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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黑马 块陶 4765 2026-08-05 22:27

  他跟着傅存远来到走廊尽头,跨进那道拱门。

  宽阔明亮的客厅如同一个陌生的、富丽堂皇的新世界。原本的说笑声也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打住。

  半秒的寂静后,傅静思率先开口,说:“哇,弟媳!你来了!新年快乐喔。”

  傅乐时正忙着往嘴里塞酥点,没法开口讲话,只能对他摆摆手以示你好,她身边的叶尧倒是说了句“又见面了”,然后转头从傅乐时绑着丝巾的爱马仕里掏出两封利是,上前塞进陆茫手里:“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已经好些年没有收到过利是,甚至连年都没过过的陆茫条件反射地先道了句“多谢,新年快乐”,然后才真正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这个岁数还收利是不太妥当,于是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傅存远。

  “收下吧,里面估计也就六百块钱,当作是讨个好意头。”傅存远说着,拿过陆茫手里那两封利是,替对方塞进外套口袋里,还贴心地把拉链拉上,确保利是装稳了不会掉出来。

  “人都齐了?”说话声自身后传来。

  客厅里的人纷纷顺着声音投去目光,只见傅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进入厅里。

  亲眼见到傅存远这位曾经在港岛叱咤风云的爷爷的瞬间,陆茫脑海中记起一件以前从来没有想起来过的事情。

  那时他还和母亲住在屋,二十平方米的屋子里,二手的日立牌电视机正播放着今日晚间新闻。晃动的电视荧幕上,比现在要年轻且精神许多的傅越戎站在无数麦克风前,正在接受记者媒体的采访。

  新闻的内容具体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记者的提问一个接一个,现场状况十分激烈,而傅越戎面对如潮水般的提问和不断亮起的闪光灯,面色沉静地一一回应,言语间谈论的似乎是港岛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陆茫望着站在电视前静静听新闻的母亲,问这是谁,母亲闻言低头,对他说:“是厉害的大人物。”

  “有几厉害?”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母亲,陆茫记得她沉默了很久,至于最后有没有给出回答,陆茫也不记得了。

  而当年电视里遥不可及的大人物如今就在他面前,不再似记忆中的那么挺拔、威严,头发也已花白,要坐在轮椅上由人推着才能走动。原来再厉害的大人物到头来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和世上所有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

  但最让陆茫觉得怪异的,还是他今时今日站在这里的身份。

  真真是……嫁入豪门。

  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带着些自嘲地想到。

  牵着傅存远的手似乎也被心情影响,指尖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傅存远好像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五指略微收紧了些,拇指在他的指节上安抚般轻蹭。

  傅越戎的视线在客厅里扫过,落在陆茫身上,下一秒,他开口道:“你就是同阿远拍拖的小朋友吧?”

  被点到的陆茫微微鞠了一躬,喊了声“傅老先生好”,然后他松开与傅存远牵着的手,上前蹲在傅越戎的轮椅旁,说:“我叫陆茫,你不介意的话叫阿茫就好。”

  傅越戎闻言,笑着点点头。

  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和蔼可亲,没有一星半点摆架子的意思,很难看出他大半生都身居高位,手握旁人难以想象的财富与权力。

  这副模样令陆茫略微放松了一点,然而还不等他真的喘口气,傅越戎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整个人重新变得紧绷。

  “你是Beta?”

  第58章 58. 利是

  周围的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这短短一瞬里,陆茫的脑海中闪过许多想法。

  傅越戎的心思自然不是他能揣测的,他完全无法通过对方的表情判断傅越戎是单纯的想知道他的第二性别,还是有更隐晦的暗示。

  他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坦白第二性别,因为他是骑师这件事傅越戎大概率是清楚的,如果他承认自己是Omega,那就等同于变相承认他违反了赛马会的规定,隐瞒了Omega的身份参加比赛。而如果还要再继续解释这个问题,又会不可避免地提及韦彦霖。

  可如果不坦白呢?

  不坦白的话,事情似乎又会走入一个相似的循环里。

  寂静中傅存远轻轻咳一下,他正打算插话,就听见陆茫开口,说:“我是Omega,只是用了信息素抑制剂。”

  客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刻,陆茫却松了口气,同时感到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甚至让他有些忍不住想要发笑。

  因为他发觉,似乎无论他怎么表现、有多真心地去爱,在现实面前好像都抵不上Omega这个非他所愿得来的第二性别来得有用。

  他恨韦彦霖自作主张,强行用药物刺激他二次分化,恨那人用这种方式剥夺他继续骑马的权力,只为了把他留在身边,可到头来,他竟然会因为能够在傅越戎面前说出“我是Omega”这句话而感到庆幸。

  傅越戎用一种让人看不出任何意味的眼神打量了陆茫几秒,紧接着再度点点头,也没有追问为何要用信息素抑制剂,而是把目光转向剩余的人,说:“好了,落座开饭吧,天色都不早了。”

  饭厅就在客厅隔壁,落地窗门通往傅家大宅的花园。

  外头的天已然黑透了,远处的山林和海在夜幕下呈现出若隐若现的轮廓,与投映在玻璃上的屋内的场景重叠在一起。

  圆桌上的自动转盘整齐地摆放着一道道菜肴,清蒸多宝鱼、蒜蓉粉丝蒸元贝、鲍汁扣鹅掌、西芹炒百合、龙虾伊面……无论荤素,应有尽有。除此之外,厨师还特意给每人准备了一盅炖汤,盖掀开,盅里鲍参翅肚浸在颜色澄亮的汤水中,鲜香味和药材味夹着腾腾热气一齐扑入鼻中。

  陆茫对吃食的要求向来非常低,虽然碰见真正的美食也能立刻分辨出好来,却谈不上有任何细致的品味。但眼前这些菜他尝第一口就能尝出来,味道和普通人家的家常炒菜完全不一样,味道完全就像是出自星级酒店的大厨之手。

  傅存远心思基本都放在陆茫身上,他留意到后者吃得比平常要多一点,于是问:“好吃?”

  似乎是被发现后有些不好意思,陆茫不明显地顿了两秒,紧接着才回答说:“好吃。”

  “那多吃点,”傅存远说着,扭头像是闲谈般跟坐在主位的爷爷说,“看来康叔宝刀未老,厨艺不输当年啊。”

  康叔就是傅家的主厨,退休前在丽华大酒店做行政总厨,后来退休了也闲不下来,刚巧他又和傅老爷子算是相识多年,对对方的口味一清二楚,便干脆应傅越戎的邀请来给傅家当私家厨师。

  “喜欢的话以后多回来吃。或者你钟意吃什么,也可以同阿康讲,下次他叫厨房提早准备。”傅老爷子闻言,笑眯眯地对陆茫说道。

  他这幅笑眯眯的模样像极了傅存远……或者说,是傅存远像极了他。

  而且不仅仅是傅存远,傅家的兄弟姐妹三个身上似乎都能或多或少地看出傅越戎的影子。

  面对这句包含着认可意味的话,陆茫几乎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就在他思索着是否需要再客套一句时,坐在旁边的傅存远抢先一步开口,对他说:“以后想回来就告诉我,我跟你一起回。”

  这段饭吃得比预想的要轻松愉快,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倒真的只是一家人趁着过年坐下聊聊天,吃顿饭。

  饭后,傅存远拉着陆茫,说带他在家里到处转转,当是散步。

  二月中旬的气温稍微回升,却仍然谈不上暖和,两人手牵手,趁夜色漫步在半山的花园里,听着山脚下的阵阵潮声漫上来。

  “,你看,”傅存远指着不远处的一幢别墅说道,“这栋没灯的是船王丁家的物业,他们家十年前已经举家移民,定居海外了,所以房子就空了下来。不过丁家有个女儿,早年为了同社团大佬拍拖结婚跟家里反面,断绝关系,现在还在港岛。然后再往上那栋建筑,就是被树遮住了一点那栋,那是财政司司长官邸。”

  陆茫的目光跟随着傅存远的指引投向夜色深处,一点点地探索这片陌生灯火背后的故事。

  其实什么船王丁家,什么财政司司长,他统统都不熟悉,只是因为傅存远在讲才听得认真。

  有那么短暂的片刻,他想,自己和傅存远的确是两个世界的人。倘若不是赛马,或许他们根本没有共同话题,可能连话都讲不上。

  夜风吹过他们,陆茫默不作声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傅存远长得特别好看,尤其从侧面望去,眉骨连着鼻梁与鼻尖以及下巴的轮廓,立体而又锋利,似把刀劈进他的心里。这张脸配上那人做什么都从容有余的态度,总会让陆茫觉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心因为这一眼又有点发痒。“傅存远,”陆茫忍不住开口,“你是因为什么才决定养马的?”

  从陆茫把目光投向他的那一秒起,傅存远就在等这人讲话,此刻他扭头回望着陆茫,直勾勾地看着眼前人,回答道:“因为你。”

  如此简单明了的答案让陆茫猛地愣住,半晌,他有些错愕地反问:“我?”

  傅存远不说话,拉着陆茫的手让对方环住自己的脖子,然后又搂上那人的腰,对着陆茫的嘴唇亲了两下,这才开口:“五年前的打吡大赛,你骑着追月拿下四岁马三冠,当时我在厢房的看台上。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傅存远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是如有实质般落在陆茫的唇上,落在心上,引起震荡。

  “你在马背上的样子特别漂亮,所以当时我就想,我要把你抢过来。”

  从韦彦霖身边抢过来。

  这句话从傅存远嘴里说出来时明明轻描淡写,却让陆茫呼吸一滞,后背蹿起一阵过电般的感觉。他大脑空白地望着傅存远近在眼前的双眼,嘴张了张,许久后终于回过神来,想要说话,一旁的草丛却在这时沙沙地摇晃起来。

  小小的黑影从里面窜出,扑到两人脚边。

  陆茫被吓了一跳,到嘴边的话被打断,原本环着傅存远脖子的手臂也跟着松开了。他低头望去,结果发现那道黑影实际上是一只狸花猫。

  傅存远看清猫的瞬间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的下一个动作是转头看了眼陆茫。

  不过陆茫并没由留意到他的反应。

  狸花猫自来熟地竖起尾巴贴了上来,一看就是平日里受过人不少恩惠,没半点戒心。只见它在陆茫身边绕了一圈,又去蹭傅存远,在后者的腿间绕八字地转来转去,将傅存远的裤腿蹭得粘满白色猫毛,偶尔还会停下,仰头看着傅存远喵喵叫。

  “它跟你很熟?”陆茫看着一下躺倒在傅存远鞋上的猫,问道。

  “嗯,它跟谁都熟,”傅存远说着,又补了句,“谁都能摸。”

  陆茫闻言,正打算伸手摸摸猫,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却传来两下震动。他的手在半空中打了个转,摸索着掏出手机。

  只见两条未读消息的通知挂在屏幕上,是短信。

  “谁找你?”傅存远随口一问。

  陆茫的目光在发信人的手机号码上扫过,然后将手机收回口袋里,说:“没什么,群发的过年短信。”

  “弟弟媳来点炮仗啦!快点!”傅乐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远远地向他们招手。

  农历新年即将到来。

  大宅门口的车道上聚集了不少人,除了傅老爷子和傅家的兄弟姐妹以外,在傅家帮工的佣人们也都聚集到了一起。长长一串炮仗摆在水泥地上,如龙似蛇般蜿蜒盘踞起来。

  指针在一片热闹气氛中踏过零点。傅静思划起一根火柴,猫着腰凑到那串炮仗末端,点燃了引子。

  只听“呲”的一声响,火星在夜色中迸发,傅静思反应迅速地甩灭手里的火柴,三步并作两步撤了回来,抬手捂住耳朵。

  几乎是同一时刻,第一声炮仗炸响在夜色中。

  饶是有所准备,陆茫也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但下一秒,温热的掌心已经贴上他的耳朵,将劈里啪啦、越来越密集的爆炸声隔绝开来。

  空气里传来干燥而焦灼的火药味,炮仗燃烧的烟雾被北风吹散。远处似乎也有鞭炮声响起,声音一浪接一浪地叠在一起。

  刹那间,他像是坠入一个朦朦胧胧的梦中。

  陆茫抬头,傅存远也在看他,那人说了句什么,但炮仗声音太大了,加上耳朵被捂着,陆茫其实没有听清楚,只能看见傅存远的嘴在视线中张张合合。

  应该是……新年快乐。

  漫长的一分多钟后,万响炮仗的最后一截如同撕裂夜色般酣畅淋漓地炸完。

  贴着耳朵的掌心松开,四周终于安静下来,但耳边似乎仍有余音未散去。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傅静思的声音响起,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利是封,一个个派给帮佣们。而帮佣的感谢和祝福也不断地传入耳中。

  “阿茫。”一声呼喊传入耳中,陆茫循声望去,发现坐在轮椅上的傅越戎正望着他。

  两人视线相对,傅越戎便对他招招手。陆茫赶忙走过去。

  只见傅越戎接过身后管家递来的利是封,然后转手塞到他手里,说:“新年快乐。好好比赛,好好相处。”

  那个红包压在掌心异常坠手,而且摸上去不是平整的,似乎里面装的不是纸币。陆茫一下子分辨不出是什么,但还是恭敬地道了谢。

  “多谢傅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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