缃离轻振羽袖, 将那团小蛇从袖中捞进掌心,见那双绿瞳已经倦然阖紧,不觉暗叹一声,拂袖将蛇团还给帝壹。
帝壹伸手来接, 可指尖才刚刚碰到小蛇滑溜溜的额心, 原本在缃离掌心酣然安睡的小蛇便突然扭起那纤细冰凉的蛇身, 将缃离仙尊手腕上的凤凰图腾绞住缠紧, 蛇信焦虑地吐出来,圆润小巧的脑袋又准备往缃离的衣袖里钻, 蛇尾一抽, 不小心打翻了缃离身前的酒盏, 清酒洒了缃离仙尊一身。
“哎呀。”缃离都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了, 起身持扇掸了掸金翎间的酒珠, 又拿扇羽轻轻挑起小蛇柔软的下巴, “连师尊都能认错,该罚该罚。”
绪清将下巴搭在缃离仙尊的陵光羽扇上,湿红的蛇口歪歪扭扭地张开,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是真困了。”缃离轻笑一声,询问帝壹的意见, “时辰还早呢。我送他去太华宝殿睡会儿?”
帝壹看着那条笨蛇,心情似乎不佳,好一会儿才默然颔首。
缃离顺道也回去换身衣裳。
他是业火金凤血脉, 青仪是青鸾神鸟后裔, 钦原、施慧也都是雀族,凤仪山阳就没有冷冰冰的活物。成天揉着青仪软乎乎毛茸茸的绒羽,偶尔被蛇腹这样紧紧缠着,缃离还觉得有些好玩儿。
若不是曾经亲眼见到过他挡在仇章身前, 黑白不分六亲不认,为了仇章大开杀戒的模样,或许缃离真的会觉得他是条好蛇。
当年仇章伏诛,仙魔大战本来都快要止息了,谁成想仇章那养在辟寒殿中宠冠魔宫不谙世事的爱妻仇清竟不是个花瓶,而是上古九首玄蛇唯一留存于世的血脉,虽然年纪尚小,天资却极其优越,又与仇章夜夜钻研双修之法,修为竟不在昆仑上仙楚悬之下。
仙魔一战中,帝壹出力最多,布下天咒血海大阵后早该归山调息养灵,却不知为何稍事耽搁,又因一时轻敌被骤然发难的仇清一剑斩断了一缕雪发,那是漫长到无休无尽的岁月里,第一次有人能伤到帝壹分毫。
帝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他身上。
那孩子刚刚丧夫,神魂凄惶,目眦尽裂,没过几招,便生生呕出一汪腥烈的毒血。
那口毒血落地,刹那间风云变色,厉鬼哭雨,九首玄蛇真身现世。三清铃訇然大作,金阳钟横罩其上,两件至宝同时祭出,本该足以镇压一切祸乱,可那九首玄蛇竟不闪不避,九双怨毒却又美丽的眼睛死死盯着帝壹的方向。
血泪滂沱,恨意滔天。
帝壹无波无澜、无惑无感的命池中,头一回掷进这般暴烈难驯的顽石。
“当心!这毒妇要自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可为时已晚。
帝壹离得最近,却也没躲,只是看着漫天蛇鳞化作一道道锐利无匹的血芒,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带着上古妖兽的滔天怨念,发出凄厉的破空之声,像是无数支猩红的流矢同时离弦。
那一战无极天陨落了二十三位金仙,死伤不可谓不惨重。
可帝壹却只记得他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地爬在地上,朝着仇章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蛇腹翻红,赤艳的泪化在火中。
……
缃离自然也见过他前世九首蛇身的模样,说实话,跟现在手腕上这条醉蛇真是大相径庭。
缃离摇摇头,抬手化出一个金梧叶搭成的蛇窝,将绪清缓缓推了进去。
本以为他乖乖的,就这样蜷在里面就万事大吉了,缃离为图省事,便直接背对着蛇窝换起了衣裳。
绪清却迷迷糊糊化出人形,又不记得化出衣裳,只知道自己不知何时到了一个好陌生的地方,赤着脚就跌跌撞撞跑出窝去,循着一道温暖明亮、不那么陌生的气息,双臂一张,便抱住那人白皙精悍的腰。
“嗯?”缃离仙尊双手拿着要换的羽衣,脊背僵直,回头望了一眼,只是一眼,便觉得指尖泛冷,头皮发麻。
这小蛇才三百岁,怎么发育得比他家七百岁的小鸟还要好?
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缃离转身欲推开他,却不料绪清却抬臂缠上来。凤仪山阳满山都是鸟,缃离还不曾见识过蛇族缠人的功力,香腮晕霞,酥波微动,缃离腰侧的凤翎被紧紧闷在一处冷湿腴腻的宝地里,越推他越来劲,不一会儿,凤翎下的流苏便开始湿漉漉地淌水。
“嗯……”绪清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头痛欲裂,要师尊抱着好好揉揉才行。
缃离脸色十分难看,他向来好脾气没怎么发过火,可绪清那处实在算不得干净,从赤魔身上粘回来的一身臭居然尽数蹭到他的贴身玉上,简直是罪无可恕,若不是念在他是帝壹的徒弟,缃离现在就要把这淫蛇抓出去斩首示众。
帝壹没满足他?那赤魔没满足他?他不过好心带他回来睡觉顺道换个衣裳,他招谁惹谁了!这种秉性淫恶的玄蛇果真是劣等妖族,怪不得当年仇章也只有他这一个发妻,看来是力不从心。
“绪清,你再不乖,我告诉你师父。”
缃离将原本自己要穿的羽衣披到绪清身上,好歹遮一遮这身罪恶的肤肉,绪清却懵懵懂懂,只听到师父二字,便闷颊笑起来,眸水脉脉,醉靥凝羞。
缃离见他这般痴态,心下了然,想着不问白不问,正好替帝壹摸摸清楚这小蛇的心:“你喜欢你师父?”
绪清又笑起来,跟被点了笑穴似的,笨死了,埋在缃离怀里闷闷发抖。
缃离:“……”
“问你话呢,喜不喜欢你师父?”
绪清被他捉着肩膀前后晃悠两下,脑袋更昏了,啪叽一下晕倒在他怀里。缃离简直不敢垂眼往下看,只一道传音符过去,好一会儿,帝壹才姗姗来迟。
“可算来了。”缃离满鬓冷汗,如临大敌,动也不敢动,碰也不敢碰,直待帝壹走近,把人接过去,顺手将他腰侧的金翎从那地方啵地一声扯出来,才长舒一口气,后怕道,“你这徒弟,真得看好了。”
“怕什么?他能吃了你?”
缃离一时竟无言以对。
就是九首玄蛇老祖宗来了,也不敢说能吞下业火金凤,更何况绪清不过是九首玄蛇后裔转世。但帝壹明显话里有话。
缃离为人虽然算不得多正派,却也不是什么话都接的,至少这话他就不想接。
他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跟这师徒俩不一样。
缃离扔掉那条金翎,一边穿衣,一边道:“我得回去了,青仪一个人在那儿,虽有你赠的凰泪珠作陪,估计还是很快就会觉得无聊。”
帝壹没意见:“去吧。”
缃离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帝壹正旁若无人地给怀里的笨蛇穿着小衣,察觉到视线,头也不抬:“怎么?”
十万年兄弟,没什么不好问的。
缃离真心求经:“你平时给小蛇吃的什么,怎么发育得这么好?”
“也有没发育好的地方。”
缃离当他是亲兄弟才问的,帝壹竟然藏私不说,就这么含糊其辞地敷衍一句,把多年情分放在哪里?
缃离难得有些气愤,跟他杠上似的刨根问底:“那你说什么地方?”
帝壹突然止住动作,冷目看他一眼。
缃离脊背一凛,觉得他莫名其妙,不说就不说,用得着摆出这么一副嘴脸吗?
他家青仪也可能只是厚积薄发!
“走了。”缃离以德报怨,拍拍帝壹肩膀,摆出一副过来人什么都懂的姿态,“床可以用,不用客气,走之前给我搬架新的,正好青仪想换新样式了。”
帝壹懒得搭理他,只是甩给他两张符,说正事:“血海大阵不能出任何差错。”
缃离耸耸肩:“明白。”
作者有话说:清妹妹:再也不喝酒了。
仇章:全世界都趁我不在欺负我的女孩!
帝壹:什么你的女孩
莫迟(抢答):明明是我的女孩!
缃离:乱成一锅粥了大家快趁热喝了吧!
清妹妹:粥?哪里有粥?
第38章 轮回
缃离走后, 绪清身上的金翎羽衣便被帝壹还给了缃离,方才缃离没仔细打量的风光,如今被帝壹尽收眼底。
露红莲小衣也遮不住蛇腰两侧深红的指痕,蛇丘也像翻润过的红壤, 那儿是帝壹惯爱搭手的地方, 如今丘底已成闷热溽蒸之境, 稍一拨开, 便是东河滚滚,月涌大江。
绪清怕热得很, 恰好身边有座冰山, 恨不得融成一汪水黏在帝壹身上, 眼皮沉沉的睁不开, 可妖魂却非常熟悉身边人的气息, 一时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只是顺从本能。
可帝壹不是他的傻子相公仇不渡,也不是他的天作之合仇章,更不是被他稍微一勾引就神魂颠倒的毛头小子莫迟。
他偏不遂绪清的意。
“师……”
“师父……!”
帝壹看着他朱颜酡湿、睫颤醉软的模样, 心池无波无澜。
“呜……”
绪清解不开帝壹的衣带,也撩不开帝壹的霜袍, 就跟小时候够不着师父手里的兔肉一样,只能咬着师父的衣带发飙,齿间丰沛的口水将那霜金的衣带浸得湫湿。
“呜、呜……”
帝壹垂目, 深深注视着怀里为恶欲所煎熬的爱徒。
多么可怜啊。
多么可怜的孩子。
好好的九首玄蛇, 若不是被天地钦定给仇章当了发妻,又怎么会被仇章连累,生生世世都逃不过被践踏、被侮辱、被剖杀的命运。
他这样一副身子,这样一副相貌, 又世世都是低贱浮浪的身份,投生到最混乱不堪的地方,怎么可能不含垢忍辱、受尽折磨呢。
那时他给过他机会的。
天道无亲,却也时有慈悲哀悯。
玄蛇一族当年吞火济世有功,他也在论功受赏之列,本可以网开一面,罚去魔界镇守血海大阵为他丈夫赎罪,可这孩子竟是个宁折不屈的犟脾气,自毁双目自封六识,宁愿生生世世受刑受难也不肯低头认罪。
帝壹历来对任何东西都没有多大兴致,贞烈虽也是好品性,可对于一心求死的生灵,帝壹倒也没有不让他去死的道理。
之后又过了几百年。
帝壹微服匿息前往妖界,亲自调查万妖窟一案,才在蛇窟里见到了阔别多年的玄蛇。
在一堆密密麻麻的、还未修炼至化形境界的妖蛇里,那条玄蛇的鳞片比它身上身下的妖蛇都要漂亮,波光潋滟的绿眸像天地诞生之初那对最纯粹的灵石,蛇身很长,蛇头圆润,蜿蜒缠绕在一条白蛇身上,意识里只有最本能的媾合。
帝壹不习惯去记得什么,在自天地诞生以来漫长到数不清年岁的日子里,遗忘的总比记得的多。
意外的是,他竟然记得这条自寻死路的小蛇。
帝壹公事在身,便只是站在蛇窟旁欣赏了一番妖蛇淫恶的本能行为,欣赏完,便祭出九魂塔,将万妖窟里所有的妖族全部诛灭。它们早已没了灵识,妖身被妖帝囚在万妖窟内,逐日炼化成至恶至煞的深重妖气,供妖帝吸纳修炼。
小蛇当然也死了,但帝壹并不在乎。
可那之后,两人居然又重逢了数次。
帝壹离开灵山的时候本就不多,每次还都能撞上,也不可谓不巧合。
某年,人界出了个气运之子、盛世之君,帝壹照例前去考察,却发现那君王接见他的时候,膝边还伏着一个衣红胜枫的美人。
那美人的脸不算熟悉,却也不算陌生,正是当年质问他怎么还不去死的仇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