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步是进步了的,市排名旁边还有划线,他这次的分数还是过第一批的线了。
总过多了12分。
但他和他妈妈打电话定的目标,是过一本线20分。
为什么个位数和十位数不换过来呢……?
“我去,合校了还是第一名啊小草……”林自立凑过来看热闹,本来看到这个分数想要狠狠恭喜一下自己的同桌,话说一半却发现方泽芮的脸比刚才更白了,“怎么回事?”
方泽芮没答话,林自立又抬头问杵在一旁的丁明犀:“怎么回事?”
要是在林自立面前说考得不好未免也太装,而且也不知道方泽芮想不想跟别人说这事,丁明犀想了想,道:“可能身体不太舒服,我带他去医务室看看……立哥,你顺便帮我跟下节课老师说一声吧。”
“好好好,”林自立一脸担忧,“都要放假了,要有个强健的体魄才能好好玩耍啊!”
丁明犀这么说了,方泽芮就从座位上起来,跟着他一起下了楼,没真的去医务室,找了个不会有老师经过的角落台阶坐下了。
没多久上课铃响了,学生们吵嚷的声音也随之收敛了,偶尔有老师戴着小蜜蜂讲课的模糊声音传来。两人又坐了半天,方泽芮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先问:“你考得怎么样?”
“分没你高,但也还行。”丁明犀报了个分数。
“今天有偷带手机过来学校吗?”方泽芮问。
话题跳跃得好快,不过丁明犀还是答:“带了。”最后一天嘛,肯定不会查,有手机的人都带上手机来了。
方泽芮闷闷道:“搓会儿炉石。”
丁明犀掏出手机开机,打开游戏,有段时间没上了,打开游戏还要下载更新资源,方泽芮那边也是。
更新好了,方泽芮邀请了丁明犀,两人开始进行对局。
平时要是他们这样打,能打过就得意扬扬,打不过了方泽芮就把脑袋探到丁明犀那边偷看他有什么牌,命令他不许出这张不许出那张,还非常理直气壮说反正好友PK又不会算排位分数,你让让我怎么了。
但今天他就是沉默地出牌,输就输赢就赢了。
打了三四把,一节课马上过去了,方泽芮在边打边思考,丁明犀也是。
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丁明犀说不打了,两个人都把手机收起来。
方泽芮突然叹了好长的气:“虽然知道后悔没用,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是再努力点就好了……也就八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要是没算错就好了。”
他甚至想了些不太科学的,如果他不在心里想失败的可能性,是不是就不会失败了?
过了一会儿丁明犀才接他的话,声音很轻,像哄小孩:“我特别不想你走,但是……”
这次的“但是”后面,变成了劝方泽芮的话。
“但是其实我后来一直有在想,不管你这次考成什么样,有没有达成和许阿姨一起定下的目标,我都还是希望你能去外面读书吧,”丁明犀说着,方泽芮脸转过来,丁明犀就摸摸他的脸,接着道,“听我说,虽然我刚才会说我们考得都挺好的,但是其实好在哪里?在一个小破岛上考第一,也就能上个普通一本,连211的边都很难摸到,而且这还是你这段时间以来努力的成果。”
“我不是那种觉得要考很高分才有出息的人,我一直都觉得读不会书的人就不要硬读,早点去学一门技术可能还更合适……但你是个聪明蛋,如果在更好的环境里,有更厉害的老师可以指点你一下的话,你一定会更好。之前会说你不想那就不去了,会说‘你不想’比什么更重要,可其实也觉得就算要你做选择,也得先让你达到你能到的上限,你再慢慢往下选择会更好吧?
“我不知道我这样说话会不会有点像那些嘴里一套一套什么‘为你好’的大人……我很舍不得你,可我也……舍不得你以后哪天过得不好。
“就算不在一个地方了,我也会一直缠着你的。”最后一句,丁明犀说来带笑,听着却哀戚戚的。
方泽芮垂下眼,他听得很不是滋味。
他其实有预判到丁明犀会说这些话。虽说尽量不让自己提前想这些,但没考好面临的种种场景还是会见缝插针冒出来,其中就包括丁明犀会劝他转学……丁明犀说的这些当然也很有道理,他也觉得虽然他现在没有那么在乎什么分数成绩还有所谓的世俗的成就,但是他毕竟才十七岁,他不知道二十七岁、三十七岁的他会不会还是这样想,所以不能把路走死。
但毕竟现在的他,就是没那么在乎的。
刚才打牌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要不然跟爸妈耍一下赖,反正他是有进步的啊,这次题更难了,这学期还有那么多分散他精力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考成这样,真是很不错了,他要是硬不去,谁还能把他绑出去不成?
可是不能这样。
除了他本身对“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做到”有点强迫症式的执念以外……他很确信自己必须在爸妈面前尽快树立一个成熟的形象,说话要有分量,要能担起责任。
绝不能再做一个靠耍赖来成全自己心意的小孩。
因为,因为……如果他和丁明犀真有什么可能的话,他是一定要光明正大的,到时候指不定有多少硬仗要打,他不能让他爸妈觉得他的决定都是草率的,都是小孩子过家家,说出口的话都是可以随便反悔的。
虽然八字到底有没有一撇,他也摸不准。
这个丁明犀,总是惊他心一跳惹他泛起无限涟漪……比如就前几天,刚考完试在他家打游戏,丁明犀忽然整张脸都靠过来,温热的鼻息几乎洒到了他脸上,他下意识闭眼……
惹得他心跳骤停之后又让他真是有点心死,他闭了眼,感觉丁明犀的指尖覆上来,在他脸颊上搓了搓,过一会儿丁明犀移开了,非常正常地说句睫毛黏脸上了。
总是这样。
想得有点远了,方泽芮把思绪拉回来,瘪了瘪嘴:“都不在一个地方,你要怎么缠着我?”
“我一放学就给你打视频,一有空就飘洋过海去找你。”
“那你要固定好给我打视频的时间,来要提前说。”
“这么快就安排上了吗?”丁明犀问。
“对啊,”方泽芮开玩笑,“万一我正在和我新认识的不知道谁亲亲热热,你突然打视频给我……”
“你敢。”丁明犀脱口而出,眼神也有点暗,明明方泽芮是在说笑,他的语气却分外认真,“认识新朋友可以……”
但说着说着丁明犀卡了壳,瞟向另一边:“不要和别人太要好……当然你如果真碰上什么很投缘的人相见恨晚的人我也没有办法,我可能会在家里偷偷哭吧,我能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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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惹
第46章 鱼仔
一整个寒假, 方泽芮每天和丁明犀待在一起。尽管平时也形影不离,但近来都是抱着有今天没明天的心情。
以往的假期大多时候两人也就是窝在房间高强度打游戏,这次去了很多小时候常常探索、但长大后再也懒得去的地方。
一大早去海鲜上岸码头, 在熟悉的送货大哥一脸“都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似的”的表情中坐上了他的三轮, 捏着鼻子和鱼腥味对抗很奇怪小时候并没有觉得鱼的味道很臭, 也不觉得脏,甚至时不时偷捏一条鱼仔放到口袋想带回家,但在到达目的地前又会觉得当小偷不好,把鱼放回去。
印象中以前两个人挤在一起也只占据三轮后厢的一个小角落,现在却感觉自己已经长大到没有地方落脚。好不容易颠回雨晴姐的大排档, 看雨晴姐和大哥交涉几句后算账给钱, 恍然想起那时候他们坐在大哥的车上, 对方说自己才刚刚读完高中, 那时候他们觉得高中是太遥远的一个词,长到很大变得很厉害懂很多的大哥哥大姐姐才会去上高中。
去了毓灵山脚下的几个宫庙,挨个拜拜了, 掷杯掷出来都是圣杯,出来以后在广场上的石椅子上坐, 互相问对方问了神灵什么问题, 方泽芮故意装神秘, 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丁明犀也没告诉他自己刚才和神明说了什么话, 但提起以前。
丁明犀说:“小时候你爸爸妈妈刚刚要去深圳那年,最开始的时候你特别想跟着一起去。”
“是,那时候小嘛。”方泽芮说。
“我缠着我妈让她带我来掷杯,当然她也不知道我想问什么,我不肯说……除了天上的神明和我自己, 到现在没有别人知道我问了什么。”
方泽芮问:“那你现在是想告诉我吗?”
丁明犀点点头:“我想跟你道歉来着。”
“啊?”方泽芮不明所以。
“对不起。”丁明犀说。
“我那时候希望你不要被叔叔阿姨带走,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神明同意了。”丁明犀垂下眼,接着道,“后来不知道哪一天开始,我想起这件事,总是觉得为什么叔叔阿姨没有早把你接走?好不合理啊,不会真的是因为我小时候无知的祈祷吧。然后我后悔了,后来我有时候陪我妈来拜拜,我会希望你想去哪就去哪。”
方泽芮哭笑不得,丁明犀说是道歉,但他听来却莫名因为这人从小对他的依赖而窃喜,还想说也不至于这么灵吧,刚想开口又怕这样的话语……甚至在这里冒出这种想法也是有点太不敬神明了,又改口:“你也为自己祈祷一下吧!”
“有啊,”丁明犀说,“我这次就是为自己祈祷的。”
但具体许了什么愿,丁明犀也像方泽芮一样怎么都不肯说了。
临近春节,方泽芮的爸妈都回来了,以前的假期方泽芮还会想着亲子相聚不易,会尽量多陪在父母身边,但想到也许接下来一年半都要和他们朝夕相对,他也不想当这个大孝子了。三十晚,两家人一起吃完团年饭,大人们围坐在一起畅谈的时候,他和丁明犀直接从那种热闹的氛围里逃出来。
夜风微冷,方泽芮把外套领口拉到最上,又把丁明犀的外套也拉好。丁明犀问去哪里,方泽芮说都可以,两人没有明确目的地,骑上小摩托开始乱晃。
耳畔时不时传来被裹在风里的炮声,有时夜幕会被缤纷的焰火点亮。
丁明犀一路开,逐渐远离了民居,拐进小山林再钻出来,往更远的海边开去。
方泽芮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很大声喊:“怎么越开越偏了,你要把我卖了吗?”
丁明犀反问:“多少钱能买?”
方泽芮:“你有多少钱?”
丁明犀:“刚刚压岁钱应该收了有小几千吧?”
方泽芮说:“钱都给我吧,我是你的了。”
丁明犀隔了一会儿才说:“傻不傻,你是无价之宝,什么买来买去的。”
方泽芮问他:“所以你不要吗?”
因为开得远了,一路上几乎见不着路灯,然而又拐了一个弯以后,可以遥遥看见从海岸线伸出去一道长长的石头栈道,栈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座红色的灯塔,塔顶的灯荧荧亮着。
丁明犀又开了一段,把小白鲨停在一旁。方泽芮也下来了,丁明犀直接拿住了他的手,牵起来,虽然还是找了借口:“这里路不太好走,你牵着我吧。”
方泽芮闷闷地“嗯”了一声。
丁明犀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当然要啊。”
两双交握的手各自都紧了一紧。
“我没有别的什么想要的了。”丁明犀又说。
但这之后,两人都没再说别的什么。野风吹着,海潮翻涌,浪花击岸,他们沿着栈道走到灯塔下,本来还想再上去看看的,发现底下围着围栏,告示牌上写着“游客止步”。
“小时候我们还能上去上面捉迷藏,现在都不对外开放了。”丁明犀开始回忆童年,“那次好像是我为了让人找不到,故意跑老远来了这里,本来还在得意自己这次绝对赢了,结果天色越来越暗,根本没人来找我,到了我终于忍不住想回家的时候,又因为外面太黑,我在里面根本不敢动,更别说下去。”
方泽芮也想起来了,笑了笑:“是啊,找到你的时候你都哭傻了。”
“也很神奇,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怎么带大人找到我的……因为这里离我们玩捉迷藏的地方也很远吧。”
“不知道啊,直觉吧?”方泽芮想了想,“那之前我们不是刚看过一本书吗,说什么只要看到灯塔就知道方向,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联想到这句话,就说我们应该去灯塔那里找找。”
因为现在塔上不去,吹了会儿风他们又往回走了,重新坐上摩托车前,两人终于把手松开,换丁明犀给方泽芮整理了领子拢了拢头发。
丁明犀忽然道:“……如果你是宝物的话,我想做装着你的那个盒子,但我现在还只是一个很薄的纸盒,我怕把你装进来会害你掉出去,然后摔伤。”
方泽芮:“嗯?”
丁明犀用动画片里那种很中二的语气道:“我要变强!!”说完又觉得尴尬,瞟向一旁,声音变轻,但并非没有底气,“你一定要等我。”
方泽芮揉了揉眼睛,然后点头。
……
开学前,方泽芮跟着爸妈一起离开了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小岛,没让任何人知道,连阿公也还在睡着,他们赶在凌晨的雾色里开着车走了。
开学第一天,方泽芮穿着陌生的校服站到陌生班级的讲台上,照旧开朗地自我介绍,才第一节课课间,就有自称是班长的人来问他联系方式,和他搭话。
更名为“青葵实验中学”的小岛学校也分发了新校服,林自立帮没来的同桌领了一套,一脸状况外地问丁明犀方泽芮怎么没来上学,丁明犀有点冷淡地说他转学了,收获一片卧槽。
中午,方泽芮被热情的新同学带到食堂一起吃饭,大家还跟他介绍了学校里有好几个食堂不同窗口,想吃什么都可以,方泽芮不无羡慕地说真好,我们以前的食堂很小,也基本只有那几个菜,我朋友要去广播站广播,播完再去食堂就什么都没得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