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泽芮和老板阿叔打招呼,问还有没有剩的绿豆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就喜滋滋拉着丁明犀进去找了个位置坐。
甜汤一直在大锅里备着,很快就端了上来。
方泽芮舀起一勺还冒着热气的绿豆爽送进嘴里。绿豆是去了皮的豆瓣,和羹状的薯粉混出柔和的口感,再撒上葱珠油,甜汤带上葱油香,神奇的搭配,但提了味也解了腻。
方泽芮满足了,发出了类似哈气声一样的喟叹,又说:“可惜这个点没油条了。”
如果有油条,可以将它撕成小块小块放到绿豆爽里,浸软的油条不复酥脆,但吸饱甜香,口感绵软,也很美味。
埋头苦吃到最后,丁明犀冷不防问了一句:“所以你早上在不开心什么?”
方泽芮的情绪像他们铺里的药柜,高兴的不高兴的都存着,抽出来哪个抽屉就展示什么情绪,像刚刚,因为想着要吃绿豆爽,别的心情全关上了,拉开抽屉抓出来的全是惬意。
丁明犀现在又把装了不高兴的抽屉打开,方泽芮就想起了他的烦恼。
当然丁明犀也不是为扫兴,发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有什么事不互相瞒着,这是他们这个二人国度的基本国策。
方泽芮纠结了一个白天,觉得和丁明犀说是应该的,但他本来打算等再探一探他妈妈的口风再说,到时候根据妈妈的态度再和丁明犀一起商量对策,没想到丁明犀问得这么快。
该从哪里开口?
方泽芮不想转学,原因纷纭,比如对新环境的抗拒,比如觉得阿公一个老头留在这里很可怜,比如不想和丁明犀分开。
比如怕丁明犀伤心。
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也是怕他伤心。
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尽管发生在遥远的小学时代。
二年级时,方泽芮的爸爸方育才和妈妈许思敏一起辞去青葵县人民医院的工作,上深圳去倒腾药材生意,走的时候狠心留下方泽芮。即便方泽芮哭到快过呼吸,不断重复“我要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仍然坐上了出岛的轮渡离开。
两年后夫妻俩在那边稳定下来,过年回乡时提出下学期就带方泽芮过去深圳上学。
两年的时间足以让方泽芮成长为一个有主见的四年级学生,他已经不乐意跟着爸妈了,甚至觉得当年哭哭啼啼的自己太幼稚。
没爸妈管着多爽啊,考不好不用拿着试卷提心吊胆不敢进家门,吃零食不会被没收,还能跟同学吹牛说家里有人在大城市,给同学们分爸妈从香港带回来的蓝罐曲奇和金莎巧克力时不知道多有面子。
去了深圳哪还能这么威风,大家一定会嫌他是个乡下小子。
何况深圳也没有小苗。方泽芮想起来,他第一次去深圳玩,一开始还兴奋非凡,抬头看见第一高楼地王大厦他惊叹,走进便利店发现房子会唱歌他新奇,坐地铁发现闸门会自动打开他咋舌,但转头想跟小苗说,这里没有小苗呀,分享不出去的新鲜感压在心头,只压了几个小时就变馊变酸,他莫名觉得深圳也不过如此,一点也不好玩。直到晚上和小苗通上话,他才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清理掉变质食物的冰箱,重新神清气爽。
总之他绝对不要转学。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那天也在他们家玩的小苗先哭了起来,两个眼睛像漏水的水龙头,眼泪怎么抹也抹不干。
大人们的讨论停下来,都去问小苗怎么了,小苗抽抽噎噎,泪眼婆娑看着方小草:“说过要永远陪在我身边,承诺在现实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
空气凝固几秒,随后大人们哄堂大笑,丁雨晴有点不好意思:“哎哟这是我昨晚在看的台湾电视剧的台词,小苗在学人家说话呢……”
丁明犀哭得更难过了,没人懂他的伤心,还取笑他。
没人懂吗?也未必啊,方泽芮怒喝:“你们笑什么啊!”又转过去抱抱丁明犀,给他擦眼泪,“我没说要走啊,我不走。”
后来到底为什么没去深圳读书,方泽芮也忘了,可能是手续繁杂,可能是阿公和其他亲戚跟爸妈说了什么,那时候大人的决定自然不会被两个小孩的哭闹所影响,多半是他们算来算去觉得让他暂时留在岛上更好,总之,他就这样留在青葵岛,自由自在长到了十七岁。
……
方泽芮深吸一口气,还是支支吾吾地坦白了:“我妈……听说了合校的事,想让我转学。”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丁明犀的脸色。诚然谁都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轻易掉眼泪,但丁明犀垂下眼,睫毛打出的小小阴影让方泽芮觉得有两片乌云飘到了丁明犀眼睛上空,这双眼睛随时要下雨了。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丁明犀又像平时那样笑眯眯:“能理解,我要是你爸妈可能也会想让你转学。”
什么前途啊未来的,到了这个年纪也都懂得像大人一样权衡了。
方泽芮不爱听这话:“你这句话末尾最好给我加个但是。”
很奇怪的,丁明犀保持着同样的笑,笑容弧度甚至没有一点变化,但方泽芮感觉乌云散去了,坐他对面的男孩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丁明犀神情认真:“但是……但是我不想让你走。晚上写完作业我们再一起分析一下情况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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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蓝罐糖霜曲奇
晚上方泽芮房里,两人排排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草稿,纸很薄,还透着背面的字,是用过的点菜单,丁明犀从雨晴姐档上顺回来的,废物利用。
草稿纸中间被画了条线,丁明犀在线的左侧写东西,边写边念出来:“好的师资,提高成绩……”
两人达成了共识,不转学,不能全以“舍不得对方”为理由,如果转学确实利大于弊,那他们的友谊也不在朝朝暮暮……其实得知彼此互相惦念,不愿分离,两个人惆怅的心上已经撒了一层糖霜。
丁明犀啃了一口方泽芮递来的糖霜曲奇:“到你了。”
丁明犀写转学可能有的好处,方泽芮则想弊端。不过方泽芮手刚拿了零食不想拿笔,就光用嘴说,让丁明犀帮他记录。
刚说完什么好的师资,方泽芮就把他顶嘴他妈那套拿出来再说一遍,说这俩没有必然的联系,又说:“而且现在B站上面很多人会传网课的,有些up主老师讲得很好的,我妈找的学校再牛能凑齐网上那么多名师吗?还不如我自己上网看呢。”
丁明犀无情拆穿:“你上网只会打游戏和看动画片。”
方泽芮:“你什么意思?你就想我走。”
丁明犀:“没有没有。”
方泽芮说:“知道我上学期期末为什么又考赢你吗?因为我表面在看动画片,实际上偷偷看网课。”
“你B站历史记录我都看过,全是什么干物妹小埋什么妮可妮可妮,哪有偷偷看网课?”
“说不定我偷偷删记录了呢?……你看我记录干吗?变态。”
“那不也是我的账号吗?我看看怎么了,”丁明犀拍拍方泽芮脑袋,“是个聪明蛋,不用给自己安努力人设。”
“也是。”方泽芮得意扬扬,又拈了一块曲奇放到丁明犀嘴边,丁明犀不小心咬到了他的指尖。
方泽芮面上嫌弃地“噫”了一声,手指在丁明犀脸颊上蹭蹭,就当擦掉了,又说:“而且我成绩本来也不差啊,虽然不是什么顶尖学神,但考个一本应该没问题吧,还是说他们真想我考个清华北大啊,怎么可能嘛……”
丁明犀:“很难说哦。”
方泽芮都懒得说他:“上北大青鸟可以,来,继续说转学有什么好处。”
丁明犀接着想转学的好处,在纸上写“可以长见识、见世面”。
方泽芮看了一眼纸,反驳:“我觉得这个也不太成立,你想,我就算真转过去不也是为读书吗,哪有什么机会出去见世面?再说了,要是所谓的见世面是去逛商场或者看什么展览之类的,这些年放假我也看不少了,不用专门为了这个而转学吧。”
丁明犀想了想:“也不止这些啊,像思渺今天说的,他以前的初中还有学园祭,在我们这里根本不会有……说不定你去了那里的学校,会发现有很多我们现在没法想象的东西。”
方泽芮张了张嘴,发现丁明犀说得是在理的……去见没见过的东西叫长见识,既然他还没见过,自然想象不出来,也没法拿出来列举。
最后他只好有些丧气地说:“那也不是非要这个时候就要长见识吧,又不是活不到读完高中……”
话还没说完被丁明犀捂住了嘴,丁明犀说:“快呸呸呸。”
方泽芮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晃了晃脑袋甩开丁明犀的手,又双手合十跟天上的神明说话:“呸呸呸,老天在上,我童言无忌,不要当真。”随后他重新看向丁明犀,接着前面的话说,“考大学肯定会考去大城市吧,到时候再见世面不行吗?”
丁明犀说:“行。”
方泽芮又道:“何况只有我们去大城市才叫见世面吗?他们城市小孩会抓药吗?”
丁明犀:“……其他青葵小孩也是不会的。”
“也是,”方泽芮很快想到了别的,“那他们城市小孩知道怎么在菜地里找野生鼠壳草回家做鼠壳吗?”
丁明犀:“城里可能没有菜地……?”
“那说个大家都有的,”方泽芮又说,“很多大城市也有海吧,他们知道怎么翻石头找海胆怎么铲蚝仔怎么抓螃蟹吗?”
丁明犀哑口无言。方泽芮一拍手:“所以说见世面这种东西是相对的,让他们转来我们这里见世面还差不多……你说程思渺是不是就是为了见世面才转来我们这小破岛上学的?”
丁明犀:“……”
很理性的开场,结果扯了半天也没有真列出什么利与弊来,反而越说越离谱。不过丁明犀听明白了,这么多强词夺理的反驳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那就是方泽芮真的不想走。
丁明犀把草稿合上:“不分析了,不想转就不转,我觉得‘不想’比什么理由都重要。”
说得方泽芮感动起来,把蓝色铁皮盒子里全部有糖霜和葡萄干的曲奇拿出来推到丁明犀面前,谄媚道:“小苗你真好。”
丁明犀说:“吃不下那么多了。”
“拿回去慢慢吃。”
丁明犀好笑道:“好的全给我了啊?”
“好的”在这里专指这两种曲奇,方泽芮从小就这样,爸妈带回来的蓝罐曲奇拿到班上分之前,他会先在家把上面有糖霜的和有葡萄干的连同它们的小纸托捧出来,找一个新的盒子小心翼翼码好,再拿给丁明犀第一次吃的时候,他发现丁明犀尤为喜欢这两个口味。
当然他自己也同样,别的很多小孩也同样,不知为何,这两个口味很抢手。
那时候丁明犀也总是问“好的全给我了吗,你不自己留点吗”,方泽芮则会说“我要把最好的给你,然后你再分享给我就好啦”,丁明犀就“呜呜呜哥哥你真好”,方泽芮接着会学电视里的人那样说“你我既然已义结金兰那我方某必定肝、肝胆香皂”!
现在方泽芮已然不是当年那有点蠢的小朋友,他往后一靠,扬了扬下巴:“赏你了爱卿。”
哦,还是那么爱角色扮演。
丁明犀配合地双手接过其中一叠饼干举到头顶,低下头不直视龙颜,道:“谢主隆恩”
“爱卿不必多礼……不过我肯定不能直接跟我爸妈说我不想,昨晚我就这么说的,没什么用,”方泽芮擦了手,又拿起手边的笔转了转,“而且我感觉就算最后他们真的只是因为‘我不想’就放弃了让我转学,那我的行为在他们眼里估计也像撒泼似的,这不行,有损我的颜面,得换个完美的说辞让他们心悦诚服地接受。”
丁明犀把饼干重新放下了:“那皇上想怎么做?”
皇上看起来胸有成竹,开口却是:“不知道啊……你说要不明天我们真去问问思渺?问他怎么说服他爸妈让从一个省城中学沦落到一个县城中学的?”
丁明犀迟疑道:“我觉得……人家应该不是主动要来这里的吧?”
方泽芮“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你又和他有小秘密了?”
“……”丁明犀连忙否认,“我没有!”
“哈哈哈哈,”方泽芮坐直了,用肩去撞丁明犀的,“我也逗你呢。”
福至心灵,忽然方泽芮想明白了这件也让他纠结了两天的事。就像他本来没那么想说的烦恼,最终也会说给丁明犀听那样,他们之前从来不会互相隐瞒,丁明犀是不会骗他的呀。
那句所谓的暗恋对象,丁明犀应该是、确确实实是在和同学随口开玩笑而已。
这样很好,方泽芮偶尔会想起以前的丁明犀,有很长一段时间,别说和同学开玩笑,他甚至不会多跟别人说太多话。
一个议题算是解决,方泽芮宣布进入下个流程:“你那广播栏目要不要我跟你一起想?不会真的要念什么好人好事吧?”
“念啊,”丁明犀说,“我的好人哥哥方泽芮,每天放学都去扶老奶奶过马路,老奶奶不想过他就在老奶奶身后安助推器,把老奶奶安全发射到马路对面。”
“我靠,纯造谣,”方泽芮很快接着编这个故事,“为什么方泽芮坚持让老奶奶过马路?只因马路对面是雨晴大排档,他要为他好弟弟家的生意招揽客源。”
丁明犀:“……好吧,谢谢你带来的老奶奶,老奶奶因口味太重,怒骂雨晴大排档做菜不放盐,导致大排档声望大大下跌,生意每况愈下。”
“喂,那我也太坏了,坏人坏事,”方泽芮又说,“你也呸呸呸一下吧,怎么诅咒雨晴姐生意不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