“不好意思,下次再约!”
蓝珀车子开到150码, 来不及解释了。
哈佛商学院的邱奇教授联系他, 听说蓝珀正在波士顿, 请他帮忙代一节管理经济学的晚课。
“我的水平给MBA上课吗, 我怕学生都要跑光了吧?”
“放轻松, 只是一节个案研究课。”
“而且我正在忙……”
“我老婆要生了!”
邱奇教授是蓝珀的前上司、老朋友、大客户,圈子里的泰山北斗,他的说辞又实在无懈可击。
被放了鸽子, 布鲁斯先生却体谅地回复:“你路上小心,天冷路滑, 别开快车。”
踩着点下了车, 哈佛没有围墙, 但是校门有好几个。
一进门是哲学系的地标艾默生楼,深红色砖砌的三层楼, 古朴的木窗雅意盎然, 青翠的常春藤爬满墙壁,棕色的枝干宛如瀑布般垂落, 是栋很有韵味的建筑。但是周遭被一群抗议的学生包围着, 高举标语, 声震遐迩,老远就可以听到,气势绝不下于古代罗马的议事厅。
蓝珀无暇顾及,小跑着登上积满细雪的查理士桥, 疾步往商学院赶。哈佛商学院位于查理士河南岸,与校本部一河之隔。河的对岸眺望过去是一系列富丽堂皇的建筑,几栋钟楼敷上金粉,半天朱霞、火红的落日之下耀眼夺目。这便是美国资本主义的西点军校。
按图索骥,找到了教室。只见原本只能容纳八九十人的阶梯教室,一下子塞了近两百人。这人山人海的磅礴气势甚至惊动了校园警察,还专门另开了一间教室分流部分同学,可是没人愿意去。
蓝珀冰冷的耳朵突然接触到室内的暖气,又痒又痛。刚刚站到讲台上,接过教学秘书递来的讲义,正要老实自白邱奇教授因故无法亲临授课,解释纯属救人之急,并道明一下自己的身份时,一阵下课铃就响了。
蓝珀愣了愣,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学生们就一个接一个装模作样地收拾书包。蓝珀尴尬地喊:“大家等一下!”
闹钟每隔五分钟就发出怪音,不妨碍蓝珀开始上课。学生们又不约而同地咳嗽起来只要蓝珀讲到一个关键词,比如“生产函数”或“价格弹性”,立刻有几个人假装大声咳嗽,搞得他总是要停下来,以为自己讲错了什么。
“这是流感季吗?”蓝珀眉头不禁皱得紧了一些。课堂上窃笑声不断。
蓝珀来了好几个憋闷的深呼吸。忍到中场,转身写板书,“噗噗噗”几下柠檬水枪射到了他的后背上。伸手去拿黑板擦,摸了一手的奶油。电脑突然播放某种激烈的进行曲,那几个带头的学生和着音乐跳起了舞!顷刻间整个班变成了盛大的派对,同学们纷纷欢呼着起身,跑到前排一起狂欢。
真正的下课铃终于响了,蓝珀布置完阅读作业,风度翩翩付诸一笑,与同学们说再见。
蓝珀冲刺到洗手间,表情就像一个外科医生准备手术。
邱奇教授的慰问电话来了:“怎么样?”
“好问题,问得好。”
“没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