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给你的。”只见陆茫从他身上起来,望着他说道。
“给我?”傅存远神情有些错愕。
“妈咪让我把玉佩留给以后决定要一起共度余生的人。”
话音落下,房间里突然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迟来的害羞夹杂着一点隐隐的不安在心底升起,陆茫不由地低下头,懊恼自己这番话讲得太突然。正当他想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岔开时,耳边传来了傅存远的说话声:“我们订婚吧。”
这句话让陆茫当场怔住。
“你说什么?”他像是没听见似地反问。
“我们订婚吧。”
傅存远把这五个字又重复一遍,语气郑重而坚定。
陆茫感觉自己的视线霎时间模糊了。
第68章 68. 二拜高堂
高跟鞋踢踏着大理石地砖,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响声。傅乐时刚在会上和人吵了一架,吵得面青口唇白,散会后心中起伏的心绪都还没完全平复下来,脚步声仿佛是在泄愤,要将对手剁死在砧板上。
她如同一阵风般穿过走廊,往电梯走去。手机在这时收到了一条消息,来自她销声匿迹将近一周的亲弟弟:
【我要和陆茫订婚。】
傅乐时的脚步猛然顿住,满脑子的问号。
陆茫坠马的消息传出来的当天,她就给傅存远打去电话,问到底怎么回事,陆茫情况如何。她看了赛事纪录回访,虽然陆茫摔落在地后看上去没有被其它马匹踩到,但那种痛苦的状态是做不得假的。
可电话那头的傅存远却回答说:“没什么事,我会看着他。”
那人的语气无比平静,一种紧绷的平静,只有最熟悉的人才会听出来这其中的端倪,比如傅乐时。
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察觉到了傅存远的不对劲,并对此有了猜想。
“你在害怕,阿远。”她用陈述的语句告诉另一头的弟弟。
通话陷入长久的寂静中,一度让傅乐时以为信号丢失外太空。
“家姐,”不知过去多久,傅存远终于开口,只听他声音的平静出现崩裂,“我讨厌爱的人离开我。”
这回轮到傅乐时失去言语。
当年父母出意外的时候,她和傅静思都在学校上课。那日是弟弟的生日,天气也很好,明明已是冬季,却出了太阳,几乎感觉不到寻常的那种阴冷。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课室窗外那棵树上,晒着她的课桌,在木头桌面上投下了一片摇晃的树影。这个画面静谧而美好,可傅乐时却始终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戳刺挑弄她的神经和心绪。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马后炮,又或者也是一种心理障碍,但这些年每每回忆起那天,傅乐时都会觉得自己其实早就有了不祥的感觉。只不过,当时她以为自己是想到放学后就能去参加生日宴会,能穿好看的裙子打扮得漂漂亮亮,所以才格外心不在焉。
可现在再回头想,那似乎更像是一种未卜先知。
总之,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钟敲响,傅乐时赶忙跑去找傅静思一起走,然而等他们走到校门口,看见早就等候的佣人、司机和保镖后,却察觉出气氛不对。
这些人依旧和往常一样跟她和傅静思打招呼,然后接过他们的书包请他们上车,只是眼里却不经意地透露出怜悯。
这是种很不常出现的神色。
一路上没有人再说任何话,傅乐时匍在车窗边上,知道他们走的不是平日回家的路。
最终,车载着她和傅静思回到了寿臣山的傅家大宅。
阿爷同阿就站在门口等他们,她和傅静思两个稀里糊涂地被牵着带进了大宅,见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弟弟傅存远,而傅存远周围,还坐了好些陌生人。
从管家口中的称呼傅乐时得知,这些都是差人。
直到这时,傅静思才问说:“爹地妈咪呢?”
短短五个字的问题让屋子里的气氛在一瞬间陷入沉默。许久后,阿对他们说:“今天出了点事,阿远的生日宴会办不成了,等过段时间你们再陪他一起切蛋糕,好不好?”
尽管那年傅乐时也还小,但这个避重就轻的回答足以让她揣摩出一些东西。
至少她知道自己不该追问了。
傅静思比她还要沉默,脸上的表情如同凝固了一般。
接下来的一周,家里帮他们请了假。她和傅静思都没再去学校上课,日日呆在傅家的大宅里。而往日黏人又爱撒娇的傅存远仿似是丢了魂一样,成日都不讲话,也不看任何人,就只是静静地坐在某处,若被人牵着就乖乖跟着走,没人牵着就原地发呆,宛如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洋娃娃。
整整一周后,他们才被告知父母遭遇意外的事情。
大概是为了照顾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傅乐时和傅静思从来不曾确切知道事故的具体情况,周围的人也被下了封口令,不许再提起任何相关的消息,但傅乐时还是好几次偷听到佣人讲起这件事,说什么天意难测,原本就不该走那条路的,是小少爷非要吃那家的蛋糕才会改道,结果就出事了。还有说什么头都碎了,就连路人都吓出了PTSD。
再后来,她和傅静思都长大成人。可就像是说好了一般,他们谁也没有动用关系去查当年的情况。
他们或多或少看上去都像是慢慢走出了父母离世的阴影,但又都或多或少心里留下了伤疤。
而傅存远的那块格外大些。
大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缺失从头再爱的能力。
直至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一个陆茫,让傅存远的心如奇迹般慢慢开始恢复爱的能力。傅乐时终于松了口气,连带着内心最深处那抹觉得自己这些年一直在逃避,让最小的弟弟独自承受所有痛苦的愧疚也跟着得到些许缓解。
她是希望两个人能好好谈的。
有情人能终成眷世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事。
但有时爱并不单单只是倾尽所有地付出这么简单。
在得知陆茫坠马被担架抬走时傅乐时就有预感,傅存远会因为这件事产生创伤性的应激反应。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料。
这段时间她一边忙工作,一边在想办法开解两人,可惜傅存远三天两头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陆茫也联系不上。上环的家更是不让人靠近。
以至于此刻傅乐时看着手机里这条五分钟前收到的说要订婚的消息,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怕傅存远逼着陆茫做了决定。
毕竟就算谁都不说,有眼睛的人也能看出傅存远和陆茫两人间堪称悬殊的身份地位差别。
一个是豪门权贵家最小的孩子,生来就拥有旁人搏一辈子的命也不可能获得的东西,由小到大都是锦衣玉食,没吃过半点世俗意义上的苦;另一个则是穷苦出生,父亲失踪,母亲早逝,靠着一个人在骑师学校里起早贪黑地学和练,再到成为正式骑师,拿下G1冠军。
这就是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径。
而傅存远在这段感情里的地位毋庸置疑是占上风的,只要他想,总能得到。
傅乐时难得心急,直接一通电话回拨过去。电话被接起来后,她直入主题地问:“乜回事?怎么突然就决定订婚?”
“他说要跟我共度余生,而且终身标记也做了,自然要先订婚。”傅存远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胶袋,袋子里放着刚在街市买的新鲜苹果还有几支红烛,一把檀香。
“真的?”傅乐时质疑。
“真的。”
“你让我跟陆茫聊聊。”傅乐时提出要求。
“明天吧,”傅存远回答道,“正好商量一下订婚宴怎么搞。”
挂断电话,傅存远扭头看着已经踩着台阶往上的陆茫,小跑追上去,说:“你竟然不等我,好狠心。”
结合热结束后,陆茫又休息了一天才能正常下床走路。即便如此,骨缝之间的酸软似乎还残留着,迟迟没有彻底消退。身后脚步声赶了上来,傅存远的手臂搂住他的腰,和他并肩向上走。
周围墓碑林立,明明距离上次过来也没有过去多久,但或许是经过这段时日连绵的雨水冲刷,总觉得整个墓园新净了许多。
又或者,只是春天终于要来。
陆茫再次来到母亲的墓前。
上次来时点的香烛都烧完了,剩几柱香脚泡在泥水里,陆茫蹲下身,刚要伸手去清理,就被傅存远拉住。“我来吧。”那人说道。
陆茫没拒绝。
他看着傅存远挽起衣袖,将那些烧尽的香烛拔出来,然后把香炉里的积水倒入一旁的排水渠里,自己转身拿出刚买的香烛撕开包装纸,紧接着伸手从傅存远的裤兜里掏走了打火机。
扑。
火苗蹿起时发出一声轻响。陆茫将手里的香烛凑到火苗上看着那点跃动的火焰蔓延转移到烛心上,这才松开压着打火机的拇指。
香炉里,被雨水反复泡过的土变得格外稀软,香烛插进去根本竖不起来,陆茫扶了好几次都失败了。还是傅存远想了个办法,让他直接把香烛插在苹果上。
“妈咪,之前就说过想要带他来见见你,”陆茫蹲在墓前,“他就是傅存远。我把玉佩给他了。”
话音落下,在接下里的一分钟里,周围只有隐隐的风声,还有极其细微的烛火燃烧的声响。
傅存远在陆茫身旁蹲下,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说:“原来你妈妈叫周静仪啊。”
订婚的事陆茫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想带他先见见母亲。傅存远当然不可能拒绝,等陆茫的热度全都退去后,他便开车同这人一齐来到墓园。
“嗯。”
“很好听的名字。”
火光在视线中摇曳着,陆茫看着那点光芒,以及光芒背后母亲的墓碑,片刻后,转头对一旁的傅存远说:“我也去见见你的父母吧。”
傅存远身子微不可闻地一顿。
但很快,他转头回望着陆茫,说,好。
第69章 69. 订婚宴
亭台水榭立于渐暗的天色下,头顶那片幽蓝与深深庭院里亮起的一盏盏灯火交相辉映,映在内苑池塘的池水上,让夜幕如水般摇曳,被稀稀落落响起的说笑声和碰杯声掷出圈圈涟漪。
“恭喜两位!”
“订婚快乐,祝你们百年好合。”
祝福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一张张带着笑容的脸面在眼前晃动。
陆茫很少参加类似这样的活动。他作为追月的鞍上骑师最风光的那两年,倒是也受邀出席过几次慈善酒会,但因为这些活动的主角不是他,所以也不需要过多地社交。
但这次不同。
这是他的订婚宴。
陆茫没想过这个场合来得那么快,从他答应傅存远订婚开始,到亲身站在自己的订婚宴上,总共才过去了一周多。
对于他来讲,做决定是一件需要深思熟虑的事情,要由头到尾好好理清楚所有的可能与风险,需要说服自己结果无法实现这个可能,所以他总觉得订婚这个事情,从提出到落地是十分耗时间的,怎么也得留一个月左右去策划和执行。
可这件事对于傅存远来说显然异常简单。
傅家一句话,所有的专业人士纷纷按要求开始行动起来,像是一台被按下启动键的精密仪器,每个齿轮都彼此咬合着开始转动,高效运作起来。这之中陆茫需要担心的事情实际上并不太多,通常只用做决定就够了,比如衣服要什么款式和面料,订婚宴上吃什么菜,要邀请什么人来参加,而这些事情在递到他面前时往往就已经是确定好所有方面都能实施的,所以他毋须有任何的担忧和顾虑,只要凭喜好和心情决定即可。
那是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就跟世上所有的障碍都消失不见了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