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芝今晚第一次完全来了兴致,不再觉得这睡前的时光难捱了:“觉得你们家养小孩其实还是挺严格的,还是都往成才的方向培养,不是那种全员虚荣溺爱的风格。”
其实这也不难看出来,说顾家家风严格,算是在夸了。顾立征也说:“这么多亲戚,其实外系的也分不到多少,溺爱一两代,到第三代甚至比普通人都穷,东南亚港澳很多家族都这样。核心家族,能继承的虽然会多,但也就是多几代时间折腾,教育跟不上,家业败落是必然的。”
那他自然是这种教育理念的成功例子了,夸顾家家教好,就是在变相的捧顾立征,微醺的顾总显然对这种文雅的马屁很受用,看得出来,比之前更投入对话。陈子芝再铺垫几句:“必要是有必要,但对孩子来说,童年压力也大,感受到的温情不足,也是很大的缺憾,性格上多少都有点征兆的。”
这是他和顾立征都有的问题,或者说富人家的小孩,不论是否被溺爱,父母的关爱总有一方缺失,这是必然的,要说起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谁都能来个两三小时的脱口秀不带停的。陈子芝祭出这枚万用金丹,效果不可能不好,顾立征承认:“那天吃饭那一桌人,要说性格完全正常的的确不多。”
“对啊,很多比如攻击性过强,进取心操切的毛病,根源其实都在这种空虚感上。”
铺垫功夫做到位了,陈子芝便切入核心,“我是在想……你和岫帝打小就认识了,你这么喜欢他……是不是因为在你小的时候,他给你提供了难得的温情,这就种下了一辈子的依恋?”
顾立征松弛的脊背绷紧了一瞬间,陈子芝依偎着他,感受相当明显没有之前那样的抵触了,本能地紧张了一会儿,也就逐渐放松下来。看来,随着他们关系的进展,陈子芝其实居然还是在王岫带来的刺激之下逐渐接近了顾立征的深层圈子,他也终于被划入了能谈些心事的贵宾席。
如此资格,可谓得来不易,陈子芝表现出的浓浓兴趣也足够捧场,在片刻的思忖之后,顾立征居然第一次没有回避他的试探,而是委婉地承认了他对王岫的情愫。
“情分肯定有,但要说小时候他对我多温情……”
他忍俊不禁,虽然意思是在内涵王岫的性格,但陈子芝眼中望去,在昏暗的光照中,顾立征神情之柔软,是相识数年来之仅见。他心中不禁也是微酸,又是知道,自己哪怕直到现在恐怕还比不上王岫,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又也为顾立征不平,顾立征对王岫真的没有话说,他对不起谁也没有对不起王岫,但王岫对他,真是只有利用,还有……如果陈子芝感觉没错,他觉得王岫很讨厌顾立征。
光这两样情绪就足够复杂了,可这团乱麻之外,他也隐隐有些兔死狐悲:顾立征对王岫这么好,王岫还这样对他,可见这人有多无情。和他来往,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暗中提醒自己牢记这一点,顾立征有权有势,都这么惨了,他呢?他会被收拾成什么样?
第105章 少年剪影
“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的说说呗,他到底有哪里好,能让你这样念念不忘。你们是亲戚?上次我们吃饭,柳叔叔说话那个语气,要说只是发小,好像都没那么亲。”
王岫的身世,显然是相当的隐秘,陈子芝万幸没有困到胡言乱语的地步,还记得在顾立征的认知里,他对于二人关系的理解边界,同时也还保留了一份他自己应有的好奇。不过,问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试探必然会受挫顾立征绝不会把王岫的隐私随意告诉他人,哪怕他算是坐正了恋人的位置,和王岫又没有丝毫冲突,反而相交甚笃,恐怕也不会说,更不要说两人在他眼中现在还是亦敌亦友的关系了。
“他的一个近亲,是博鹏前几任高层,也住在美东。我们平时都在京城一块上学,也会同路去美东过暑假,又有共同的亲戚,自然从小就认识了。”
果然,顾立征的答话不能说错,但也隐瞒了至关重要的信息。陈子芝倒也不生气,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如果顾立征把王岫的真实身世都告诉他了,那反而似乎增加了他的道德负担。
“他从小就是茶艺大师吗?”他确实非常好奇这个问题,问出口又觉得不对,紧跟着描补,“还有你难以想象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感觉你出生就穿了三件套西装。”
只要交谈对象足够亲近,任何人都难以拒绝谈论自己的童年,顾立征被逗乐了:“其实,我小时候相当顽劣。”
“真的啊?”陈子芝倒吸一口凉气,这会儿他是真的有点感兴趣了,“我不信!”
“确实是真的,家里长辈不喜欢美国那边的私校文化,所以我们家的孩子一般都在国内上完高中,再去的美国上大学。我母亲呢,她也是很忙的,她要忙着花钱,虽然名义上,我在国内期间归她管,但她不怎么负责执行,一般都把我甩给两边的长辈。”
顾立征没提父亲,这也理所当然,只要是掌握了财富的家长,基本在孩子的教育中都是隐形的。“但其实长辈这边也都忙,现在这个时代,很少有人能在七十五岁之前完全退下来,所谓的照顾,就是保姆找他们汇报对接罢了。”
“长辈嘛,观念比较落后,也挺护短,什么事情拿钱拿关系能打发,就不算是什么大祸,最多数落几句也就过去了。本来家庭条件就好,家长又是这个态度,从小到大我的老师没一个敢管我的。身边的狐朋狗友,都是把我当太阳捧着,要说大祸没有,但小祸没断过,我上高中之前,看人都是这么抬着头看的。谁家要没我家有钱,都别想得个正眼。”
顾立征还学了一下从鼻孔里看人的动作,陈子芝听得忍不住要笑:“那是谁给你扳过来的?”
“就是每年在美东度假的时候,基本每次去都是被收拾的份。我们家正经家规挺严厉的,所以我特抵触过去,过去了,甚至吃个饭都能被‘请家法’我吃饭哪有规矩啊,挑食、抢菜,和人说笑……反正平时和我一起吃饭的人也不反感,在家都我一人一桌。高一的时候,刚到地儿,行李才放下,刚好我爸难得在家,一大家子人,先生、太太,兄弟四五个,坐下来吃个洗尘宴吧,才上到第二道菜,我就被我爸提溜起来了,他训了我几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居然冲他吐了一口唾沫。”
顾立征现在说这些事,倒没什么情绪了,反而觉得挺可乐的,看来是彻底和童年时代的愤怒顽劣切割了。陈子芝把他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真看不出来一点遗迹:“被扇巴掌了吧?”
“就差没被送到什么书院去了,我爸还送我去检查过脑子,他说顾家从来没出过这么顽劣的孩子,怕我是基因突变,或者有什么精神障碍。”顾立征说,他学了个表情,吊着眉毛,歪着脑袋斜眼看人,“那会儿他打我,我就捂着脸这样看他,嘴上倒不说什么,但想说的全在眼睛里了,他也不是看不出来我觉得他凭什么管我?我又不靠他的钱,我妈那边给我的,都够我吃一辈子的了。”
陈子芝握着嘴巴:“还真别说,你这个表情有点痞帅痞帅的立征,你有没有考虑过走那种摇滚路线啊,就是剃个断眉,打个唇钉什么的,感觉会更带劲!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和他上床也就真不能算什么苦差事了。不过陈子芝自然不会傻到把这话说出口,顾立征也挑了一下眉毛:“你指望一个打唇钉的年轻人去谈十亿级别的并购案?”
倒也是,要说的话,顾立征的优秀也的确是无可置疑的,他平时展现出的沉稳,往往让人忘记,以他的年龄来全权掌控博鹏这样的庞然大物,其实是挺稀奇的事情。主要也是顾总平时总给人一种年纪很大的感觉,甚至陈子芝有时候会觉得他比王岫还大。
“如果能谈成的话,那不是很酷吗?”他兴致勃勃地胡说八道,“什么时候试试看嘛难道你一点也不怀念那时候的感觉吗?”
其实,人很难完全否定从前的自己,就算是叛逆,在当事人看来,叛逆得也自有原因,除非那时候真的是身体没发育完全,激素水平和现在完全不同。不知为什么,陈子芝觉得顾立征不是这种,他认为顾立征心底其实还是颇为叛逆的,至少还有那丛火种。这从他的感情生活就能看得出来,陈子芝现在明白,为什么顾立征会喜欢自己了,他喜欢的就是这种难搞的感觉,虽然两人强弱悬殊,但陈子芝顶着各种劣势也要闹脾气搞事情的精神,或许多少让他想到了从前。
“怀念?怀念不当饭吃。”
果然,他也没否认陈子芝的猜测,而是冲他歪过脸,挑着眉又做了个轻佻的鬼脸,这才恢复正常,“想要接近权力,人总得放弃点什么。这是我爸试图教我的道理,他觉得我很笨,在接近于被他完全放弃之前,才明白过来。”
“如果你真被放弃了,会怎样?”
“那你在柳叔叔的院子里就见不到我了,我也不用去美东了,估计就是和我说的那样,继承我妈这边的财产。”顾立征摊了下手,“谁知道呢,去欧洲买个野鸡大学,UCLKCL剑桥”
陈子芝在他说出“牛津”之前,很有权威地指着顾立征警告:“不许抹黑我精神母校哈!在你家的钞能力面前,哪所大学都可以很野鸡。”
“反正不需要继续出现在美东就行了。大学毕业了,自生自灭,要敢染上什么恶习,就雇个人看着,戴个电子脚镣,找个别墅关一辈子都行。”
顾立征从善如流,改了词儿,拉下陈子芝的手亲了一下,“其实我家和你家也没什么区别,都一样,没有陪伴,其实也没什么保底,想要什么,得靠天分和努力自己争取”
成长过程中,金钱的丰裕度,来往伙伴的层次当然不同,孤独感倒可能是有些一样的。陈子芝笑了下:“不一样的是,你成功了,我其实早就失败了。”他所做的那些努力,也不过是挣扎着想要失败得相对体面些而已,但在原生家庭中他确实是早就被放弃了。
“和你,没有多大区别。”但顾立征还是摇了摇头,不像是在安慰陈子芝,“勉强搭上个末班车吧,博鹏在我们家不算是核心产业。”
确实,博鹏主体在国内,顾家的资产布局明显是以海外为主,不然也不会常驻美东。,陈子芝不说话了,眼睛眨呀眨呀,瞪得有点大,很乖巧地等着顾立征往下说。顾立征看了他一会,反而笑了,胡噜了一把他的头发:“而且,我也还有其他哥哥,他们比我大,自然比我更有优势。别的也不用想,我先把博鹏接住了再说吧。”
这就是不愿说太多了,陈子芝也不勉强,顾立征要说,他愿意听,但对豪门狗屁倒灶的这些狗血事情,陈子芝其实并不是真的非常感兴趣。他的兴趣主要集中在顾立征之前说的冲突上:“那,是你自己突然想明白了,搭上了末班车?”还是说,有人教顾立征懂得了这个道理会不会就是他猜的那个人呢?
如果是这样,顾立征对王岫的种种特别也就完全能理解了,这可是少年蜕变的初心,想想还挺感人的,为了成为配得上初恋的男人,叛逆少年一夜长大……
他乱七八糟地遐想着,也没指望顾立征会坦白回答,但没想到顾立征犹豫片刻,居然没回避这个问题。
“岫哥确实起到很大作用,”他说,甚至还笑了,“其实,以前我对他也是敬而远之,心里对他挺有意见的。我们年纪差不多,经常一块去美东玩,我爸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看他,什么都好,只有夸的,我俩对照太惨烈了。再加上他大我三岁,我还十一二岁,还在玩泥巴玩电动,一件衣服早上白色,晚上黑色的时候,他都十四五岁,跑去演电影了”
别看现在这个年龄,两三岁不算什么,小时候这就是很大的差距了,差了两岁,底下那个人就很难在竞争中取得任何优势。仰视久了,难免带着光环,再加上王岫的少年时代又是任何人无法否认的优异,不光是长相,还有举手投足的气度。陈子芝看过他早年间的访谈,确实,如果是他,面对神憎鬼厌的顽劣小孩和整洁聪慧的继子,会更夸奖谁也没有任何悬念。
那,看起来,王岫在美东的时候,大概也没有他那天暗示的那样难熬,没准又是骗他上床的手段。陈子芝后知后觉,不免暗自咬牙,怒斥自己居然也没看破男人卖惨背后隐藏的套路,过了一会才意识到顾立征在等待他的回应,一惊之下,本能发酸:“他也就是占了个演电影的便宜行吧,反正和那时候的你比起来,谁都容易赢。”
他的演技的确有进步,本能给出的反应也丝丝入扣,符合人设,顾立征没有生疑,只把陈子芝的沉默当成内心妒忌:“反正,我以前和他,不咸不淡,别别扭扭,谈不上什么亲密交情,有时候心里还挺妒忌他的。和他比,我真不太招人喜欢。”
“那你怎么”
“是后来……高一那次冲突之后,我爸有心治我,把我钱全没收了,让我去纽约做暑期工养活自己,赚不到吃的就饿死。”
顾立征说,“那会儿岫哥已经在Tisch上学了,毕竟我们也算是一起长大的老相识了,他偶尔会联系我,让我去他公寓吃顿饭”
他的声音拉远了,但又很快出现了一点笑意,“不过,倒没提给我钱。”
看来,那个暑假对顾立征来说,虽然辛苦,但也不乏美好回忆。陈子芝默不作声,睁着眼专注地望着顾立征,他同时感到满足与遗憾:他终于知道了一部分顾立征的成长故事,这是曾经的他愿意花重金购买的秘闻。但是,他又觉得顾立征说得未免也太简略了一些,对王岫总是一带而过就算不说长相吧,怎么就不说说那会儿他的做派呢?
他少年时也劲劲的吗?顾立征怎么就不说说,王岫小时候在顾家是怎么假模假式的表演茶艺的呢?不会是看不出来吧?
陈子芝有点按捺不住了,有意把话题往那方向引:“口惠而实不至,这很岫帝你那时候小,不懂事,没回过味儿,其实,没准你从小受的那些磋磨,没准就都有他暗地里使坏的痕迹什么的”
逮着机会就要说王岫坏话,也是很符合他的人设了,顾立征没当真,反而为王岫说点好话:“我爸都发话了,他也不好违背,叫我去吃饭都算是打擦边了。不过我哥他们心软,有时候也会借他的手给我塞点零花钱,怕我真的饿死,或者去坑蒙拐骗,卷入帮派火拼什么的。他也不说,反正一个信封,里面都是20刀的小钞,放在桌上,我知道是给我的,第一次去没要,第二次去,原封没动还放在那。”
“那你就拿了啊?”
“就拿了呗,饭都要吃不上了,不拿,饿死吗?”顾立征噗嗤一笑,“我当时那个脾气,干什么活能长久啊?”
这给钱的法子倒很王岫,陈子芝信了,但可恨顾立征他不会讲故事,也不描述王岫当时的表情,都说了什么话,又是一带而过,“反正就那个暑假,我们关系近多了,我换了很多工作,也渐渐懂事起来……”
那个暑假大概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也算是小顾立征第一次睁眼看到真实世界,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回忆:“后来,开学在即,我得回国去了我爸让我打工赚回国机票钱,肯定没赚到。我没卡,没手机,没电脑没网络,我妈那边都没法给我打钱,最后还差三百刀买转机两次,29小时的经济舱,只好去找岫哥借钱。”
“岫哥当时的公寓在上东区,可以俯瞰中央公园,我去的时候恰好是傍晚,他在玻璃窗前看景,不知道为什么……那幅画面给我的触动很大,我从前只是知道他长得好,但是,小孩嘛,对这些没感觉。但是那天我突然间真的明白,他长得很好,那个角度看过去,他……”
顾立征几乎是出神地拉长了尾音,“他长得特别特别的好,好到我想要走到他身边去,想要”
“但是……我那会儿突然一点胆子都没有了,其实那之前我挺傻大胆的,但那会儿我突然间明白,我和他一点,一点都不亲,他会搭理我,只是因为我们是亲戚。就好像,那会儿虽然我就站在门口,很顺利很轻易地就走进这间屋子,但其实,那只是因为我是我爸的儿子,我姥爷的外孙。
“有一天如果我爸不认我了,我姥爷走了,那我和这个世界的交集也就结束了,我想要再走进这个房间,再和他说一句话,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因为我们根子上来说就不是一种人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已经在努力了,我呢?”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真正的明白,其实我爸说的没错,想要去拥有什么,就要学会放弃什么。放弃愚蠢,放弃固执、傲慢、懒惰……我才能去接近我想要的那个那种……那种感受。”
顾立征顿了一下,像是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他短促地微笑了一下,结束了这个已经过于敞开而变得有些危险的话题:“也是年纪到了,差一个契机开窍。不过,要说我能接任博鹏,的确,也有一部分岫哥的原因。你一直觉得我和他之间”
他顿了一下,没有明确指出陈子芝的误会,尽管这已经是两人挑明过的事情,但顾立征还是回避了从自己口中说出,“也是因为你不知道这些过去的前情。”
他又看了看手机,“好了,快十二点了,晚间故事结束你真的该睡了,芝芝。”
陈子芝很乖巧地看着他,没有任何点评,只是点了点头,便默然投入顾立征的怀抱,张开双手把他紧紧抱住你看,他能成为顾总的准男友,甚至得到不亚于王岫这个自己人的待遇,也不是没有原因,平时再怎么作怎么贪也好,陈子芝在关键时刻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此刻,一个在黑暗中无条件、无言、无脸的拥抱,或许就正是顾立征正想要的东西。
灯光暗了下来,在黑暗中,顾立征的双手扣住了陈子芝的腰,似乎也成为了一个委婉而无言的回应。他们的关系,在任何人来说,都正在一个良性的方向快速发展,一个出色的掘金男郎应该为此高傲,因为他所攀上的这个男友,前景是如此的看好。绝大多数明星所能指望到的霸总金主,无非也就是掌握一个博鹏,但博鹏对顾立征来说,毫无疑问只是一个平淡的保底,只是他远大前程的起点和试金石。
这对于他的男友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是稍微想想,都可让Amy姐或狐狸金兴奋到爆掉若干脑血管。但是,陈子芝这会儿压根就没想这些,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在顾立征温暖的怀抱里望着家具和门框的轮廓,满心里想的,是回忆中那个面目模糊的剪影。
顾立征没把整件事讲清楚,陈子芝很肯定地想:并且,此人完全没有说故事的才能,重点人物他是一笔都没带到为什么他讲的所有故事都和他自己有关啊?为什么全都是以他为中心啊?顾立征的自我意识未免也太强了吧。
如此嫌弃,未免过于苛求,但陈子芝知道自己的好奇心是已经被撩起来了:这个故事,顾立征回避了太多细节,陈子芝有种感觉,他只是避重就轻,讲了一个侧面。
他想知道B side在王岫看来,那个NYC的悠长夏日,又该怎么说。
第106章 片场风云第二季
“今天还是顾总陪着来吗?”
“好像是,车都多了两辆没看着吗?就是没跟着进停车场,直接去工地那里了。”
“啧啧啧啧啧……”
影视城这条数十米的长街,一大早依然是热闹非凡,群演们刚领过早饭,正互相检查今早饿着肚子流水线化完的妆容有没有破绽,抽空和群演组的小导儿搭话其实可能就是个剧务,但片场叫人都是往大了叫,只要不在正儿八经的大导面前,什么导儿、老师,怎么好听怎么叫。反正,大导也几乎不会直接和他们接触,能讨好到某个哥,以后能拉到戏,做个小小的群演头子,能拉起来一派人,也就是能看得见的好处。
这些群演,不论年纪、美丑,对于主演们的八卦,都是漠不关心,因为和他们也的确是八竿子扯不到一块儿。但那些常驻剧组的配角演员,比群演更高一层,有过那么一些小戏份的,有经纪人,有指望向上爬的丫鬟小厮甲乙丙丁,议论起主演的八卦就比较起劲了。虽然是雾里看花,看不真切,但毕竟已经算是进圈了,更热衷用这些圈内的八卦来妆点身份:“顾总,哪个是顾总啊?这几天我都在跟陈老师的戏,没看到生人啊。”
“就是昨天在刘导身边看的那个帅哥,年纪不大没将军肚,你别老往中年人去想。回忆一下,穿着POLO衫,袖子挽起来,看着很洋派的那个……就看起来很像是导演的男小蜜,但大家对他又特别客气的那个,你就记住这句话,再去认人就有谱了。”
“有这么一号人吗?接连来了好几天?”
这天是群演戏,一个片场里外能有上千人,而且,在这样的场子里,不知道来路的帅哥美女那实在是太多了,并非长得好看就一定是演员,也多得是转行去做幕后工作的。几个小演员扎堆,说半天没说明白谁才是顾总,好在演王夫人丫鬟的“万姐”路过,这位在他们小演员里算是个角儿了,大家连忙上去赔笑招呼,给让烟。因为万姐之前离组了,是跟着冯芸一起回来拍最后一点戏份的,又寒暄了一番,这才讨教:“哪个是顾总的车啊?”
“车不知道,人就是那个大高个大长腿,戴个墨镜,看着挺有派,身边总跟着三四个人的。”
这不是,万姐一开口就说得一清二楚,而且比他们长期在组的还更清楚八卦,“这都陪了一周多了,京里都传开了,说陈老师真是不同了,这部戏没拍完,下部戏的盘子都在码了……你们这里一点没听说啊?”
这些小虾米的反应,自然也给了万姐极大的优越感:“没啊,怎么,顾总平时很忙吗?陪一周特少见?”
“就因为顾总在这陪小情儿,那些高管都飞来开会,你说呢?博鹏一年至少开五部大片吧,那些参投的小片都不说了,顾总基本不去现场的。就《长安犯》来了两次,上回来还特别带陈老师去寻隐寺求了个牌子这寻隐寺是真灵!没觉得吗?陈老师求回这个牌子之后,真是顺得。这边大片拍着,那边抽个空,杂志也拍了,下部戏也定了……”
不管自己事业如何,说起别人的八卦总是快乐,一群小演员听得懵懵懂懂,就明白一件事:“这么灵啊!那我们也去拜一下,求个牌子什么的吧。”
“明天不就杀青了?去呗!”
“说到寻隐寺,好像杀青后导演组也要去呢,我先都忘记为什么了万姐这一说,这才对上了!好像上回过来的时候,是有几个大咖去过寻隐寺来着。”
剧组建组到现在,都大半年了,之前还出了一个月外景,大家人仰马翻,对于一些细节自然也记得不太清楚,都想向万姐再打听点什么。但万姐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哟,刘儿!你也回了到得还挺巧哈,踩点,不愧是刘姐,就是有范儿。”
这两个小丫鬟,为了抢戏扯头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这在剧组也是司空见惯,她们随冯芸暂时杀青离组之后,大家丝滑忘记,也就是两个当事人还记得清清楚楚。这会儿两人一重逢,大家记忆也跟着重启,立刻就津津有味地吃起眼前的瓜。那边群演也有凑到一边来看热闹的,一群人聚着,很快被场务过来驱赶:“行了,光替都到了,快排练走位吧!一会老师们妆就化完了!”
虽然都在一个片场,但分工不同,彼此地位有云泥之别,小演员拍完了一整部电影,恐怕都没能和导演、主演搭上几句话。剧组更像是个等级森严的通关游戏,只能一步步往上攀爬,但又存在着一层透明天花板很多小演员会发现,虽然他们身边也有许多传奇的成名故事,某某大明星就是从群演青云直上,听着也都是那么的真实,可这些真实,一遇到现实,就又好像水上的酒精一样迅速蒸发了。
现实是,拼搏了五六七年,花费了无数心思,也不是没想过把身体作为筹码去换取什么,甚至或许还真的换过,但到头来,职业生涯的最高峰似乎也就只到这里了:网剧里的小反派,电影里有几句台词的丫鬟,稍微有些戏份的角色,哪怕是反派,似乎也绝不会属于他们这些人。
那些人,他们好像一出场就走在了那层透明的天花板上方,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能更清楚地看到他们的鞋底。天花板下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玻璃之上去的,只能看着他们在玻璃之城上越走越高,留下来的是一点渺茫的回忆:在某个下午,这个大明星就在我身边Stand by呢!
但,也就是如此而已了,这份回忆里甚至不会有任何对话的部分,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和明星本人交谈。能见到的不过是一张极其精致的脸,精致到甚至让你怀疑,到底是人和人天生不同,还是任何人经过精心妆造和打光衬托,都可以散发出这样的光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