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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黑马 块陶 5024 2026-08-06 07:06

  可就在这时,闸门轰然打开。

  午夜霓虹腿蹬着积水的草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栏位,陆茫顾不上身体那丝让人不安的麻痹感,立刻调整姿态,从坐在马背上改为半蹲姿势。

  1800米赛程的起跑线设置的位置与一哩赛不一样,要更靠后一些,相对的,第一段直道的长度也更长了。

  起跑后,陆茫向自己的右手方向看去。午夜霓虹的闸位比较靠外,所以出闸后的位置也是在外侧,他需要通过判断情况来决定是否有机会并入马群抢占内道,抑或是在直道保持外侧位置。

  “好,比赛已经来到1200米的断处,我们能看到目前在最前方的依然是日界线,再往后是奇钻、万里江山、添好彩、时时欢笑,被挤在最我去的是午夜霓虹,再往后……”

  细雨夹着寒风,似乎下大了一点。

  赛道变得泥泞湿滑,跑起来格外重,以至于赛马的速度相较于晴天时都有所减缓。

  马群在风雨中疾驰,飞扬的鬃毛和起伏的背脊如同一片翻涌的浪。赛道上稀烂的泥巴被镶嵌蹄铁的马蹄刨得四处飞溅。

  傅存远没有去马主厢房,而是直接站在了最靠近跑道的内场。

  仿佛万马奔腾的闷响沿着大地传来,即便阴雨像是洗掉了世界的颜色,让万物都显得暗淡,他还是一眼就锁定了马群中的那道身影。

  风吹动陆茫身上那袭粉色的彩衣。代表着马主的专属彩衣。

  傅存远的心跳加快,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第一段直道就要结束。

  余光中,有人走到身边,带着一股讨人厌的信息素的味道,傅存远的眼神仍旧定格在远处的午夜霓虹和陆茫身上,假装没有看见对方的到来,直至韦彦霖主动先开口。

  “看来你没将我上次告诫你的话听进去。”韦彦霖同样没看傅存远,他的目光也穿透雨幕,落在赛马场上。

  由巴顿策骑的日界线这场比赛抽中的是2号闸,靠内道,非常占优势,再加上日界线擅长快放的跑法,它和上一场比赛一样,一开跑就抢到了最先头的位置。而日界线身后的赛马出于赛道情况不良的原因,在入弯时都尽可能避开了被踩踏过的烂路,绕到偏外侧的赛道,以至于马群横向拉开了不少。

  “你还是不敢开口让他放弃骑马。装了那么久的完美爱人,其实你很怕被陆茫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吧?”韦彦霖也不在乎傅存远有没有回应,反正只要不是聋子,就肯定是听得见的,于是自顾自地说道,“敢不敢赌一把?看看他在最绝望痛苦的时候是选你还是选我?”

  弯道内,陆茫抬手挥动马鞭。

  伴随着鞭子抽打在后腿上方,午夜霓虹开始硬生生压着内道的马群提早加速,几乎在眨眼间便从后方冲到了中段。

  泥泞的草地每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种仿佛陷入沼泽的沉重,还夹杂着让人难以放松下来的打滑的可能,陆茫的注意力绷紧到了极点,他调整重心,领着午夜霓虹从大外道冲出弯道,在进入冲刺直道的瞬间,再次挥下手里的马鞭。

  “入正最后直路!领头的是日界线,同时那只午夜霓虹已经扑了上来。中间部位仲有奇钻、添好彩同时时欢笑……”

  正当陆茫瞄准空档想要加速追上日界线时,右侧靠内的位置半路横过来一个马头,紧接着奔跑的马匹像是不受控制般整个偏移,向午夜霓虹的位置贴近。

  是黎骏和他策骑的4号赛马时时欢笑。

  他们从比赛开始就一直跟着处于中段的位置,混在马群中间,现在进入最后的直道,黎骏显然是想抢空隙挤出来。但这显然是个称得上莽撞的决策。因为4号赛马的速度被前面的马匹堵着,而午夜霓虹已经在加速,除非是时机抓得天衣无缝,不然不可能在这一秒冲出来。

  电光石火间,两匹奔跑中的马发生摩擦碰撞。

  来不及有任何回避,陆茫先是感觉到一侧小腿传来挤压的闷痛,随即胯下的午夜霓虹奔跑节奏出现明显的卡顿。

  衰仔的脾气本来就不好,再加上比赛时赛马都处于亢奋的状态,突如其来的碰撞毫无疑问地刺激到了它的本能。只听午夜霓虹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甩着脑袋歪向一边就想顶回去。

  这股力道顺着陆茫手里的缰绳传来,陆茫不得不用两只手抓住缰绳,稳住自己身形的同时拼尽全力地把午夜霓虹往回拽,嘴里发出两声短促的声音警告。

  午夜霓虹奔跑时压下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不知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陆茫强拽缰绳让它冷静了下来,它竟然真的收敛住脾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回比赛上。反观与午夜霓虹发生碰撞的时时欢笑,它的体格本就不如午夜霓虹健壮,这下摩擦后反而慢了下来,不但没能抓住机会冲出马群的包围,甚至还因为节奏被打断,落到了更后面,任凭黎骏如何挥鞭也难再将速度提上来。

  心惊胆战度过危机的陆茫来不及后怕,此刻午夜霓虹距离最前方的日界线还有将近三个马身的距离,而终点却只剩不到三百米了。

  他单手攥住缰绳,另一只手先是甩了两下马鞭,又将手里的马鞭警告性地举到靠近午夜霓虹颈侧的位置。

  “最后200米,大外道!午夜霓虹盖了上来!最前面的还是那只日界线!”解说的声音伴随着终点线的接近变得激动起来。

  身下的午夜霓虹踏着湿黏的草地猛地往前冲去,日界线灰白的身影在视野里不断接近,陆茫踩住脚蹬把重心完全压低,借着马匹奔跑的起伏下半身发力,推动午夜霓虹跟随节奏不断加速,再加速!

  就在这时,马背上的陆茫突然感到腰上一阵剧痛席卷。

  握着缰绳推骑的动作停滞了半秒,冷汗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冒了出来。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后腰上腾起,顺着下半身蔓延。

  那种接近失去知觉的刺麻。

  像是有千万根冰冷的针扎进血肉,刺破骨髓。

  剧痛与麻痹交织着,高度集中的精神被活活分散撕碎,有那么短暂的半秒,陆茫感觉自己恍惚了,连带着重心也差点偏移。

  不行。

  不能在这个时候。

  一口气堵在陆茫的胸口与喉咙,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死死咬着牙,强忍住疼痛。热血泵上大脑,迸发的肾上腺素在这个瞬间碾过神经,硬是盖过了肉体的伤痛,甚至于,陆茫感受不到疼痛了。

  他的大脑进入无比冷静的状态,原本短暂的一秒变得清晰且漫长,就连午夜霓虹奔跑时肌肉鼓动的细微变化都一丝不漏地被捕获。紧接着,这些年在马背成千上百,乃至上万次的策骑经历刻下的习惯和经验支配身体,促使他挥鞭,叫他摆动手臂推动马匹。

  通体漆黑的赛马撕裂雨幕,带着背上那道粉色的身影狂奔,在最后一百米的距离咬住了一直领先的灰白色马匹。

  终点线只有咫尺之遥。

  午夜霓虹的步伐迈得快且舒展,在四蹄腾空的瞬间就如同在飞一般,顶着观众席上炸开的叫喊,它的脖子终于越过了日界线。

  泥水在马蹄下飞溅,裹着汗和雨,黑马的鼻尖率先触抵那道终点线。

  “午夜霓虹赢下港岛经典杯!!”解说兴奋地宣告着结果,“这是它拿下的四岁马系列的第二冠。时隔五年,让我们拭目以待是否会有第三匹获得四岁马三冠的赛马!”

  或许是冷风灌入了鼻腔肺腑,或许是因为身体内爆发的剧痛,陆茫感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顶上喉咙,涌至舌尖,其中还掺杂着丝丝苦涩。

  好痛。

  太痛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听不见任何声音,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脏仿佛在垂死挣扎般疯狂擂动着的巨响。

  冲线后的巴顿立起上身,控制着日界线减速,却发现午夜霓虹背上的陆茫反常地弓着肩背,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手里死死攥紧了缰绳。

  这不是减速的姿态。

  巴顿想凑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结果就在下一秒,异变陡生。

  午夜霓虹背上的身影在颠簸中摇晃着,紧接着仿似被抽掉了灵魂般骤然歪向一旁,从马上坠倒。

  这一幕就发生在冲线后不到三秒内,就在傅存远眼前。

  陆茫的身影重重落在积水的赛道上,转眼被跟在后方冲线的马匹淹没。看台上发出一片惊呼,傅存远的大脑“嗡”地一声,整个人木在原地两秒,紧接着他的心仿佛被撕裂一般生出剧烈的惊恐,五脏六腑跟着抽动,让他像是要吐出来。

  赛马奔腾而过,留下一地烂泥,还有倒在泥里、一动不动的人。

  这一幕和记忆深处被他刻意遗忘的某个画面近乎巧合地相似,连带着也勾起内心深处不愿面对的恐惧。

  傅存远终于有了反应。

  先是指尖痉挛般轻轻颤动,紧接着是收紧的声带抽搐着挤出一声变调的“陆茫”,再然后,他不顾周围人的阻拦,疯了一样地冲上前去,越过围栏,踩着被雨水浸泡的草地踉跄着扑到陆茫身边。

  第61章 61. To be

  泥水是冰冷的。

  刺骨的寒意一瞬间打透了西裤的布料,顺着跪地的膝盖传来。陆茫的脸上血色全无,只剩扎眼的黑与白,那双看向他时总是格外认真真诚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垂下的眼睫毛遮不住涣散的瞳孔。

  “陆茫。宝贝。”傅存远声音颤抖地喊着,伸手摸向陆茫的脖子。

  指尖压住颈侧,汗和雨水让肌肤变得软滑而冰凉,脉搏的跳动不太清晰地顺着指尖传来。高高吊在半空中心猛地落地,傅存远混乱无比的脑子暂且拾回了一点理智,他脱下西装外套盖到陆茫身上,然后俯身帮那人拆掉安全帽和护目镜,再把陆茫的脸从泥水里托起来,擦掉滚落的水痕。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可惜傅存远完全没有心思去管。

  “宝贝,应我一下。应下我,好吗?”他不敢随意乱动陆茫,只能把对方的脑袋略微托起来,一边弯腰落下亲吻一边急切地开口。

  不知是因为痛,还是陆茫真的听见了他的呼唤,一声宛如叹息的呼吸的顿挫伴随着那人眼皮的颤动轻飘飘落入雨雾中。

  不远处,失去骑师控制的午夜霓虹在往前跑了一小段路后自己减缓速度停了下来,它似乎意识到背上的负重没了,于是扭头看向身后。

  两只乌黑的眼珠盯着陆茫和傅存远所在的地方几秒,紧接着午夜霓虹仿佛是意识到什么,开始小跑着折返回去,但还没等它靠近,赶来的常青就一把将它拽住拴上了牵引绳。

  马会的工作人员和医疗队很快也抬着担架围到了陆茫身边。

  赛道边上,韦彦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陆茫摔下来的瞬间他也吓到了。然而就在他回过神想要冲上去时,傅存远已经抢先一步越过围栏冲进了赛道。

  他看着傅存远把陆茫的头托起来。那张惨白的脸在视线中一闪而过,心瞬间跟着裂开了一道缝。

  被他用层层藉口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恐惧和愧疚在这一刻终于找到机会汹涌而出,淹没了他。

  其实韦彦霖也后悔过。

  当初医生跟他说陆茫不应该再骑马,否则严重的话会导致瘫痪的时候,他就料到了陆茫会怨他。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不断告诉自己,只有这样陆茫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

  他都想好了,既然陆茫喜欢马,等他们结婚之后,他可以在澳洲买一个牧场,让陆茫继续养马。又或者,如果陆茫愿意转行以练马师的身份继续在这个行业内工作,韦彦霖也都会全力支持。

  他愿意做任何事去补偿陆茫,前提是那人不要离开他,并且乖乖听话不要再逞强赛马。

  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成拳头攥紧,韦彦霖轻轻吸进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离开,不再去看身后的场景。

  雨下得荡气回肠。

  街道是湿的。衣物是湿的。什么都是湿的。

  湿气无孔不入,顺着衣物的缝隙钻进来,黏附于皮肤上,那种感觉令人厌烦之极。傅存远把怀里换好了衣服的陆茫轻轻放到主卧的床上,又拉过被子帮那人盖好,而陆茫对此毫无所觉,双眼紧闭仍在昏睡。

  医院的医生经过检查后,说他失去意识的主要原因是精神高度紧张和消耗,没有什么大碍,只要休息够、调整好了,自然会醒。

  更大的问题是腰椎的伤。

  “我们会先给病人做硬膜外类固醇注射,用于消炎和止痛,但这是权宜之计。根据过往病历,病人的神经损伤情况较为复杂和严重,无法单纯依赖物理和药物治疗达到理想的效果,建议最好是尽快进行手术。”医生明确地告知道。

  “手术有什么风险?成功率如何?后遗症呢?术后恢复需要多长时间?”傅存远一个个问题抛出来。

  “手术的成功率要看主刀团队的水平,但再顶尖的专家也不能保证这么复杂的手术能有百分百的成功率并且毫无后遗症。根据目前的情况判断,无论是手术途中如果出现任何意外,又或是单纯结果不理想,患者都要面临会瘫痪的可能。”

  “……那如果不做手术,保守治疗呢?”漫长的沉默后,傅存远再次开口。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闻言,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回答道:“那患者从今以后必须要非常小心,不能做任何剧烈运动,甚至久坐久站也不可以,弯腰提重物也要尽量避免,还需要定期做物理治疗,必要时按医嘱服用药物。”

  此时此刻,傅存远凝望着床上的陆茫。

  他知道,这个决定应该交给陆茫来做,因为这毕竟是陆茫的人生。但他无论怎么在心里劝说自己都始终无法真的把选择权交给陆茫。

  他的脑海中总是想起那人向他坦白过往时说过的话。

  陆茫说自己算是非常幸运的,不但手术成功了,恢复得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好。傅存远觉得陆茫为了能够继续赛马,或许会选择再赌一次。

  可他不想陆茫赌。

  他只想这人能够平平安安呆在他身边。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悄无声息地亮起,有谁给他发来了短信。傅存远从烦乱的纠结中略微回过神来,目光扫向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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