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清想,这东西大抵又是天机,他一个合体期的妖修是不该窥视的,师尊能为他破例已经是格外开恩,他不能捣乱,一定要乖乖配合。
“弟子闭好了。”绪清紧紧闭上双眼,长睫在那细腻的绫面上轻颤着扫过,“半点儿也看不见了,真的。”
帝壹不甚上心地找着仇章在人界轮回渡劫的分魂,闻言垂眸看着怀里乖顺妖媚的脸,目光骤然暗了暗。
那双平日里碧波流转、无尽天真的绿瞳,此刻被严严实实地遮在素白之下,柳眉轻蹙,红唇翕张,容色微冷,因为目不能视,一条肥软湿润的长舌一会儿吐出来一会儿卷回去,笨成这样,连自己吐的不是蛇信都不知道。
帝壹倒没管他,只是撩开他裾摆,掰开挤在一处的软肉,拿九魂针在他腿侧刺取了一滴血,滴入阴阳镜中。妖血晕开的刹那,镜面红光大作,那道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分魂竟扭曲着浮出镜面,化作一团模糊的、人形的雾影,四肢不全,面目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漆黑如洗。
七千年没见了。
岁月漫漫,帝壹很少对谁有什么印象,仇章算是极少的几个例外,不过毕竟七千年过去了,他早就忘了仇章原本的面目,也无所谓被那双眼睛那么直勾勾地盯着。
仇章残缺的分魂无法出声,只能隔着不远却永远也无法跨越的距离看着自己早已投胎转世的结发妻子,看着他被帝壹抱在怀里,眼睛被蒙上,姿势依赖,意色娇憨,已然是一副小女儿的乖态。
“师父、师父……好了吗?”
绪清看不见,只能蹭蹭帝壹的颈侧,确认他的位置,一只手抓在长绫上,魂魄深处不知为何焚烫起一股冲动,急不可耐地,只待帝壹说一句好了,便要扯下长绫重见光明。
“急什么。”帝壹将他放在青玉地砖上,待那双雪润玉足站稳之后,竟伸手将他腰侧本就系得松垮的衣带扯散了。
绪清侧耳细听,舌尖也湿湿吐出来,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岂料肩头一滑,衣袍堆叠在脚踝,发出极软极轻的声响,绪清身上一凉,心下疑惑,忙摸索着往师尊怀里躲。
“什么……怎么了、师父?”
“取血的时候弄脏了衣裳,给你换一件。”帝壹居高临下地看着阴阳镜面凝成人形的残魂,从怀中拿出一件金绸小衣,先是系在绪清雪润光洁的后颈,又搂着人将左右两条细带系在腰背上。
绪清十分疑惑,实在想看看师尊给自己穿了什么东西,可又不敢擅自取下蒙在眼上的长绫,只能抬手在自己身上细细地摸。
摸不出来,但手感很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师父……能不穿这个吗?”绪清反手去扯自己腰上的系带,还不太习惯似的,蹙眉仰脸在帝壹怀里扭来扭去。
“你以前还小,当然不用穿这个。”帝壹搂住他的腰,手臂自然遮住那亮金色的细带,“如今你已经长大了,再不穿容易走光。”
绪清乖乖伏在师尊心口,习惯性地去听他的心跳:“走光是什么意思?”
帝壹垂眸,毫无顾忌地直视那纤起伏的柔波软丘,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极有耐心地教:“若你被为师以外的男人看了身子,就叫走光。”
绪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想,原来自己的身子不可以被别的男人看,他好笨啊,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要是早知道的话,就不会让莫迟和仇不渡脱他的衣裳了。
“以后都要在中衣里穿上这件小衣,没有为师的允许,不得擅自脱下。”帝壹嘱咐道。
“知道啦。”绪清不假思索,笑盈盈应下,转念间又觉得自己言语间太过轻佻,怕惹师尊不喜,连忙改口道,“弟子谨遵师命。”
仇章残缺的分魂被阴阳镜黄泉法阵牵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发妻不着寸缕地被帝壹抱在怀里,被哄骗着穿上那件浸满了金莲玉露的金绸肚兜……此处的分魂痴立无所识,然而离无极天十万八千里的魔域第七重界血海大阵中却瞬时风起云涌,顷刻间电闪雷鸣,怒震不止。
莫迟满心怒火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此时恨不得能破开血海大阵放仇章出去跟帝壹狗咬狗,然而缃离十二万年修为,留下的金凤禁制远非强攻所能破除。
无奈之下,莫迟只能回到九霄殿中,双臂撑在那间独属于绪清的阴龛之上,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龛位上那座小小的绪清神像,整张冷戾的脸被龛中的猩红香火映得鬼气森森。
绪清……
你以为你能躲多久?
你以为躲在帝壹怀里,就万事大吉了?
做什么春秋大梦。
作者有话说:仇章:助我破鼎
第32章 正缘
“倒是怪事。”
绪清仰着脸, 长绫下的睫绒徒劳地扑闪扑闪,闻言心头一紧,忙问:“怎么了师父?”
他的后心牵曳着一缕鲜红如血的长线,看不见摸不着, 甚至感知不到半分存在, 此刻却如蜿蜒的血迹委顿于地, 另一端深深没入那具分魂的心口。那是天地之间的正缘线, 姻缘簿上朱笔勾定,任谁也割不断的羁绊。
“他的魂魄无法归体。”
绪清心口一窒, 一时难以呼吸。若是连师尊都没有办法, 那仇不渡必死无疑。
“……那怎么办啊师父。”
“宿念未消, 执意停留于此。”帝壹叹息一声, 无尽慈悲, “也是个痴儿。”
“什么意思……什么宿念?师尊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帝壹沉吟不语。
绪清最怕他不说话:“师父……”
“你本是灵山子,不该介入凡人因果, 如今凡人因你淹留于此,虽说是孽缘, 却也是你红尘劫历中的一段记忆,合该由你亲手抹去。”
“还记得为师教你的清灵诀吗?”帝壹随手撩起两人之间有些碍眼的红线,漫不经心地捻了捻, “让他忘却前尘, 重新来过罢。”
绪清怔然:“不忘却前尘……不行吗?”
他还想跟仇不渡一起放河灯,还想和他吃同一个螃蟹小饺,还想吃他煮的鸡蛋面……还想、还想被他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进门。
可是师尊说:“别无他法。”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绪清倚在帝壹怀里,将脸埋进掌心, 肩膀轻轻颤抖着,呜咽从指缝泄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他和仇不渡不过相识半月,却好像有什么不该忘记的东西在心里慢慢苏醒过来一样。
他痛苦地捧起自己的心口,试图将它挤扁揉烂,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帝壹于心不忍,蕴满金阳灵息的大掌慈爱而严厉地拍下绪清的手背,替他揉解心中的苦楚,不允许他笨拙地自我折磨。
“师、师父……”
绪清面颊鲜红,吐息腻热,眉间却愁云惨淡。他也知道师尊为了自己这件麻烦事已经费了许多心力,太极阴阳镜从不轻易现世,更不可能为一个凡人而大费周章地倒逆阴阳。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是个让师尊不省心的徒弟,眼下是他该做出决断的时候了,不能再让师尊为难。
绪清并起两指,掌根轻捻,阖目掐诀。覆眼的长绫下,那双眼睛闭得死紧,睫绒却止不住地吐湿发颤。
“天地无极、六道慈悲……众生八苦,独我玄同、断兹情丝,化兹灵易,乾坤借法万魂归宁!”
一道猩红灵息自他指尖激迸而出,打入那具浑浑噩噩的分魂。
魂体微微一颤,开始消散。
那双漆黑如洗的眼眸,至始至终凝望着绪清的背影,直到最后一缕轮廓也没入虚无。
“他的魂魄要归体了。”帝壹觉得自己的掌心满是脂腻,于是拍拍绪清的侧腰,在他身侧净了净手,顺便让他转身面对仇章的分魂,“道个别罢。”
绪清心中无限凄凉伤感,毕竟这一别实难再见,他亲手抹去了仇不渡识海里关于他的记忆,曾经那个会喊他媳妇儿的傻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怔怔地站在师尊怀里,抓着师尊横在他腰间的衣袖,柳眉颦蹙,两行清泪从白绫下淌至下巴尖,一滴一滴浸透了身前的小衣,鼻腔里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又闷又湿。
他甚至忘了自己现在衣着甚少,长发被师尊撩到一边,露出金绸小衣上不胜风吹的露红莲刺绣,花瓣舒展,无声招摇,因为遮住了眼睛,脸颊上鲜红的小痣愈发鲜明。
“呜、呜……嗯……”
不多时,魂魄骤然一轻,金阳殿似乎又冷了些许,绪清本是极阴极寒之身,不该怕冷的,却无端打了个寒颤,茫然若失地啜泣起来。
是错觉吗?
耳畔仿佛又传来仇不渡的声音,但语气却温柔低沉,藏着无尽的爱怜与思念,和那傻子平时说话判若两人。
“等我。”
“清儿。”
“等我回来……”
绪清情难自抑地往前扑去,伸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然而师尊的手臂铁浇金铸般禁锢在他的腰间,肚子一下被箍得好痛,绪清如梦初醒般哭喘一声,夹紧双膝一下倒回师尊怀里。
帝壹好像这才发现自己悍然不动的手臂把自己的徒弟弄得很痛,于是松了松力道,抬手将那轮太极阴阳镜收回虚空,略有歉意地将他推开一点距离,拍拍他的腰际。
绪清目不能视,六神无主,慌忙去抓师尊衣袖,惊惶间沉沉一声跌跪在师尊腿边,一只手抱紧师尊大腿,一只手抱着自己剧痛未消的肚子,仰起脸无尽伤怀地流泪:“师父……”
“出息。”帝壹目光淡淡扫过绪清后心那条浅淡了不少的红线,神色自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看来你也该忘掉这段红尘。”
绪清摇头。
“既然只余一人萦思难忘,又何必留下这红尘自扰自苦。”
“只要有一个人记得,就足够了。”绪清的声音瓮瓮的,“师父还记得两百年前的事吗?还记得弟子第一次化形的样子吗?弟子第一次蜕皮的时候呢……师父还记不记得,那时您还以为弟子病得厉害,给弟子喂了许多灵丹灵药,蛇腹被撑得好大,本来好蜕的皮蜕了好久……”
“弟子愚钝,吃饭总是弄得满脸都是,师父还说弟子脸颊长痣是因为总是把饭粒黏在脸上……师父还记得吗?全都不记得了,对不对?可是哪怕师父不记得了,弟子也会一直一直记在心里,这些记忆对弟子来说……”
“为什么觉得为师会不记得?”帝壹实在无法忍受弟子对自己的污蔑,出言打断了他莫名其妙的怨艾,屈尊将他从地上抱进怀里,“为师只是年纪大了些,又不是老了,不记事了。”
绪清顺势环住他的脖颈,乖乖地噎了一下,覆在眼上的长绫渐渐浮起两团更深的湿意,实在可怜,又有点滑稽。
他低下脸,埋在师尊怀里无尽依赖眷恋地蹭了蹭脸,闷闷嗯了声,一时无言。
殿中寂静,只有绪清偶尔漏出的抽噎声。
帝壹垂眸看他。
良久,他抬手,指尖勾住那条覆眼的霜白长绫,轻轻一扯。
长绫滑落。
骤然入目的光线让绪清不适地眯起眼,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朦朦胧胧地颤着,睫绒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下意识往师尊怀里埋了埋脸,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试探着睁开眼。
那眼神又湿又软,像刚破壳的幼蛇,湿漉漉地熟悉着这个重新变得清晰的世界。眼眶红透了,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瞳仁里水光潋滟,倒映着帝壹那张清冷无波的脸。
惹人怜爱极了。
帝壹没说话,只是抱着他走上莲台,在最高处落座。
“那凡人的魂魄已经归体。”他说。
绪清从他怀里抬起头,巴巴地望着他,眼眶又泛了红。
“师父……我想再看看他。”
帝壹没应声。
“就看一眼。”绪清攥着他的衣襟,软磨硬泡,“最后一眼……求您了。”
帝壹垂眸看他,那目光里看不出是允还是不允。
“师父……”
片刻后,帝壹冷着脸摊开掌心。
一轮黑色的命盘缓缓浮现,符印流转,篆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这轮带血的命盘,之前从未在帝壹的掌控之中。还要多亏绪清的妖血唤出了仇章的分魂,否则,他还得想别的办法斩草除根。
绪清看不懂那些纹路,只觉得眼花缭乱,正要开口问,那命盘忽然一变,化作一面小小的圆镜,镜面澄澈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