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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流影珊瑚 柚子米花 10024 2026-08-20 20:57

  他还是那样平静温和的语气,仿佛丝毫没有情绪上的波动,只是一味专心正事,“我的技巧,我一般会从角色的童年开始设想童年是一切的根基,也是很多性格缺陷成形的时候,有时候,一个致命弱点,是因为童年时的一点小事。而你只要想象到了那种小事给一个孩子带来的影响,就会很容易把它扩散到整个角色的性格中去,都不需要刻意作为层次呈现,会成为表演时候的本能。”

  有些拗口的陈述,在陈子芝耳中却被轻易拆解吸收,从他的表情就能轻易看出来,他是完全懂了:“崔澄,他的性格我们也都知道了,落魄世家子弟,自恃怀才不遇,急于平步青云,功利心极强,自以为能出卖一切,但其实又犹有一点良心……”

  作为一个聪明的学生,陈子芝已经展现了学霸本色,立刻就开始尝试做思维实验了,他半合拢着眼,专注地想象着,“这样一个人的童年……”

  他脸上划过一丝阴影,“必然是阴郁的。”

  “怎么样的阴郁?多一些细节吧,他能时常见到父母吗?还是由奴仆抚养长大?”

  王岫语气柔和,循循善诱,这一切,似乎只是在问“崔澄”,陈子芝也就没有任何戒心地往下跟着去想象:“应该是由奴仆养大,父母……古代的贵族,和孩子的距离往往很远。”

  他笑了一下,“其实现代又何尝不是如此?”

  陈子芝应该没有做过几次心理咨询,或者接受过咨询师的培训,王岫在心底记了一笔。他心中的这份档案倒是越来越完整了,有用没用的信息,被证实证伪的猜测,加在一起,是一个无形的大文件夹。

  他托着下巴,兴味盎然地望着陈子芝,芝芝呀,要说讨喜,这股子聪明劲儿,在王岫看来真是千里挑一也是恰到好处,聪明,却又还有点儿生嫩,可毕竟还是聪明。

  没有比这更让人上瘾的事情了:套中一个傻子,有什么可提的?可让一个聪明人不知不觉地走进自己的套里,那成就感才是无与伦比。王岫说:“试着想象一下,给崔澄小时候留下最深阴影的画面,一些小小的细节。”

  “嗯……其实奇怪的是,我觉得对崔澄来说,父母陪伴的缺失并不会是问题,因为他从小就已经习惯,而且接受了这种逻辑了:父母不能陪伴,是因为金钱权势,这些是值得去付出一切追求的东西。我觉得,可能崔澄小时候记忆最深的阴影,反而会是他意识到,虽然父母无法陪伴,但他们家的金钱权势也并不充沛,反而时刻有走下坡路,有失去风险,有沦落阶层可能的那一刻……”

  看吧,这种建构角色的办法,虽然好用,但其实也有一个点,是王岫有意留了一手没说的:第一次建构角色,而且建构一个和自己某程度非常相似的角色时,往往会从自身取材,此刻,陈子芝在谈崔澄至少他是这样以为的。但王岫奋笔疾书,在心底那份文件夹归档的信息,只有他自己知道写的都是什么。

  “应该是一个聚会吧。”陈子芝却早已投入了想象中,他好像已经完全进入了一个虚构的世界,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世界里,想象“崔澄”所面临的问题,反而让他有点放松。“在哪里都行,关键是崔澄意识到了自家,或者是自己的窘迫的那一刻,意识到了世家也正在走向衰弱,意识到了其余新晋权贵眼中的讥嘲和轻视的那一刻,对他的打击应该是最大的。”

  他的声音也不由低沉了下去,这一刻他好像真正“看见”了崔澄,而在感情上第一次和这个完整的“崔澄”联系在了一起,“他受到家庭的影响,从小就认为功名利禄是一生至高,足以牺牲一切的追求,所以就更加病态地迷恋这些功名利禄,唯有如此才能掩盖他从小所无法获得的,感情的残缺……”

  第88章 自投罗网

  “本官自幼聪颖闻于乡里,年不过十三,便可断乡人争执,承蒙天后启用,入大理寺断案至今,四年有余,自诩可断生死阴阳。等闲凶犯,被我看上一眼,便是双股战战,恨不得把吃奶时候的恶事都交代出来。自以为天下间,忠奸善恶,我是一眼便知,却不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韦行韦兄,崔某在你处算是沉沙折戟了!”

  “哦?崔贤弟何出此言?在下倒是不解了。”

  韦行合起折扇,慢慢地敲打着掌心,他的眼神,也顺着扇柄的方向看向了对面的崔澄,唇边带着一丝玩味的微妙表情,“第一个不解,便是崔贤弟居然对韦某如此青眼有加,这是在下未曾想到的。自我等有缘相识,崔贤弟铁面无私、明察秋毫,多次言语相激,可是未曾透露过一点对愚兄的欣赏那。”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崔澄似乎也有几分尴尬,低下头哈哈一笑:“这个么也是公事所在,韦兄量大,就别和下官一般见识!”

  他举起杯来,向着韦行敬了一敬,韦行连忙举杯还礼,唇边的笑意却淡去了一些。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崔澄,只是浅浅地啜饮了一口杯中的淡酒:“崔贤弟今夜,行事与从前有些不同。”

  “正该如此,今夜如此良宵,你我二人对坐赏月,难免稍纵胸怀,更乃至放浪形骸。”崔澄也是哈哈一笑,虽然表情欣悦,但眼神并未松弛下来,依旧紧紧地盯着韦行,“这凉亭四面透风,目之所及唯有你我,崔某也就难得说几句真心话韦兄,崔某此来,本就是有来意的。你家中的老官人,在朝中令天后多为不悦,令弟之逝,还有宣州这百八十条人命的案子,越发说破了,是你也是你,不是你,崔某也得办成是你。这一点,想必你也很清楚。”

  韦行哈哈一笑:“看来,崔贤弟今日是真动了谈兴!”

  他并不否认崔澄的说法,崔澄的姿态也更加紧张了,但依旧故作轻松:“这都是公事!别看崔某凶神恶煞,韦兄私下为人如何,相与了这段时日,崔某心下清楚,托大说一句,韦兄真乃在世君子也!”

  他理了理衣摆,肃容离座,向韦行拱手行了一礼,“一想到天后之令,令我欲将构陷于韦兄,我心中实在不是滋味。实不相瞒,崔某心中也多次掂掇,当如何处置此事,可两全其美。正所谓与善人居,如身处芝兰之室,崔某不知不觉,也偶尔想要将这大理寺之责一肩担当到底,还真相于朗朗乾坤。”

  “然则,令崔某万万没有想到是……”

  昏暗烛光之下,崔澄面上的阴影也随着烛光而不断跳动,令他面容上更增了一丝叵测的阴霾,崔澄突然面色一变,急声冷斥,“韦行,种种蛛丝马迹,抽丝剥茧,竟指向一个结果尔确系杀害尔弟韦止的真凶!”

  伴随着他的厉声指责,亭外竟也应景地吹过了一阵妖风,仿佛是韦止在地下的冤魂,也为崔澄助阵,指责着韦行的罪恶。韦行的面孔,在剧烈摇曳的烛光中,也变得格外的阴晴不定,似乎失去了方才的温煦,而显示出了埋藏在君子风范之下的真面目。他注视着崔澄的眼神,竟是阴恻恻的,仿佛在刹那之间,正邪倒转,这一瞬间的邪恶,令人也不由得毛骨悚然!

  “Cut!Good!这镜头绝了!”刘导兴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的片场,下一刻,取景范围外也自发地响起了掌声,立刻就有那种会来事的狗腿子大声夸奖:“刘导,真绝了啊!就这个镜头,真是神来之笔!演都演不了这么巧!”

  “真是!这阵风绝了!谁把鼓风机开大的?小孩子有灵性!”

  “要不咱们再保一条?哇,王老师,你刚那个眼神是真的太绝了!都看到我心底了,导儿,您过来再看看,这真是教科书一样的变脸!绝对的,影史经典!”

  一部商业片,指望成为影史经典?不过是剧组常见的搞气氛,互相抬轿子打气罢了,不过,能出刚才这样一个即兴镜头,也确实说明了剧组成员的水平都不差其实,剧本就写到了崔澄的指认为止,之后两人的表情变化,包括机位、风力的配合,全都是即兴。

  导演不喊卡,演员就得接着演,这没什么可说道的,但其余剧组的班底,有没有艺术灵性,在这时候默契配合,把镜头完成,这就考量导演调教人的水平了。刘导对这个即兴镜头非常喜欢,一扫阴霾,也不吝夸奖:“两个人都表现得非常好!可以啊,子芝,调整得挺快,今天这几场戏,挑不出毛病来!”

  这也是让大家不得不佩服的一点,知名演员果然也都是有几把刷子,陈子芝身为博鹏在王岫之后力捧的小生,果然也不是那些用尽全力,还是木得让人绝望,导演恨不得让他对着镜头念台词的流量可比的。刚归组那几天或许状态的确不好,被刘导训了几句,又缓了一天,今天感觉就又回来了,甚至,在镜头前好像还多了一丝韧劲之前他还是有点吃体力的,体力好的几Take,表现会明显优于之后的那些保拍。虽然身体能撑得住,但明显精神上是疲惫了,没有之前那么兴奋,那么出戏。

  可能也是去寻隐寺求的那个玉佩真的非常管用,也可能是人家真的进步了。有天分的演员,一部戏开拍到杀青,变化真的也可以很明显,主要有一点,就是肯琢磨、心气高、有悟性。这三点陈子芝的确也都占了,他进步那也是理所当然,就是这速度,不免让那些多年的老戏骨配角感叹:“人比人,比死人,那些院校生要有这个速度,早就冲出来了。”

  “也得看资源除了演戏的资源,还有学戏的那。听说陈老师在京城的时候,都是程教授亲自上的课。”

  程教授莫名其妙,落了个“会调教人”的好名声,自个儿还一无所知。这里真正的功臣王岫却是云淡风轻,补完妆之后,便示意导演:“再来一条吗,导儿?”

  “保一条,保一条下班了,明晚再来。明天不给他们排白场了,养精蓄锐,把明晚的戏拍好,咱们这万里长征就算是走到最后了。”

  刘导这么说,也是给大家打气,实则后续的险滩还多着呢。只是明晚的戏份也的确重要,是韦行和崔澄摊牌,谈论案情真相的对话,全是两人的对手戏本来按进度,他们回京城之前就该拍的,当时拍了,这会儿都不用再回影视城。可当时刘导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把两个人的对手戏都压后了,先去拍了外景。如此大量对手戏全压到最后,这一阵子,陈子芝睁眼闭眼简直都是王岫,上了戏和他对,下了戏还得找他。

  一个是对词儿,一个是继续训练这种角色建构的习惯。陈子芝也算是体会到了这种表演方式的好处,第一个,表演效果来说,细节会比之前更加丰富自然,小动作可能还是设计出来的,但就和联想记忆法似的,一旦在脑海里给习惯的形成编造了一些理由和场景,这种小习惯就记得很牢了,运用起来也更加自如。第二个,就是表演耐力了,这种表演法没有那么消耗情绪,心力保留得比较好,哪怕反复NG,也可以很轻易地给出非常统一的情绪。

  他才刚学几天,当然没有王岫那么娴熟,但进步是显然的,这几天来,刘导对他从横眉竖目,到勉强有个好脸色,今天终于回到之前那样笑靥如花,怎么看怎么喜欢的程度。陈子芝心中也是不禁松了口气,对人也都能有个笑脸了,拍完了这一条,他张罗着和王岫一起去吃夜宵:“走,算是庆祝一下吧?我请客,算是我的谢师宴了。”

  这不是说什么演员不吃夜宵的时候了,演员也是没日没夜的行当,赶大夜的时候昼夜必须颠倒。今天还好,顺着拍了黄昏戏码之后,延续拍到晚上,十二点刚过就收工了。两个主演也就是十来个小时没怎么吃东西而已本来为了上妆好看,早起就吃得不多,越是拍夜戏,早上越要少油少盐,就怕脸浮肿,这要是晚上还不正经吃一点,人真的会虚到憔悴的。

  “你这是自夸已经到了出师水平了?”

  怎么着也是后半夜了,荒山野岭往回走,两部车结伴能安心些,陈子芝借着要请客,和王岫重新上了一辆车,金助理很主动地上了副驾驶,几人也不管他。王岫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和陈子芝逗闷子:“还是说,在勾着人夸你,演技进步的确明显,明显到了值得庆祝的地步?”

  陈子芝说:“名师出高徒,你既然知道我想要听人夸,怎么不爽快点直接夸呢?还需要我拿夜宵来引诱?”

  这绝对不是什么暧昧的对话,前座的小马和金助理也笑了,王岫跟着笑了几声:“事还未过半,这就庆祝也不是什么好习惯。我劝你今天别吃夜宵了,垫吧几口再看看剧本吧,明天的戏确实有点难,全是小表情,是一场硬仗。”

  陈子芝说去吃夜宵,其实还真是要勾王岫夸他,或者说,只是在寻找一个名正言顺地和王岫相处的借口,他立刻说:“岫帝,你这真说对了,不行,我今晚要去你家蹭饭,让大师傅多做一顿夜宵吃完了我们再对对词儿,再排练几遍。我今天想要进入崔澄还是有点障碍,基本头一个take都不太行,还是比较慢热。”

  以一个前不久刚从公寓直接逃走的人来说,陈子芝这会儿的表现堪称一百八十度转弯:深夜登门,主动独处,这在一般人里,几乎是很明确的邀请了。就算在演员这个圈子里,陈子芝的决策也还是显得他毫无警觉性。起码普通演员不敢这样深夜跑到别人房子里去,尤其这个人还是屡次擦枪走火的前辈。

  大概也是之前几次,都是相安无事,王岫什么也没做,教完戏就端茶送客,他有点放松警惕了,竟没安排金助理或者张诚毅跟着自己。而是这样傻乎乎的独自登门,深信岫帝是“戏比天大”的事业咖,拍戏期间完全无暇他顾,感情纠葛暂停,等杀青后再续至少,现在陈子芝似乎是个这样事业脑上头的状态,他可能以己推人,觉得王岫也和他一般了。

  王岫撑着下巴,眼波流转,饶有兴致地看了陈子芝几眼,又垂下眼帘,沉思了一会。他的面容,可塑性的确很强,一样是藏在阴影中,刚才的韦行显得阴鸷可怖,而此时容颜宁静,他的侧颜因此颇为端丽沉凝。

  “好啊。”他似笑非笑地说,只有车窗上随风摇曳的阴影,有一点点韦行的遗迹,“离天亮还远呢,横竖也睡不着,那你就来吧。”

  “词里不都说了么,良夜仍长咱们一块,打发打发。”

  第89章 身世

  晚上十二点,虽说搞娱乐圈的,日夜颠倒是常态,但也不能天天的晚睡早起,和牛马似的熬着。尤其助理比正主还更辛苦,明星没起,就得起来打理衣食起居,明星睡了,他们还不能睡,这才有自己吃饭的空档。

  金助理又是团队里的新人,脏活累活他得抢着做,之前几个晚上,天天等着陈子芝排练完回房休息,他再回自己屋子里。今天无论如何都熬不住了,跟着小马他们一起,在工作人员的公寓里把夜宵做好了送过去,见客厅里两个人还在研究剧本,也不再提等人的事情,跟着张、纪、马这些后勤团队一起出去吃夜宵。张诚毅还发了一张夜宵图在工作群里,不知道是否疑似报复老板,此人的精神状态最近很不稳定,行动也不是很好预测。

  虽然也饿,但毕竟是大半夜,生物钟在这里,啃了半个健康三明治,陈子芝也吃不下什么了,抱着剧本翻阅明天拍摄的场次:“其实我觉得,崔澄的话的确是有点真心的,一样是世家子弟,韦行至少在表面上看来,拥有崔澄向往而又不知道如何拥有的精神境界。崔澄的内心世界一直还是比较痛苦的,他非常孤独,只能追求功名利禄,见到信念比较坚定的韦行,会有一种不自觉的向往韦行被坐实了有谋害亲弟的嫌疑,崔澄其实比任何人都要生气,有点儿偶像破灭的感觉。他内心还是有点向善的潜力在的。”

  “你觉得崔澄是向善吗?”

  王岫也搁下了食物,秀气地擦了擦嘴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陈子芝斜睨了他一眼:“如果不是向善,那是向的什么?向着韦行的色相吗?”

  因着王岫这几天都很安分,他说话也没那么注意,或者说,前几天陈子芝满脑门子导演的不满,也没心思搞那些不才之事。也就是今天,导演终于满意了,他这才有一点点撩闲的兴致。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有点挑衅地瞟着王岫说是韦行的色相,韦行不就是王岫吗?

  王岫并没因着他的话立刻开始孔雀开屏,还是专注在工作上:“我倒觉得,对崔澄来说,他不会完全认同儒家的价值观。善与恶其实是个很混沌的概念,与其说是向往韦行代表的善,不如说是向往韦行代表的自洽。不论善恶,韦行对自己的信念是很坚定的,这种知行合一的感觉,对于精神世界无法协调的崔澄,是很大的吸引。你修过心理学,应该也会赞成这一点吧,心理健康比身体健康更宝贵,更富有吸引力。”

  陈子芝无法否认王岫的说法,不过他有点微妙的不爽,不知道是因为王岫不接翎子,还是因为王岫的说法把心理健康抬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其实心理学很多疗愈理念,并不是追求完全的健康,这东西和快乐农夫的衬衫一样,都是镜花水月,人哪有没创伤的?还是比较强调对现存自我的接纳,从这个角度讲,崔澄对韦行的向往也注定是要破灭的,韦行的内心世界一定也不像他想的那样快乐。”

  王岫不置可否:“当然不会完美无缺,但也未必像他想的那样不快乐。”

  他们对视了一会,气氛莫名地有些焦灼,好像有一场无声的对抗,在潜意识中进行,争吵的全是那些不言自明的东西:这是阶层外的人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但好在他们属于一个阶层,对于这些事情比谁都要熟悉。必然是孤独且抑郁的童年,复杂,充满了压力的家庭环境。

  “其实,我在看剧本的时候,就觉得崔澄这个角色,很适合挑选一些家庭条件比较富裕的二代、三代来演。”

  王岫说,他并没有打破对视,但陈子芝下意识地皱起眉,他不太喜欢这个对话发展的方向,有点儿走心了。“虽然古今有别,但有些道理是不会变的。崔澄心底的不安感,身为贵族的创伤和枷锁,在如今一样也很普遍。这样的人,普遍有个特点,那就是很难真正的快乐起来,并且把这种认知扩大,认为所有人都一样。崔澄见到并不一样的韦行,当然也很自然就会受到吸引了。”

  陈子芝觉得王岫这话相当的刺耳,他很少去看心理医生,大概也是因此,防御心很重,一听到这种有点子高高在上的评判,就激发对抗心理:“什么啊,你觉得难道不是所有人都一样吗?哎其实你这么讲,都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懂得什么呀,你根本就不是崔澄、韦行这个阶层的。你不可能共情这样的角色我觉得你是把韦行演得有点太高贵了。”

  “你觉得我是什么阶层?”

  陈子芝言下之意,是把崔、韦和自己跨时空地联系在一起,归为了一个阶层。这么说也不无道理,毕竟他们虽然是世家出身,在教育和人脉资源上远胜于一般人等,但并非自幼生长在权力核心附近,这和王岫的家庭环境比,显然还是有差的。王岫的妈妈,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显然在顾家很有话语权,他父系的亲戚,看王三叔也知道,生活得一样非常优裕。这样家庭长大的孩子,看顾立征就知道了,会有强烈的自我中心感,世界围着他转也是正常的,这样的人很难低下身段,去共情崔、韦这些日趋边缘化的世家,以及陈子芝心中的焦虑。

  不过,王岫并未从韦行的阶层着手去反驳,也没有提到自己的专业能力,而是选择了这个微妙的角度。陈子芝怔了一下,扭过头嘟囔了几句:“怎么,你还缺人拍你的马屁吗?”

  “你可能对我的身世,有不切实际的想象,”王岫倒并未反击陈子芝的讽刺,而是安静地回答,“也以为最近我在向你炫耀肌肉”

  这话拉出了一个长尾音,在空中挂了一会才掉下去,它后头藏了一句没说完的话:炫耀肌肉,自然是为了告诉陈子芝,他不比顾立征差,而要证明这一点,自然是因为王岫想要取代顾立征在陈子芝这里扮演的角色了。

  虽然没有说完,但这沉默还是暧昧地持续了一段时间,两个人的眼神都在空气中游移着,触碰了又飞快分开,陈子芝有一点点惊讶和试探:难道并非如此吗?

  王岫的神色则比他的要复杂一些,他说:“这种事情,我基本不向任何人提起,因为它并不算多名誉,不过,你对我的误解似乎有些太大你可能以为,我和立征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但长辈间的纠葛,可能要比你想得更复杂一些,我和他可能并不存在血缘关系,因为我是我母亲和王先生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生下的孩子。”

  “我的生母,如果用时下的语言去形容的话,应该是个专业能力非常强悍的捞女。她有三次婚姻,每一次都比之前嫁得更好,我是她第二次婚姻的小孩,第三次婚姻她嫁进了顾家,不过,她是自个儿改嫁过去的,把我留在了王家。”

  “你可以想得到,既然从王家到顾家这一次跳槽,可以说是晋升,那么王家的资源必然无法和顾家相比。事实上,如果要我来形容的话,我父亲这边,以前也差不多就和你家相当吧,只是专业领域不同而已。说来也是好笑,反而是我母亲改嫁之后,穿针引线,让王家赚了不少钱,所以王家这边的长辈,对我的态度都相当的好。”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应该也猜到了,立征接班博鹏之前,博鹏是一任专业经理人打理。再之前则是我母亲亲手奠定的底子,文静还有柳叔叔,都是她的老班底,对我当然也额外有所照顾,我主演的第一部电影,就是三叔攒的局,文静他们操的刀。”

  陈子芝的确没有想到,王岫居然和顾家没有丝毫血缘关系,而且出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尴尬:他要是顾家的私生子,那没有什么话说,这些也都是该给的。但一个被改嫁的母亲留在父亲家里,算是姻亲的继子,占据这么多资源,多少有点儿僭越了。难怪上回聚餐,顾家其余子弟对他的不满溢于言表,王岫的确是占用了过多的资源。

  为尊者讳,陈子芝并没有多想王岫母亲改嫁的事情,不过,大概也是开了口,王岫并没有避讳的意思:“不过,尴尬处还并非只有这些,我比立征大了三岁,所以你可以想象到,立征的母亲和我母亲,有一段时间是平行存在的。同时平行存在的,还有王先生和顾先生。

  “只是,最后我母亲成为了顾先生的妻子。而博鹏这间公司,立征的母亲一家也有参与投资,这也是立征毫无疑义地接手公司的原因之一。”

  “从小我也经常被送到北美,和我母亲一起度过假期,立征的母亲离婚时也没有把他带走。我母亲在王家期间,生了两个孩子,离婚时一人一个,这样,我同母的亲哥哥,我,立征,的确也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只是他们都是顾家的少爷,而我并不姓顾,我来自一个显著弱于顾家的家庭,是一个外姓的小孩。”

  要说成长时的尴尬、窘迫和痛苦,那陈子芝的确是输了,他的那点温室里的烦恼,无非是不被关心,感受不到价值,但至少没有王岫这样赤裸裸的尴尬。陈子芝可以轻易地想象到少年王岫的局促如果可以选,他一定不想来,但他又不得不来。作为一个出轨改嫁的妻子留下的后代,王岫在王家的地位,取决于他和顾家联系的紧密性,而这一点,又恰恰是顾家的所有人心知肚明的。

  陈芝有点说不出话来了,忽然间,他有点儿羞赧,好像他所有的烦恼都成了无病呻吟他和王岫的情绪本来应该是反过来的,但却偏偏是如此长大的王岫,很坚定地告诉陈子芝,一个人完全可以很破碎地长大,却还拥有内心的自洽。毫无疑问,这是他已经做到的事情,王岫的身份可能比陈子芝还要卑微一些,但他过于安定的精神状态,竟让陈子芝形成了错觉,将他的身份高估了太多。

  所以……难怪他要钓着顾立征了,只有钓住顾立征,王岫才能把博鹏系的所有势力都摆平,让自己可以顺利地发展公司……陈子芝恍然大悟:某一程度上,他们还真的都一样,只是依附于顾家的挂件,只是王岫的筹码略微多一些,但这并不足以改变他身份的本质。

  那……他是怎么敢和顾立征抢人的!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作为一个无可救药的势利眼,陈子芝本应该在明晰王岫身份的下一瞬间,就立刻对他祛魅,将他打为一个不自量力的,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他也不知道,或许如果换做想挖角的别人,他的确也会这么想吧,但王岫还是不同的。他也说不出来缘由,当他知晓原委的这一刻,陈子芝没有想到所有一切利益上的计算,唯有强烈的,几乎是感同身受的心酸和难堪。如果此刻在他眼前的,是那个安静中隐露阴郁,头回在人前露面的少年影帝,他想他一定会一把将他拥入怀中,提供他可以提供的一切安慰。

  “难怪你你觉得这种角色建构,对你是一种安慰。”

  他脱口而出,所有一切想不出的问题似乎都在刹那间有了解答:王岫为何总是吊着他,分明他也想要,却总是克制自己。那天的喝茶邀约,或许一开始他真想大龙凤,但后来是真的改了主意,所以小马才轻易地放他离去了,或许也是收到了王岫的指示。

  王岫对他的态度是很反复的,而陈子芝自以为他已经看明白了原因,人都有克制不住的时候,尤其对面是他陈子芝的时候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只要王岫一旦冷静下来,就会知道他们真不属于能偷情的身份地位,克制不住只会毁了彼此。

  这种反复的上头下头,在陈子芝犹如家常便饭,他和王岫如此相似,没理由去苛责他的善变。当然从利益来说,悬崖勒马为时不晚,王岫最近好像也是理智占了上风,这么多次深夜独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不是陈子芝没诱惑力了,恰恰相反,他已经多次证明了自己的吸引力。王岫这么积极地为他攒局,是否也是希望在某一程度满足陈子芝,令他别再冲着王岫施展功力,让事态发展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其实,这是否也是故事最好的结局呢?如果没那么想报复顾立征的话,就满足于眼下的发展,也没什么不好。王岫点头,把主演冲奖片的机会给了他,顾立征要把他“扶正”,而他万幸还没和这个已经彻底成为禁忌的对象,有什么不可挽回的,实质性的接触……如果陈子芝是一个理智大于感性的人,他确实会这样想的,但千错万错,错就错在他正如王岫所说的那样,他身上的确背负着“贵族”特有的创伤烙印,这让他的精神的确并没有那样的稳定。

  “你把头发放下来。”

  他说,直接上手,把王岫随意撩到脑后的刘海拨了下来,稍加整理,让他在额前形成一片阴影。陈子芝侧头端详了片刻,不顾王岫微带诧异的询问眼神,满意地叹了口气虽然只有七分像,但也足够他说服自己了。

  有时候,人类需要的只是一个得体的借口。就如同陈子芝只需要想到,王岫或许是偏零,就足够让他做出许多的主动一样,他告诉自己,他主动抱上去的也是当年那个出演“冲儿”的青涩少年。

  “一切都过去了,会过去的你会长大的。”他喃喃地说,闭上眼不知道在说给谁,“你以后会变得很强大其实,你真的挺厉害的……”

  他不能说全然没有预料到接下来的一切,某种程度上,陈子芝或许也在期待着它的发生,当他的头被轻轻顶转,一个温柔的吻落上来时,他没有任何的诧异这样看,他其实确实或许是已经想到了,但又实在做不了什么,陈子芝只是叹了口气,便立刻如同水一样,融化在了这个吻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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