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项青云顿时毛骨悚然:“你们这样要进戒同所的你知道吗,你回国你们都要接受电击治疗!这种事能背一辈子,一辈子都毁了!我项青云的弟弟当初不出这个国,现在往那路边一站至少也是个两杠两星!你处心积虑引他往这条道上走,好好的大男人活成街坊大院嘴里的嚼头!”
蓝珀悄悄地把那件毛衣往被子里一拽,往怀里掖了掖说:“那也是他顶在前头。”
项青云机警如鹰的眼睛看得气笑了:“好!真好!真有骨气!你们打算就这样给我这个当姐姐的下通牒? ”
蓝珀使劲牵动了嘴角,笑一笑:“再怎么着也各论各的,你当不了我姐。”
“那我叫你一声姐!把妻子的弟弟过成丈夫了算你本事,可我们家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能给我留一个,就当我求求你还给我一个正常的弟弟吗?你放过他,我把你当成风水大师庙里请的活菩萨供起来养!”
“什么是正常,又有谁是正常?我俩签字画押死牌落地不带反悔的,哪里不正常?”
“你不要脸抗辩还挺有风骨!”项青云又是可笑,又是可悲,两种极端对冲就愈发觉得脸烧得像被人泼了汽油点了火一样,“哈,哈……我本来已经打算放过你了,如果项廷不做麦当劳,一辈子产业在美国我管不着你们正常不正常!”
蓝珀在羊绒衫里猛地吸了口气,不解。
项青云也许起初没打算说破这一层,但一冲动,话顶话到这儿了:“他突然弃标差点掀桌子走人那回,是我给他的U盘里塞了一封陆峥写的信……”
如同劈开混沌的一声春雷,而后万籁俱寂。
是吗,项廷为了他,曾经甘愿放弃江山。
蓝珀喃喃说:“原来,神也有站在我这一边的时候。”
“但那已经是三年以前了。”项青云挑着眉头笑说,“现在嘛……”
她像瞬移的幽灵,一步踏到床边,手里不知何时已攥着一面银亮的梳妆镜,慢慢、慢慢地伸过去,直到完全框住他的病容。
镜子里的人是谁,陌生仿佛镜里镜外网住两个隔世相望的魂灵。
“你一个又老又丑的妓女,现在拿什么配上我弟弟?”
项青云欣赏,蓝珀那被命运毁掉的半张脸。
第113章 落落梨花雨一枝
项青云微微一笑, 带着天朝上邦,泱泱大国的气度,中华文化特有的含蓄、浪漫和成全,离开。
西下的太阳把复健室染成血橙色。
“蓝先生, 想象你在踩葡萄……”
护士掰着蓝珀的脚踝按向踏板。让他抬腿, 蓝珀的大脑收到指令大概过了三四秒才艰难地把腿抬起来。牙医用舌钳夹住舌头, 固定好以检查他牙齿受损的珐琅质, 两名治疗师的手跟着就摸上来, 捏他大腿、胳膊, 把五指插进他的脚趾缝里, 指头试探着用力, 顶他已被顶得红通通的脚心:“这儿有感觉没?这儿呢?蓝先生?”
蓝珀木着脸, 眼神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护士观察着一点点抽掉支撑带。蓝珀直坠下去, 眼看脸就要拍地砖上,在触地前被机械臂吊住,减重步行机器人的绑带勒进肋骨, 像一双冰冷的手把他拎回人间。
护工忙过来想扶,蓝珀将他搡开, 声音又哑又狠, 问出那个拷问过所有人无数遍的问题:“项廷到底在哪?”
得到的答案始终如一:“项先生的行程我们没有资格得知。”
“那你们把手机给我!”
“这个……您得先做完认知评估,还有……行走测试达标了才行。”全是推脱的车轱辘话,就是不接你正茬儿。
“人机,”蓝珀对着治疗师、对着护工、对着外面观察窗里那些若隐若现的白大褂说, “滚。”
蓝珀扯开了腰间的绑带扣,身体再次失去支撑,早就摔麻了。十几双眼睛,隔着那么厚的玻璃, 静默地钉在他身上。蓝珀刚有一丁点起来的架势,手距离窗台几厘米想支着,重力却拽着他后仰,像散装的木偶瘫了一地。旁人看着揪心,蓝珀自己倒没什么感觉。他也不是第一次在舞台上破破烂烂的了,而且这一次还不用在镜头下越脱越多。
脖子上的血管一跳一跳。他咬着牙爬了起来,镜子里升起一张像只画了半面妆的脸。一条蜿蜒凸起的大花蜈蚣从下颌爬到眼角,眼角下面红尘泪点点不堪拭。
主治医生撂下话了:病人没彻底醒明白之前,谁也不敢给他脸上动刀做修复手术。万一刀子下去,碰着哪根金贵的面部神经,算谁的?
蓝珀挪到洗手池边,脊背弓着,静如静穆的宗教画:“我要吃东西。”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到了监控室。他绝食了一天水米未曾沾牙,这都没逼出项廷的下落,故而众人闻此如逢大赦,脚不沾地就往配膳房冲。蓝珀跟医生队伍里领头的看着像首席科学家一样的人物说:“你饿坏我了。”
那个科学家一副懵头懵脑转不过弯来的样子,蓝珀蓦地回眸露出半面鬼魅的脸。不等蓝珀话音落定,把人活生生慑跑了。
蓝珀盯着那小小的摄像头红点,扯下床单蒙头盖脸地捂了个严严实实。三下五除二扒掉身上的病号服,嗤啦用牙咬开,在手里绞紧、打结、系在一起,足有几米多长,从窗台上放下去,肌无力撑不开窗户就用头顶。他躺了三年可腰仍这样细而有力,一个利落的拧身盘绕,人整个挂在了绳索上。快到一楼时,两条腿终究是不听话了,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楼下软硬参差的花圃泥地上。蓝珀一刻不歇,在一片金黄瑰丽和繁盛绣球中,像条毛虫一拱一拱,爬离了那展现他越野闪电神速与钢铁意志战场的花园。护士们推来热气腾腾的精美餐车,医生冲了进去,只见到一条细得可怜的床单嘲笑般地一晃一晃,黄鹤一去便杳无音信,他也早不是头一次做一只逃跑的春莺。他们只知道客户是年纪轻轻名动华尔街的大银行家,拥有光辉灿烂的生涯、单纯直接的成功,并不知道他来自大山深处,小风大浪地狱天堂,他出身一个精神坚韧如强弓、情感结实如磐石的民族。他是野草。
沙曼莎像卖气球的牵着一把贵宾犬在马路牙子边偶遇伽椰子。
蓝珀披头散发抬起头来露出脸时,震撼的狂风快把沙曼莎的眼皮子吹翻了。
两年前她追爱王子遗憾退场,退而求其次嫁给了一位英国老牌大贵族,钱嫁给权,算平嫁。今天出现在美国的领土上,属于新妇回门的性质。拜了父母著了贤孝,会了闺蜜谈起曾经最讨厌的那个男人,举家尽笑,笑毕她决定亲眼来看看这个活笑话,结果笑着笑着人活了。
蓝回来了,从头到脚。
十二级台风平地起,沙曼莎精神摔倒在地上与地面接触的程度不比蓝珀轻,不停地发狂尖叫,喊声好像警笛一样尖锐。
蓝珀:“拉我起来。”
沙曼莎:“哦天哪,哦天哪!哦哦哦……!”
蓝珀:“扶一下我!”
沙曼莎:“哦天哪,哦天哪!哦哦哦……!”
回过神来的沙曼莎本打算硬着一颗比豺狼还狠的心,先插兜后抱臂手足无措地选择防御姿态,但当蓝珀抓住了她穿着全球限量的恨天高的脚踝时,她想都不想蹲了下去。她不会承认这有一丝丝怜悯的成分,她会说这是怕蓝珀把她拉下地狱罢了。
沙曼莎把蓝珀搀到自己车上。想到了当时报纸上刊登的特大连环事故,形容车主像一个孵了一半的蛋,啪的一声摔碎,或者踩扁了熟透的西红柿,红黄浆汁溅满头条。有人说,最闪耀的陨石,必将坠毁。某专栏作者、伯尼的门客写道:蓝的舌头已经挂出嘴角。
沙曼莎肝中一紧,真切感觉到了宿命的威势:“你什么时候醒的?不对,你凭什么醒呢?”
“刚刚。”
蓝珀借手机打电话,项廷忙线,何崇玉空号,白希利的彩铃是佛经,白谟玺因为锚定了一个超级富家女备战求婚,战时状态要有战时作为,现在家里墙上有只母蚊子都要拍死,拒接。费曼?跨国电话加什么区号蓝珀忘记了。
“那你最近在忙些什么?”沙曼莎以她那单纯得近乎犯傻的思维能力问道,然后把脸一点点每帧都定格地转过来,陡然看到毁容的蓝珀,“你这……你这从坟里爬出来的鬼东西!”
她在蓝珀身边耳濡目染多年没白待着,追问更专业了一些:“这个是属于灵媒范畴吗?”
蓝珀说:“我要索项廷的命!”
倒霉的是,远离故土多时的沙曼莎也不知项廷的近况,更别说下落了。
但是沙曼莎灵光一闪:“我回了一趟学校,听说麦当劳继承人在大礼堂有个演讲。”
“什么主题?”
“呃,鸡之道。啊!”
蓝珀激动地抓住了手动变速杆,没个轻重,把沙曼莎正握着变速杆的手上新做的延长甲弄扁了。
蓝珀说:“去哈佛,去哈佛!”
他为何有一种不可言传的权威感,沙曼莎上路几分钟后才反应过来:“喂,你又不是我老板了!你以为自己的面子很大,嘿,你知道我现在是谁的夫人吗!你再命令我,我会踢你的屁股撕了你的嘴!”
蓝珀低下头在弄安全带,他不在人世许久,安全带都不知道怎么系了。但他没向沙曼莎求助,抿着嘴好像努力扮乖的孩子,惟恐一不小心被大人轰走,那种柔弱极具腐蚀力,很难躲闪。
沙曼莎一边报之以冷冷的指责表情,一边伸出手恶形恶状地给蓝珀扣到最紧的一个扣:“太好了,你终于不那么高高在上了!”
“你能开快点吗?”不安一波波向他袭来,蓝珀催了一遍又一遍。
“开快点你不会怕吗?”
“不怕不怕,别胡思乱想。”
沙曼莎转过头瞪他,欺负他吧,现在像抢小娃娃的糖果一样简单,欺负他吧,他连吹熄一根蜡烛的力气都没有呢!却看到曾经窈窕上司的鬓边如今早生华发。心里不禁一软,这是她做过的唯一一份工作,一言一语都叫她回忆,她嫉妒他讨厌他但没法把他忘记,他的这张脸在她心田苦海中回映飘荡,远嫁几千里的沙曼莎一回头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走出多远。蓝珀都有了白发,那自己那些少女时期,亲切的已逝时光呢?
蓝珀不知道她此时的小九九,就像蓝珀不知道自己翻下窗户的时候蹭了一头的白墙灰一样。
沙曼莎像单人沙发上织毛衣的奶奶怀旧:“亲爱的!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求上进,以前你只要一感冒就在家泡病号不愿上班,谁要给你发工作邮件你就以一个字都不写的方式回敬,你是偶像派,还是因为你在费曼先生那里拥有至高无上的特权,高伙们是不是都给你当办公椅了,如果董事会是皇帝,你就是弄臣……我因为你老了太多,我的工资里大头是我的青春损失费,从当上你的秘书开始我就一直操透心……我经常在想你真的是个银行家吗?”
蓝珀说:“我做空英镑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到了哈佛北边的布拉兹特里特大门附近,临时增辟的停车场早已爆满。海报像旗帜一样挂满了校园,对主讲人无数溢美之词口耳相传。
蓝珀只听到演讲七点半开始,而现在已经七点二十了。再不赶到后台,他就没法第一时间给没心肝的项廷一大逼兜。
蓝珀以飞人速度狂扫十六分之一英里。哪有成年人不会走路还非要跑的?一股震惊横扫了路过的观众,这是在拍电影还是公益片还是残奥会,这是不是架空世界啊?沙曼莎扶了他一次又一次,穿着十二厘米高跟的她摔得比蓝珀还多还狠。沙曼莎虽然代孕但是已经当了二孩妈妈凑成一个好字,她第一次知道还有比她一岁半的儿还笨的四脚兽。刻薄的母性也是母性。
“你拉扯我还是我拉扯你!”蓝珀把她拉起来,拉不起来,沙曼莎在原地跳一阵踢踏舞。
“我受够你了!去死吧魔鬼!”草屑沾满她丝绒裙摆,沙曼莎对他吼,脱下了高跟鞋邦的一声扔到树桩子上,鞋上的钻石落花满天飞。在疾风与尘土的飞掠中,她赤脚拽着轻得像个纸人的蓝珀,重力飞逝轻盈虚幻,跳过栏杆涌进场内。
掀起后台的帘幕之前,沙曼莎感觉他要赴一个重大的约会:“我给你扑点粉吧?”
又担忧道:“你别太激动,你有病。”
蓝珀知道他没病,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往情深把病添,病名痴妄,心字相思化灰化烟,化石,补不完离恨天。见到项廷打他一巴掌就好了,所有要死不活都会海阔天空。
蓄力
蓄满了。
不可以。
我佛慈悲。
我佛糍粑跟我的喵喵拳说去吧!
然而后台没人,明星已经登台。
“项廷!”
这一嗓子劈出去,前排黑压压的人头齐刷刷扭过来。台上穿高定西装的年轻人也顿了声,回头
麦当劳太子爷回过了头。
是血缘意义上的太子爷。
在这一眼之前,蓝珀从未想过凯林那类固醇填充的肩膀上顶着的,那橄榄球一样的脑袋的内容物居然能够支撑他从大学提前一年毕业,并且善堕有隐隐接班瓦克恩的架势,他的华丽转身第五大道胡同弄堂全都播放。记得与凯林初识时,凯林跟另外一个男高中生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来了个裸绞。就那种乡下专门闹集市的土流氓,一辈子在街上当盲流子的料。天大地大,博大精深,三年的时光居然可以改变一个人这么多。
凯林都能毕业了,项廷该考上博士了吧?
提词器、卡片或者什么都没有,对话筒嘘嘘地吹了两口气后,凯林烨然若神人。演讲结束,凯林拍马赶到后台。有一点没变,凯林每每看到蓝珀还是倒抽一口凉气,冷汗顺着脊梁流进屁股沟里。
“项廷在哪……”此时的蓝珀,讲话已经大舌头了,“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送蓝珀回家的车上,沙曼莎看着蜷缩着梦周公的蓝珀,他像泡在羊水里。
蓝珀可能是太累了,刚刚他对凯林说了太多话。他说我请你喝东西吧,累死你了吧,好不容易找出点理由?他很确定,说凯林的话根本没有可信度,说闻到了谎言的气味。你是听谁说的,抄也抄不好答案都抄串行!他急了,他说你这样没深没浅地说你老大,不亏心吗?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是侮辱!他浅酌低唱地哼哼,你这是自欺欺人,不错不错,就是这么一回事。夹杂大叫,我是撞到脑袋了,我一定来的路上又出了一次车祸,沙曼莎是你的车开得太快了,我还睡着呢!他唇白如纸,装着没有知觉。
而凯林只对蓝珀说了一句话,但很好地解答了许多问题。
五个字,像五颗子弹凿进太阳穴:“老大,进去了。”
项廷辍学、破产,因为涉黑被指控聚敛毒资,合并执行刑期十年,服刑三年满经伯尼保释,曾经发于微末横空出世天下闻,差一步登天而今石沉大海,出狱之后真真正正人面不知何处去。虽这个名字已近乎谢世,但他也留下些许雪泥鸿爪。比如,他用变卖的最后资产支撑了蓝珀的医药费,他给他们保住了一个家。
严冬隆隆碾过波士顿市,带来一片冰霜。
车到家门口,蓝珀说:“你在这等我。”
楼上的窗户亮了,沙曼莎才对自己狠狠说:“真当我是的士司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