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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流影珊瑚 柚子米花 10727 2026-08-18 20:16

  后来两人关系更进了一步要说陈子芝昨晚独守空房,睡前没有展开想象的翅膀,那也是假的,但现在看来,他完全是代入了自己和顾立征的经历:他做过最多次的对象就是他,难免带了一点印痕。所以描绘的画面,大多都是王岫怎么端着一张茶脸,表里不一,对他为所欲为的犯罪证据。不知为何,大概人对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总是充满了美好的期许,在他的想象中,王岫比顾立征更坏了十二分,各方面的实力也都颇为雄厚,胜过他几筹。

  这天晚上,陈子芝的想象完全变了模样,他也吃惊地发现,其实身居其上也并非没有乐趣。从前他其实也是认可,如果性向为男,当然是在下的话,感受更为丰富,至少刺激的来源更多,若非是利益驱动,他好像也更偏好于做更享受的那方。但如今却发现,倘若对象是王岫的话,那能够在上位折磨、调弄、操纵,击溃他的全部心防,见到他所有面具全都破碎,双颊潮红、喘息燃烧的那一面,更明确知道,这种改变是由他一手带来,而他还能把王岫折磨得更多更多

  如此一来,游戏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似乎是一张画卷在许许多多的新维度展开,这种权力感,哪怕只是想象,也够让他心猿意马的了。这一晚陈子芝做的梦乱七八糟,但大多凌乱画面中都有一双含泪滴露的双眼,王岫的眼睛如果哭起来的话,一定是非常好看的,那种不胜情潮,所有的傲慢和恶毒都被击溃,连自私都无力维持的感觉,比多少身体上的快乐都更加美味。陈子芝在梦中一定是尽情享用了这份大餐,让人扼腕的是,醒来后记忆全都消失不见,只记得那心舒意畅的快乐,叫他回味无穷而更增馋吻。坐起身在床上喘息了至少两分钟,下了床,望着镜子里颇有些肾虚的自己,忍不住又揪着头发无声无息地尖叫了几声。

  该死的王岫,把他折腾成什么样了!陈子芝连喝了两杯咖啡,心都没有收回来,第一场戏,在说台词时竟吃了两个螺丝。

  这短短一周多的离组时间,本来应该休养生息,好集中精力去拍后续的重头戏,但种种一切,却比拍戏还要更疲累。本来预期是满血回归,结果却得到一个明显心不在焉的陈子芝,刘导自然很不满意,脸立刻就放下来了:“芝芝,你怎么回事?郊外待久了,难得回城,贪玩了?”

  两个主演一起回京一周,对于摄制组来说,虽然能协调,却也怕别的演员有样学样,刘导这也是有点杀鸡儆猴的意思。陈子芝知道这时候不能回嘴,束手站着反省:“不好意思,导儿,刚回来好像的确进不了状态,我再调整几条,您看我表现?”

  要不说他会来事呢?刘导稍微消气,冷冷地说:“行吧,休息五分钟,你再来一条。这条要还不行,今天你别拍了,叫表演课老师过来吧。”

  这话也是说得有点重了,看来刚才他表现得的确糟烂。陈子芝忍不住咬了一下嘴唇,他有点自我厌恶了,昨晚确实不该的,他知道出去一周状态会掉,是该如王岫说的那样好好看剧本,可少见地管不住自己,一晚上全在琢磨王……琢磨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想到其实还有另一条思路,就兴奋得沉不下心,想入非非,剧本在手,几小时也没翻一页。

  这会儿被骂了,犹如冷水当头泼下,状态比之前好,临时抱佛脚再看了几遍剧本,下一条勉强过了。刘导的脸色仍不算是太好看:“还好今天排的都是些边角料的场次,也只能如此了。过吧,下一幕。”

  演员最怕听到的就是导演的叹息,更何况陈子芝心性要强?他不言不语,回去闷头狂看剧本,下一场表现自觉回复了八成,崔澄的感觉又回来了,身边气压这才有所好转,否则化妆师都不敢大声说话的。

  今早这个景,他和王岫轮流拍单人,之后再拍对手戏,排场的把他的戏排在前面,这样王岫就可以连场拍,这会儿陈子芝拍了两场,就是王岫的单人戏了,王岫也是刚刚化好妆过来。陈子芝本来可以回房车去休息补妆,但却不走:“看看岫帝的表现。”

  一样是外出刚回来,出差期间也一样忙碌,老板要和岫帝较劲的心思很明显,就是等着看岫帝会不会一样被导演批。张诚毅是欲言又止的,但不敢劝,金助理见此也不说话,不过心底已经知道大概老板不会如愿果然,等光替把站位、角度都试出来了,王岫往镜头前一站,那股子谦谦君子的淡然味道就完全回来了,还没开拍呢,这答案已经一目了然:准保又是王一条。

  陈子芝二话不说,起身就回房车去了,金助理跟在后头,边偷看边在手机上悄悄打字,张诚毅看到了也装着没看见,更像是全不知老板的情绪起伏,回到房车该干嘛干嘛。陈子芝也不说话,只是闷头看剧本,等吃午饭的空档,他拿着剧本,也不管身后助理们跟没跟上,就往王岫的房车走。

  这两部车过去一周没挪地方,依旧并排停着。陈子芝也就是几步路,一迈腿,招呼也不打,鞋一脱就进了起居室,一边趿拉拖鞋,一边沉着脸,一股子兴师问罪的气势:“岫帝,我来虚心学习了。”

  说是虚心,语气可一点不软和,反倒有些赌气:“你是怎么能做到快速入戏的?今早都赖你!这绝活你不教我,今朝我和你没完!”

  第86章 演技课

  自古以来,拜师学艺,哪有不受气的,尤其是学戏,小戏子从小那都是被打大的,把师父人前人后伺候得妥妥贴贴,这才能见着真功夫。就是这样,往往做师父的还要留一手养老的绝活儿。虽然这都是旧社会的讲究,但演艺圈的确也是老封建习俗遗痕最多的地方,迄今在很多地方,还非常讲究师承、老礼,那股子拉帮结派、吹毛求疵的劲儿,还真别说,就是京圈留得最多了。

  就陈子芝这个语气,遇到那些个暴脾气的京圈老艺人,当场甩脸走人、急眼打架的都有。也就是王岫涵养高,被人把黑称喊到了鼻尖,也不动气,探头看了看车门外一干人,先笑:“这是没受过气的,才挨了导演几句说,这就着急了?哪怕是三金影后,在片场被指着脸骂不也挺寻常的?”

  他说的肯定是老黄历了,在重流量、重资本的风气中成长起来的孩子,谁还吃这一套?陈子芝先撇了一下嘴,并不说话,见王岫没有来哄他,便嘟起嘴,垂着头,只擎着一双桃花眼,委委屈屈地看着王岫:“那谁被骂了,心里能好受呢?”

  这一招就算是对顾立征也很少动用,因为陈子芝不太喜欢示弱。这也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他的长相,在陈家不是很吃得开,自幼做错事受罚,越是求饶,母亲罚得越狠,反而抬杠回嘴,能减轻长辈的怒火。庄教授认为,小时候漂亮不代表长大也长得好,养成靠外表蒙混过关的习惯,倘若长大之后塌方式变丑,将会失去社交能力,成为毫无自知之明、爱卖萌的丑角,也意味着陈子芝会成为她耻辱中的耻辱不但平庸,而且还犯下滔天大罪:不够得体。

  有许多明星极其爱美,最深的焦虑就是容颜老去,掉了一根睫毛都要伤春悲秋,陈子芝之所以没有蹈其覆辙,全靠小时候的脱敏教育。他母亲早就把“外貌不等于一切”的概念刻到他的思考逻辑底层了,以至于陈子芝一旦利用美色来达成某种目的,心中就油然而生出一种羞耻,好像自己正在做什么错事。

  但是,在讨厌之人面前,没有这种限制,因为此人如此讨厌,所以怎么对付他,倒也都在情理之中,只要有效就行了。只恨此人城府极深,看不出这一招有没有用。陈子芝细查王岫审核,这讨厌之人定睛将他看了几眼,嘴角又是隐秘地一勾,他就知道有戏了,软下声音又再加强攻势:“喏嗳嗯?”

  感情归感情,工作归工作,这里的工作还分了片场内外。片场外,怎么给资源,那都是另外一回事,可能或许这些决策中也掺杂了一定的感情因素,比如陈子芝直到现在都没问,王岫攒的这个普导局,是否本来是为了他自己在《长安犯》结束后准备的。但这些交流,在喊下“Action”后都会失去意义,在摄影机前,他们会怎么互动、竞争,彼此如何评价这个搭档的能力,会不会交流表演心得,那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就和陈子芝会因为刘导的一个白眼,刹那间从自己的感情泥潭中抽离一样,他们对于表演,都有一种公事公办的默认坚持。别看两人关系已经暧昧成这样,他倒不觉得王岫就欠他什么,有教他的义务。也因此,王岫在他的央求下,稍微软化了一点,开口予以点拨时,陈子芝也完全收敛心思,听得认真,完全没有借机互动的意思。

  “其实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好几次了。你的呈现会受到个人状态的影响,主要是因为,你还是把角色和主体联系在一起。你呈现的是某种状态下的自己,还是把自己的情绪移情进入角色,这样,如果你自己的心情和角色类似,就会演得生动,如果你自己的主体处于较混乱的状态,角色也会有一种无所适从、格格不入的感觉。”

  虽然没上表演系,而是学的导演,但毕竟是影帝,从小的表演班只会比陈子芝上得更多。而且,王岫明显是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表演体系,别说陈子芝,就连张诚毅、金助理这些想过走这条路的失败者,都听得若有所思,垂头出神。陈子芝也觉得这话对自己并非没有启发,至少,比程教授只教授技法,要不就说些玄乎其玄的鸡汤,来得更加具体。他追问:

  “但是,移情不是表演中常用的技巧吗?移情和夸张,以略微夸张的表现,来释放和抒发情绪,处理冲突场景,这样做比构建完整人物不是更有效吗?构建完整人物有时候就是不现实的,你也不知道这拍的是哪一段,而且也不知道会不会改剧本。”

  “虽然现实中不容易全都满足,但还是要尽量做到。尤其是这个项目,剧本定稿后基本没有大改,一般通读完剧本,甚至和导演编剧交流过后,就要开始做人物建构了。”

  王岫回答他,“其实很多时候,表演就是在考验你对人生和人性的认识,很多演员会以为自己建筑了一个很独立的人物,但这个人物还是浅薄的,和本体联系依旧紧密,因为演员只了解自己,或者说,对自己的了解也很有限。如果完全不了解其余人,以及人在社会中是怎么运转的,就很难独立构想出角色在面对种种情景时的表现,还是要从自己身上来找反应,必须依照每场的内容来进行移情。但也总有无法移情的时候,这样表现得就不会太稳定。”

  这是陈子芝的本行之一了,他选修过很多心理学的内容:“那你的办法,就是设立一个几乎是独立的人格,和本体做出严格的区分,演戏的时候就进入进去吗?这种做法……”

  这种做法,其实是人类的本能之一,据陈子芝所知,很多解离身份障碍患者,就是在巨大的创伤和压力面前,可能地寻找这种办法来进行逃避,最后促使了大众认知中的“多重人格”的出现。只是王岫用它来进行表演而已,当然,本能本身是没有好坏的,就看主人如何运用。只是陈子芝也很难想象,一个幸福快乐的小孩,会自发地去熟练运用这种思维技巧,一般只有在高压环境下,感受到了压力,在寻找出口的路途中,才会接触到这种技巧。

  其实,想要阅读一个人的过去,并非只能开口问,很多细节反而比主人更加诚实。至少现在陈子芝知道,王岫喜欢表演,除了他所说的那自恋理由,“长得这样好,就要在最好的时光留下最好的影像”之外,大概也有一些离开现实的需要。或许对少年时的他来说,短暂地进入另一个身份,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自己的人生,也能消弭心中的强烈痛苦。

  对他来说,表演是否有类似的功效呢?人在凝视别人,尤其是凝视一个性格如此相似的人时,似乎也同时正在凝视自己。陈子芝不禁暗想:表演对他来说,到底是通往功名利禄的捷径,仅仅是出于敬业精神,才精益求精,还是说也隐隐地治愈了他的某一部分?

  或许对他来说,哲学和表演,所起到的功用也是相似的,都有一定的作用,但颇有限,但并不能说是不喜欢,真正不喜欢也没有天分,就不会走到现在了。陈子芝说:“这种技巧……在心理学上是有危险性的,可能这种认知妨碍了我,我没有产生过尝试的想法。”

  他们在讨论的,已经不是剧本了,更不是其余演员谈戏时的口气,这主要也是因为他们作为演员,学历都过于优异,交流习惯难免排挤其余参与者。张诚毅就听得云里雾里,金助理也有点跟不上,转头去给陈子芝张罗午饭。车内两人不自觉反而得到安静交流的环境,王岫说:“实际上就算你想,或许也做不到。很多体验派老戏骨都会这样来建构人物,但这种手法也是有门槛的。”

  陈子芝最受不了的,就是专业门槛,他一下挺直了身子,语气满是傲气:“门槛在哪?”

  “在于对人性和社会的客观认识。”王岫看着陈子芝,他好像只是在说表演,“当然,还有自己。”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想要什么,就很难建立稳定的基点,他对世界的认识,也会因此波动不定。”

  王岫丝毫也没有靠近陈子芝的意思,甚至还挪开了距离较近的手,似乎不愿给他任何受迫的错觉。但这么做效用不彰,因为他的眼睛没有片刻离开过陈子芝,“如果连了解自己的自信都没有,永远也没有办法自信地去认识他人。”

  陈子芝一下说不出话来,他感觉自己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在这双黑得过分的眼眸中都无所遁形。这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有时候面对王岫,就像是面对另一个自己,只是这个版本的自己,更加无情也更加恶劣,他当然会把陈子芝的弱点一眼看透,甚至让他都兴不起反驳的勇气。

  和邪恶双胞胎做朋友,有时候滋味并不怎么样,他垂下眼,并没耍脾气,反而有点儿求饶的味道:“认识自己……有时候是不是有点儿残酷了?这世上大多数人的自己,撇去那点装饰,好像……都没有什么认识的价值。”

  “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吗?”王岫说,他的语气有些吃惊,但这吃惊是虚伪的,实则是为了那刻薄的评判而做的埋伏,“当然世上大多数人的自我都很丑陋,充满了人性的缺点但是,如果你连缺点都不能承认,无法连自己的缺点一起去爱,那谁还会爱你呢?”

  这已经不是在说表演了,而是赤裸裸的攻击,陈子芝猝不及防,不禁对王岫怒目而视,王岫这完全是在歪曲事实,他哪里不爱自己?如果他不够自恋,怎会被顾立征一眼相中,来做王岫的替身?同样是在这辆房车里,王岫自己亲口对顾立征说的话,这会儿又被他给否认了,而陈子芝却还无法指出这一点,因为按理这番对话除了王岫、顾立征之外,不该有第三人知道。

  这是冷不丁埋伏了一手,还在给他下套呢。王岫见没得手,也不气馁,而是又笑了:“不好意思,说着说着,带到个人生活上去了。不过,这道理对演员也一样适用,毕竟这一行,很看重个人魅力。”

  他的语气也变得更加专业起来,显然是回归了正事儿,“尤其是要拿奖,除了演技稳定,演员本人的个人风格也很重要。目前来看,你在这两点上都还有潜力可挖。演法上是可以加以改进,现在用的技法,可以迸发出很好的华彩段,但不够稳定。”

  “你想拍戏拿奖,一两段华彩表现不足够,那种只能在短视频平台做营销,可评审组对全片的输出质量还是有要求的。”王岫说,“你和我一样,是偏体验派、方法派的方向,那么,我建议你还是开始有意识在表演中培养这种角色的独立感。这样也可以提高表演专注度,有这么几个技巧,你可以随意参考……”

  接下来,他传授的就是一些个人的小招数了,怎么建立入戏和出戏的仪式感,如何从剧本中去建设角色的独立人格。陈子芝听得也非常认真,大概是他的心思也随之不知不觉有所沉淀,不再那样杂乱无章,虽然还没练习新法子,但这之后一整天的戏,他也都跟上了没落下风。

  毕竟复工第一天,戏都没有太难的,除了早上的小插曲,其余都很顺利,收工时,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昂,刘导也叫陈子芝和王岫一起去吃饭:“冯芸差不多快半杀青了,明天就离组,再回来得最后几场戏了,一起吃饭算给她送个行。”

  这两个主演离组的时候,剧组除了拍一些群景、空景,就是赶排冯芸的单人戏,三个主演犹如穿花蝴蝶,你来我走,以冯芸的分量,离组之前大家吃顿饭也是应该。按照以往,陈子芝不会拒绝,但今天他却出奇地没有心情:“导儿,明天我有大戏,您也看到我今天这状态了,我想回去琢磨剧本……”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为了戏而回绝社交,刘导闻言一怔,打量陈子芝几眼,倒有欣慰之色:“也好,饭杀青时候还能吃,你回去多对对词儿是好的。岫子,你”

  “他不去,那我得去了。”王岫看着不太热衷,却也配合。刘导听了,眼睛在他和陈子芝之间来回看,但两人表现得倒都很正常,他干笑几声,也不敢接茬了:“那走吧,冯芸行李应该都收拾好了。”

  一帮人其实也都是从影视城往市里走,陈子芝也不闹腾要和王岫一辆车了,回程在商务车上,闭着眼不断尝试想象崔澄这个角色。但毕竟是新技巧,可能又受了王岫那番话的影响,有些不得其门而入,没什么效果,反而闹得有点晕车。

  回到租房,草草吃了晚饭,又开始看剧本。顾立征发了消息过来,陈子芝也拍了几张照片给他,说自己今天被导演骂了,正在琢磨戏,如此草草打发顾总大概又要出发去美东了,临行前按说该试着再聚一聚,但现在陈子芝是毫无心思应酬他了。

  剧本一向是越看越薄薄了之后,又有一个越看越厚的过程,陈子芝从头到尾翻看剧本已经至少十来次了,这一次试着把崔澄当成一个完全独立的角色,从小开始建筑细节,又觉得看得还不够,很难完全想出并记下那海量细节。他和刚学游泳的旱鸭子一样,用力折腾却还是不得其法,难以漂浮,“一定有更省力的办法”,只是他还不得其门而入。

  “不行。”

  他在学习上没有任何架子,习惯于求助专家,以便最有效率地学会最多知识。陈子芝第二十次构建细节,又觉得有点不对味时,就给自己果断叫停了,他撕下面膜,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拿起手机就发消息。

  【珊瑚漫步:你吃饭回来了吗?】

  【珊瑚漫步:管杀不管埋,这个表演方法,你讲得太简单,反而把我困住。现在原来的演法我也有点不会了,这邯郸学步你必须负全责。】

  【珊瑚漫步:开门,我过来找你了。】

  【珊瑚漫步:今晚,咱们非得把崔澄琢磨得一清二楚才行!】

  第87章 构建崔澄

  虽说是送行宴,但陈子芝不去,王岫大概也就是去打个转,给冯芸一个面子,不过一个多小时就回来了。他在外应酬一向是不喝酒的,甚至筷子都少动,熟人也都明白他这个讲究,陈子芝过去的时候,王岫都健完身了,地上还散放着哑铃什么的。他人在卧室,给陈子芝开了门,就回去换衣服了。

  要是从前来叫起的时候,陈子芝巴不得跟过去,哪怕不上手,饱饱眼福,说几句咸话,撩得动撩不动的,至少他自己爽了。但这会儿他满心都是学习不顺带来的挫败感,进门后,见沙发茶几上摆了打开的剧本,立刻就过去,检查王岫是怎么给剧本做标注的。卧室的门半敞着,他也没往里看:“你对剧本做的标注也不多呀。”

  王岫第一时间没回话,过了一会,慢慢腾腾地走出来,还绕到厨房,给陈子芝拿了一瓶起泡水:“脑子里已经存在一个很丰富的人格了,剧本标注一些关键词就行。”

  的确,陈子芝看他在剧本上,标注的基本都是情绪词,提防、审视、改观、悲伤、克制等等。有些台词下面还有两重标注,一些标注还给了音乐符号一般“渐强渐弱”的指示,提示自己在台词中完成情绪的转换。

  如果演的就是自己,那么的确只需要这些提示,就可以表达出类似的情绪,也可以做得到位这就是表演课入门的内容了,先表达自己的情绪,等到能够随时随地顺着指示,去表现出相应的情绪了,再进行下一步,就是琢磨角色,试着想象角色在当下情境中的情绪。这门功课是编剧无法代劳的,在编剧描绘的场面中,不可能每个人的心理都照顾到,只有主角能有资格享受心理变化特写,可配角也不能空白啊,就得靠演员去补全。

  如果是入行就当主演,揣摩功夫肯定是不如配角打拼出来的演员那么扎实,在这点上,陈子芝和王岫无法比,王岫很小就开始演配角了。不过当时,作为童星,角色也很简单,表演任务不重,就顺着剧本的要求去呈现简单表情即可,哪怕是在一些大的冲突场面,孩子的心理变化是不会太复杂的,也就是导演现场给点拨两句的事儿。

  “我也是从主演开始,编纂这种复杂人物小传的。因为当时给的剧本特别简单,葛导信奉的也是原生态演技,有时候剧本都没有,就给你含糊不清的讲几句,叫你一遍遍在那里走,他拍到满意的素材为止。”

  今晚说是来谈工作,就真的只是在谈工作,王岫说:“这种拍法,其实非常消耗演员,甚至有虐待的嫌疑,会让演员本身处于一种非常焦虑不安的状态里,这样完全发自内心的情绪,肯定胜过演员刻意去表演的情绪。不过,这种是绝户型合作,他没有什么御用演员,大多数演员拍完一部就不会再合作的,除非是气质比较合,不需要怎么磨,结果就能让他满意的那种。”

  葛导是王岫第一部电影的导演,他对王岫的意义就不用提了,王岫出道即影帝,葛导绝对占八成功劳。陈子芝没想到他对葛导的评价居然如此客观,不禁说:“那你就是气质很合的那种演员喽?怎么后续也没和他再合作了?他和别人拍的片子,好像也没有这么好的成绩了。”

  “或许是吧,”王岫一哂,“但我俩其实关系很差。要不是我背后的靠山,他得罪不起,他早就把我换掉了。他对我的表现其实是很不满意的。”

  这就难怪了,大多数演员,对让他们得奖的导演,必然都是推崇备至,一提到就得帮着猛吹,毕竟吹导演就等于是吹自己,还能落个知恩念旧的评价,稳赚不赔。陈子芝也没想到,王岫和葛导还有这样一段龃龉,不由追问:“他不满意你?他连你都不满意他还满意谁呀!”

  他倒没有讨好王岫的意思,但正因此,这夸奖就更显得真挚了,王岫的嘴角不易察觉地一翘:“他倒不是想换角,而是觉得我的表演还不够真诚不过,也就只有他一个人这样想,别人都不怎么赞成,那他可不就更生气了?”

  “这么说……”

  陈子芝明白王岫的言下之意,“你确实没有跟着他的节奏走,而是用你这独门绝招来糊弄他?”

  “嗯。”

  他们两个人,其实哪怕不亲热,只是聊闲篇,也都挺有意思的,的确算谈得来,彼此都觉得省劲儿,也能明白情绪上的点。王岫承认得很爽快,“当时我才十几岁,也是年少轻狂,拉着不走,打着倒退。那个片并不是我本人想演的,而是他们硬塞给我,说我既然想演戏,那就先试试看是不是这块料,如果能从葛导手下历练过来,他们也就不拦阻我了。”

  “进组后,被这么折腾了三天,我就觉出不对来了,那会儿对演员权益的保护还没现在这么到位,超时工作是常态。你想,十几个小时,全组人围着你,就拍一个踱步的镜头,这其实可以归类为职场霸凌了这要是导演说了该怎么演,我们办不到,也就算了;导演什么也没说,演员完全不知所措,这样干拍,对演员本人的情绪是非常不利的。”

  “当时也年轻,也不知道这是葛导的习惯,还当是故意针对我,那就非得和他干到底不可,这样反而下决心把戏拍完。”王岫侃侃而谈,陈子芝想象十几年前,面容犹带青涩的王岫,一脸怼天怼地的中二病模样,不由得也是暗笑。他倒相信这绝对是王岫能做出来的事,这人活在世上,可绝不是生来受气生来输的。

  “那你就想,既然导演想看到最真实的你,你偏不,反而要维持那种对角色的表演状态?”

  他顺着问,王岫点了点头,瞅着陈子芝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笑意,大概是因为他平时也少有这样高效的交流:“我想,你不要我表演,要拍我本能的反应,那我就非入戏演给你看不可。不是剧本写得潦草吗,我就自己编呗。”

  “那个剧本,实在是晦涩,总共就没几页,全是莫名其妙的人,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做莫名其妙的事。我就试着自己去填充,把角色小时候的成长环境,都自个儿写出来,慢慢的又丰富了很多小细节、小习惯,到最后活像是真有这么个人,普普通通,从小长得磕磕绊绊,心里充满了少年的痛苦,还有对世界本能的热忱……这个人慢慢就立起来了。”

  王岫笑了一下,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远了,“葛导其实挺恼火的,不管拍多久,他总觉得我没有给他真东西,可别人看了却都说好,都说我把小猴儿那个角色给演活了。他想给我上点强度吧,可不论怎么磨,我越演越来劲,有时候还舍不得他喊卡,那种感觉,说实话挺享受的。他和我绝不一样,可投入进去的时候,又觉得这么活也挺好,好像真的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原本生活中的一切,只要在镜头前就可以全部忘掉。”

  陈子芝静静地望着他,斟酌着自己的语气,他的心情实际上一样复杂难言,这番话似乎是非问不可的,倘若不问,今晚真睡不着。可一旦问出来,而王岫又居然回答了,那么双方的关系似乎也会更加亲密,准炮友可不会谈到这些私隐话题。

  他又有一种失控感,好像正在云霄飞车上加速往深渊飞驰,陈子芝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问,因而把沉默保持得久了一些。王岫像是没察觉到什么异样,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又继续往下说了:“打那之后,凡是讲究情感爆发的电影,我都有这种建筑角色的习惯,这样很多文戏,哪怕是连场拍,也没那么疲倦。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你给的情绪,在当下是真实的,但是归根结底它又并不是从你的本体产生的,内心深处你知道它是假的,这样,拍完了就没那么空虚疲惫。”

  可以问的时候,陈子芝犹豫,现在气口过了,他又不禁好一阵后悔,但也只能接续着问:“这么说,这种技巧有百利而无一害了?但我想它也绝不是没有门槛吧。”

  “那当然。”王岫哂然一笑,“类似的技巧,在方法派演员不罕见,只是没有成为一种表演理论而已,实操中,多多少少都有运用。但这对演员的天资有很高的要求必须得善于观察,你要建构一个人格,想象他的性格和思考逻辑,那就得在生活中积累相应的素材。我也和你说过,要有一双冷眼,既能看明白自己,也能看明白别人。”

  “各种各样的人见多了,你想象一个凭空而造的角色,就能从这些人里摘取素材。因为都见过么,根本没有瓶颈,一下就能记住,就能模仿出来,甚至某种程度上,让这个性格自己活动起来,代替主体去思考和发言了。”

  “这么做其实挺危险……再进一步就是解离性人格障碍。”陈子芝不禁说,“但确实应该挺管用,这样演戏,在情绪上没那么辛苦。”身体上的劳累还好,情绪上的负担,的确是他在表演时最大的痛点。激烈的情绪波动,普通人一年有一两次不错了,对演员来说,一场戏每一条都要这样来,情甚伤身,那种负担感是很强的。这种技法仅仅只从这一点来说,就很有吸引力,更别说还有王岫所说的另一个好处,“原本生活中的一切烦恼,在沉浸进去之后,可以全都忘掉”。

  一个人的内心,是要有多少无法挣脱的痛苦,才会视这样沉浸的机会,为难得的疗愈?陈子芝几乎已经可以肯定,王岫的少年生活过得绝不愉快,甚至或许直到此刻,他的生活中也有流血暗伤,始终无法痊愈。或许人生就是如此,陈子芝在别人看来,简直是天之骄子,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烦恼?就如同他看王岫一样,他们的物质条件都是如此优越,可这并不能弥补心中的缺失。

  “我不知道我的观察力怎么样,”他喃喃说,不禁有些忧虑,“你也说,我看不明白自己……”这可能是他和王岫最大的不同,王岫,不论怎么坏得出汁,对于自己想要什么,似乎一直是很坚定的。

  “你要塑造的也不是小猴儿那种高难度角色,崔澄算是个颇为典型的人物,我看了你的人物分析,其实写得不错,算是把这个人吃透了。”

  王岫难得有些鼓励他的意思,陈子芝反而受宠若惊,多看了他几眼:“你这是在夸?我都有点不敢信。”

  “那我也可以收回我的话。”王岫倒很灵活,陈子芝忙叫:“不行!”

  “你可难得夸我”他很宝贝地拥着抱枕,犹如拥着这句肯定,还轻轻地收拢双臂,紧抱了一下,将脸颊在抱枕上蹭了蹭。王岫看在眼里,指尖微微摩挲,随后便把手在膝上交叉了起来。

  “就崔澄这个角色来说,你已经积累了很多信息,要进入状态,其实只需要一两次训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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