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一下就靠一下吧,反正在别人看来说不定在丁明犀看来,这样的亲密和从前也不会有什么差。
方泽芮有点困,眯起了眼睛, 悄悄享受这份特别的亲密。
鼻尖还是丁明犀身上那种暖烘烘的气息,方泽芮模模糊糊地想,就像冬天太阳一样的味道。
他昏昏沉沉,忽然听到丁明犀开口:“小哥,其实我还是觉得,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我可能不是现在这样子的。”
“嗯……?”
“我认同你说的,每个人天性不同嘛,我也相信我自己就有重新面对生活的勇气。”丁明犀侧过头,说话时嘴唇几乎要碰上方泽芮的发顶,“但是我那时候毕竟还很小,如果没有你……没有你们的话,我可能没有办法激发自己的勇气,可能要吃更多的苦,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点燃这份勇气……”
方泽芮睁了眼,懒懒地说:“可是没有如果啊。”
丁明犀声音很轻地说:“我只是不想有人否定你在我心里的特殊性,哪怕那个人是你。”
方泽芮“啊”了一声,本来昏昏欲睡,忽然电流从他的发间滑入耳朵,再钻遍他周身。
“你变烫了。”丁明犀又说。
“……没有,”方泽芮矢口否认,想坐直起来,又觉得这样颇为刻意,心内一番拉扯,最后还是维持原状,又说,“太阳晒烫的吧可能。”
静了一会儿,方泽芮接着说:“我不是否定我啦,只是觉得没必要假设一些没发生过的事,然后去想象一些没发生的糟糕结果……而且……”
“而且?”
方泽芮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就是……你好烦。”
“怎么突然骂我?”问是这么问,丁明犀声音里却是带着笑的。
“因为我困了,我要眯一下。”
“那你睡吧。”
方泽芮重新闭上眼,在喜欢的人肩上半梦半醒,在心里把那句未完的“而且”续上而且,如果丁明犀注定需要一个人点燃他的勇气,七十七亿人里偏偏是他……他又想其实丁明犀对他来说也是那个很特殊的人,如果他也注定需要有个人陪他度过漫长孤独的童年,七十七亿人里偏偏是丁明犀。
成为对方心里那个特殊的人,概率是七十七亿分之一,但也是百分之百。
好幸运。
以后还可以更幸运一点吗?
……
耗费了同学们许多心力的创造节终于拉下帷幕,高二(2)班在校运会和其他什么作品征集活动上表现平平,但是摆摊在父老乡亲们的支持下如愿得到了数量最多的投票券,表彰会上领导给他们班发了奖状这是合校合班之后他们作为一个新集体得到的第一份共同荣誉。
不只他们班,几乎每个班经过这次活动之后氛围都好了许多,尽管大家暂时还是穿着不同的校服,但话语间已经很少再分什么你们青中我们一中。
只是,学校只给发了奖状,说好的游学却还没兑现。一次上完课,林子新终于忍不住问刘其枫:“老师,我们那个创造节奖励……一起出去玩什么的,学校不会给忘了吧?”
“没那么快,等学校安排,”刘其枫说,“你们就知道玩,马上就要期中考了,一个两个最近玩得心都野了,看你们考试到时候怎么收场。”
底下一片哀嚎。
一般来说期中考都是在十一月中旬,但这学期因为办了这个创造节,教务处还算体贴地把考试时间延后到了月底。
考试没改期时大家说要办活动哪有心思考试?延后延后。真延后了,面对即将到来的考试,众人又觉得还不如当时就考了,早考早超生。
没有人喜欢考试。
但总要考的。刘老师这么说了,过后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大家添油加醋地在那猜测,说要是考不好的话说不定学校就会把他们集体出游的资格取消,搞得人心惶惶。
尤其是方泽芮,一早跟他妈妈立了军令状,尽管有在勉力学习,但事情接踵而至,还是冲得他力不从心,多少耽误了些学习。之前沉浸在活动中,还有自己的情感问题要思考,焦虑被他压到底下去,现在活动结束了,自己的心事处于一个大概想明白了一些、但想太多也没用的阶段,再加上老师同学们正疯狂渲染紧张气氛,他想要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之上的急切又浮上了水面。
一开始只有他拉着丁明犀放学后在班里多留一个小时自习在家里总是忍不住玩玩这搞搞那,还是留在学校里更有效率。后来先是林自立跟着留,再然后又加入了好几个同学。
人一多,大家也不各学各的了,算是结成了一个学习小组,互相听写,做题时会的给不会的讲,都不会就一起讨论。
第二天,程思渺不知道从哪复印了一系列迷你练习卷,一张A4纸上就几道题,他充当起某种监督者的角色,说一次只发一张,谁先写完谁可以来跟他换下一张,意外激发了同学们的好胜心,以前做题做多了只会嫌烦,现在做卷子的数量多说明自己赢了……还有人加码,说结束以后谁做的卷子数量最少谁就请大家喝饮料,第一回输的人是李瑞珠,她气得当场把手机里的wap版晋江的书签给删了,说都是看那些bl小说影响了她学习,bl小说家们真是害人不浅!
林自立问她:“你真删了啊?”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其实我记得网址。”
其他人:“……”
所有人都做完全部卷子以后,大家再互相批改,碰到那种很多人都做错但个别人会的题,就让这“个别人”上讲台给大伙讲。
第三天,庄永旭也加入了他们,在刷数学题时他也成为了这“个别人”,在一片安静中,他用确实很通俗易懂的方式把题给人讲明白了,看着底下同学想说话又怕说错话的神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我其实很想和大家做朋友,我以前看到大家都能一群人一群人地玩在一起,但是我没有朋友,很羡慕……”所以会在别人有说有笑的时候说他们吵到自己,会在别人想办活动的时候当那个反对者,因为他总觉得这些事都与他无关,没有人会愿意带他玩,那他也不想让别人玩得好。
“我以前……做得不对。”庄永旭涨红了脸。
安静持续了一阵,林子新开了口,她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也别这样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以前作为你的班长,也没有主动关心过你……呃,我还跟别人吐槽过你性格怪,让别人没事少惹你,其实我不应该这样说。”
有了第一个说话的,接下来另一个他们原来班上的男生也递了个台阶:“旭哥,我一直对你是充满仰慕的,就是觉得你比较高贵冷艳不好接近,感觉你好像不需要朋友,所以才没怎么和你玩。”
接二连三地有人要么自省要么递台阶,气氛极其尴尬,方泽芮很受不了,拍了拍桌子,用平时那种对待朋友才会有的随意语气说:“别废话了快讲下一题,讲完我们还要回去给我阿公送饭呢,把老头饿坏了我晚上就去你家把你们米缸里的米偷空。”
庄永旭:“……”
学习小组持续了一周,周五学完之后大家在讨论周末怎么办,是休息两天还是继续?继续的话还来学校吗?还是另外找地方?
程思渺忽然说:“要不然大家去我家吧。”
方泽芮是第一个赞成的,他几乎去过所有关系好的同学家,但程思渺那里他的确没去过,细想来他们其实也是这个学期才熟悉起来的。他问:“你们家在哪一块来着?”
程思渺说了个地方,接着道:“其实这算是我的一个小小请求吧,我转来这么久了,我妈一直担心我在学校和同学们玩不到一起什么的,上次我们摆摊她本来说要来看看,但是那几天刚好她身体不舒服……所以就想有机会的话大家可以过来坐坐,我也想让我妈安心一下。”
“我妈妈做的小点心很好吃。”程思渺抿着唇笑,又说。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42章 苹果挞
大家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都说要去,方泽芮想着程思渺说的住址,后知后觉道:“那是你们家啊。”
那是一栋五层的大厝, 在岛上这实属是高楼, 甚至是第一高楼。方泽芮有记忆以来这栋楼就存在了, 但从来没见过谁人来住,小时候方泽芮还问过阿公,为什么这么大的厝空着不住好浪费,阿公说因为建这屋子的人还在外面打拼,哪天不想拼了说不定就回来了, 方泽芮就问为什么别的打拼的人建的屋子没那么大那么高那么漂亮, 阿公说因为这家人赚到很多钱。
后来大一点了方泽芮还听别人说, 这家的主人在外发迹也是美谈一桩, 原本这人在岛上父母也早亡,孤苦伶仃吃百家饭,出去以后赚了钱修了自己的屋子, 还给他们村里捐了不少钱。
程思渺稍显惊讶:“我以为你们都知道。”
确实,理论上应该知道的, 岛屿很小, 岛上的人每天过着复制粘贴似的生活, 但凡岛的一头冒出什么新鲜事,转瞬这事就顺着风飘进另一头的人耳朵里了。
林自立现在跟程思渺很熟了, 也不瞒着他,直接道:“我跟草说过的呀,就你刚转来的时候,我说‘新转来那个好像是住在五层楼里的’,他当时好像在狂补作业, 头也不抬地回了我句‘我现在住在十八层’,我说‘十八层什么’,他说‘地狱’……然后就再也没鸟我。”
丁明犀莫名其妙来了句:“你怎么不让他呸呸呸?”
林自立:“哈?”
丁明犀看向方泽芮,方泽芮心虚补上:“呸呸呸。”
实际上方泽芮完全不记得林自立说的这事,不过他对各种八卦向来不会太主动表现出探究欲倒不是完全不爱听八卦,只是一方面他的好奇心并非时时在线,有时候听人讲了半天只会觉得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有什么好听的,另一方面即便是感兴趣的事,他也会琢磨这是无伤大雅的、能随意调侃的还是不好乱讲的是非,如果是后者,他就算听别人说了,也不会做过多评价。
他在这方面不算一个好的“倾听者”,久而久之爱聊闲话的也不太去他面前讨没趣,除非他主动问。
对程思渺他还是好奇的,但人家没主动说,他就没去探听。他其实有猜过程思渺从外地转来,多半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但看他除了之前比较独来独往,现在每天都笑盈盈,吃穿用度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家道中落的样子……应该吧。
一直到周六下午去到程思渺家,他都是这样觉得的。
小时候向往过的“高楼”,现在阴差阳错进来了,不只方泽芮觉得有些奇妙,其他人也是这么觉得。然而一进屋却发现,从修建和装修风格来说,这楼和他们这里其他的楼区别也不太大,都是天井前厅边上围着几个房间,再在这基础上往上修,顶多是多修了几个楼层……甚至连地板都是世纪初很时髦、现在看来有点过时的玻璃水磨石。
不过屋内的装饰和众人熟悉的样子则相去甚远,青葵人家里永远挤挤挨挨,永远有隐约的烛火金元宝味和鱼的腥气,厅堂里放八仙桌和先人的大头照,红色塑料盘层层叠叠,上面放几颗柑橘或者梨,鲜艳热烈。
但程思渺家里没有,厅里摆设得像电视里的小区房,没有红木家具,只有很素净的布艺沙发,不设供台,打了个柜子,里头摆着拼好的乐高模型。
连厅里站起来迎他们的妇女应该是程思渺的妈妈都和这里大多数女性不太相似,没有别人那样长期劳作而锻炼出来的体魄和精气神,像薄薄一片云。
程妈妈笑得温婉,和程思渺说的那样高兴,她说:“欢迎你们来,小渺第一次带同学回来,家里没什么可以招待的,做了一些吃的,等会儿你们学习的时候可以吃。”
“谢谢阿姨”
大家其实已经看到了,桌上摆了一大盘他们不确定名字叫什么的点心,形状很可爱,苹果造型的某种酥状面点,上面插了一片片真的苹果片。
程思渺说:“这应该是苹果杏仁牛奶挞。”
方泽芮问:“阿姨,我可以拍个照片发微博吗?这点心好漂亮啊。”
程妈妈笑说当然可以,其他人有手机的都照了一下,手机先吃,吃完了大家再一人拿了一片开始啃。
“还有一炉曲奇在烤,应该快好了。”程妈妈说。
怕大家在妈妈面前太拘束,一阵寒暄之后程思渺很快向他妈妈说:“我们先上去复习哦。”
端着剩余的吃食,又拿了饮料,上了楼,大家说是要学习,实则还是开始参观起了程思渺的家,他们家修了五层楼,却只有他和他妈妈两个人住,没有老人没有别的亲戚和兄弟姐妹,显得屋子空荡荡。
不过这也有个好处,就是有很多空间可以单独划分出专用的功能区,其他人在家里多半也就是一个房间用到底,程思渺在三楼这一层,卧房书房甚至游戏房也有。
大家最感兴趣的还是游戏房,进去以后就开始玩PS4,完全忘了大家是要来学习的。
林自立捧着手柄在游戏里打劫别人的车,看起来正起劲着,却冷不丁开口:“其实我们之前以为你们家已经破产了,大家都这么传的,但又有点不确定。”
方泽芮望过去,有时候他感觉这个林自立情商低低的,什么话都不假思索地说,但说都说了,再拦着更怪,他偷摸注意了下程思渺的反应,程思渺似乎没什么反应,像说今天吃了白粥一样平淡道:“是啊,差不多吧,除了老家这个房子,什么也没了。”
林自立又“哈?”了一声。
“要不然我也不用专门跑回来这边念书啊,因为读不起原来的学校了,”程思渺说,“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你们不要这个表情啦,岛上出去做生意的人不是很多吗?我爸也算一个,做生意总是有起有落,会一夜暴富也会一夜输光,很正常的。”
大家一时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林自立能够冲破尴尬的重围,接了话:“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我想象中那种家里破产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程思渺竟然问:“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子?”
林自立挠了挠头:“就……比较苦闷?然后会节衣缩食?”
程思渺轻轻笑了两声。
因为要听八卦,林自立把手柄转移到方泽芮手上了,方泽芮看程思渺似乎真没有被冒犯到的样子,想来他愿意带大家来他家,估计也不在意这些七七八八的,于是稍微放下心,转头和丁明犀凑在一起研究要怎么玩,试了一下按键之后很快上手,也在路边随意拦了辆跑车,把司机从里面掏出来像扔麻袋一样扔在路边,在司机的咒骂声中开上车走了。
他一边说卧槽好刺激,一边还是竖着耳朵悄悄听程思渺讲。
“落差肯定会有啦,至于节衣缩食这个……其实我们现在都没有买什么新的东西了,这些用的玩的都是以前留下来的,我那时候想全都卖掉还能换点钱,在咸鱼上挂了很多东西,”程思渺说,“因为我挂上去的很多东西都不方便寄的,比如我拼好的乐高之类,和第一个买家约了面交,人家上门来把我拼了好久的千年隼端走了……我妈看见了,然后她哭了,她觉得很对不起我,我想了一个晚上,决定什么东西都不卖了,就这么简单而已。”
程思渺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不想让她觉得愧疚吧,所以该玩的还是玩,现在在可负担范围内也没有太委屈自己。我爸还在广州,白天上班晚上跑滴滴,收入其实还成,每个月还了债也够我和我妈在这里过得滋润……我妈她身体不太好,所以就在家里陪我。”
他说得挺轻巧的,实际应也有不少酸楚,不过还好这种故事听多了,方泽芮其实很怕又听到什么跳楼或者抛妻弃子的爸,他听说过不少人只在风光时当那一家之主,到了真该当主心骨的时候却像吞了化骨散。
方泽芮本来想假装偷听到底,终于还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你这个心理素质真的很强,在这种情况下我感觉要心安理得地‘享受’反而心里面会像被拷打一样吧……如果是我的话。”
程思渺说:“怎么样都是过嘛。”
感觉说这些太沉重,其他人到后来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方泽芮还是喜欢更轻松点的氛围,又挑起话题:“你妈妈好厉害啊,做的那些苹果挞完全不逊色B站里面那些烘焙UP……阿姨在家要是没事也可以录点视频投稿嘛。”
“哈哈哈她有啊,视频还是我剪的,不过没几个人看就是了,”程思渺又道,“其实我也会烤饼干,之前摆摊我本来还想问大家需不需要……但是我们不是谈了赞助吗?我又懒,就没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