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确实没有,他……毫无证据。
林衍不知道庄无极信不信,但她没有继续追问,还主动说了庄逍遥的情况和目前的进展。
她说第一次律师会见时,对于动手的原因,庄逍遥一个字都不肯说。雁家那边的说辞则是,雁栖桐找学长林衍叙旧,无故遭到殴打。
起初雁家态度强硬,坚决要把庄逍遥送进监狱,而她和庄鲲在对这件事的处理上存在很大分歧,连请哪个律师、若真要打官司往哪个方向辩护等问题都无法意见统一。于是昨天的第二次会见换了庄鲲的律师,没想到和遥遥谈完后,庄鲲反而松了口,将事情全权交由她来处理。
这就是韩女士没有再来的原因吗?
林衍心中一紧,但没就自己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多说,只是问:“要对遥遥的精神状况做鉴定吗?”
“你知道了?”庄无极的语气不是很惊讶,“不会,爸爸不允许。”
果然……林衍同样不算惊讶,庄鲲显然是个极好面子的人,没准宁愿庄逍遥坐牢,也不愿公众知道庄家有个患有精神疾病的儿子。
“我能做什么?”林衍又问。
“记住你的承诺。”庄无极非常直白地说:“遥遥不甩了你,你绝对不可以提分手,哪怕他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也得守着。”
林衍点头:“这我记得,我是问我能为他”
“你记得个屁!”庄无极重重放下茶杯,“你有没有答应过我,遥遥没发现,你就得给我装下去?骗骗小傻子而已,对你来说很难吗?只要不被他抓奸在床就不可能露馅,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衍一时语塞。
庄无极这段时间显然憋了一肚子火,一股脑冲着林衍就来了:“露馅就算了,你哄哄他不就得了,说几句软话的事你不会吗?居然还自作聪明玩起欲擒故纵来了!你跟老情人跑去逍遥Carefree开房不就是想让遥遥吃醋吗?我说你都是三十大几岁奔四的人了,心怎么还这么野?这么耍一个智商没你一半高的小傻逼你很有成就感吗?”
庄无极骂人向来百无禁忌,林衍在她手下工作一年,虽说自己只因为帮庄逍遥打掩护被骂过两次,但在会上听她骂别人早习惯了。
可也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大大咧咧地把那些私密事情拿出来开喷。但庄女士实在太理直气壮,音量大话又密,林衍毫无招架之力,一句“庄总请不要人身攻击”到底没能说出口。
“知道他不正常还敢这么刺激他,小腰挺细胆子倒挺肥,遥遥真发起疯来你这个小身板能受得住吗?”庄无极骂到这儿,突然笑了:“也是,胆儿不肥早跑了……他这个情况,你不害怕啊?”
林衍摇头,“他说不跟我那样……”
“他说你就信?”
“遥遥没骗过我。”
“行了,遥遥的事你不用太担心,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他坐牢。”庄无极端起茶杯润了润喉,站起来往外走,“你自己反省吧,雁家说了算的那位已经来京市了,我去找你老板叙叙旧。”
正襟危坐了十分钟的林衍垂下肩膀,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上的口水,这一刻他不再是风度翩翩的企业高管,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庄无极当成了傻弟弟的童养媳。
“林衍!”庄无极临出门又转回头,声音冷峻:“你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我将不是你的盟友,是你最大的敌人!”
林衍不知道庄无极用了什么方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最终成功换取了雁家的全面配合。
住了几天ICU,彻底毁容且颅脑受损的雁栖桐最终伤情鉴定结果并不构成重伤。
在庄家的积极赔偿和真诚道歉下,雁栖桐被“感动”,出具了谅解书,放弃追究庄逍遥的刑事责任,同意民事和解。
当年那个利用权势欺压他人并沾沾自喜的恶魔,终于,被更有力量的车轮碾过。
第59章 换乘轨道
庄逍遥被拘留的第三天。
暮色中,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进露天停车场。
角落里,没熄火的黑色商务车后门拉开,不等车内有动静,一辆白色面包车迅速驶来,车身贴着商务车停下,彻底阻断车内人下车的空间。
“吱”
刹车声引起了那道身影的注意,他转头看了一眼,推了下眼镜,没多关注,径直走向不远处的白色宝马,很快驶离停车场。
郑姚收回已经迈下去的一条腿,笑吟吟道:“看来那家伙也不算太蠢,这不是有安排吗?”
“傻逼无脑,但有本能。”查客醒系上安全带,“走吧,不用我们操心了。”
“阿醒,你和他的关系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差吧?”郑姚启动库里南,“他动手前还叫你二哥呢!”
“别说了,我要吐了……”查客醒露出作呕的表情,“我真后悔上次他这么叫我时心软。”
“哈哈哈”郑姚大笑:“我打赌你以后还会心软。”
“再心软我就是傻逼!”
庄逍遥被拘留了二十一天。
放出来那天,林衍开着库里南去接他。看守所大门前还停着另外一辆车,是庄垂云和庄扶摇,庄无极没露面。
上午九点,沉重的大铁门缓缓打开,庄逍遥摇摇晃晃走出来,还模仿宫斗剧的画面,抬头看了一眼“自由的天空”,然后就被扑上去的庄扶摇一个大嘴巴子抽回陆地。
林衍走过去,近听那扇耳光的声量好像把刚杀好的肥猪肉拍在案板上一样。
庄扶摇抽完左边抽右边,同时破口大骂:“你个大傻逼,为了个老狐狸精你是不是连命都不要了?雁家不肯和解你又要搭进去三年你知道不知道?没见过男人啊就把你迷成这样?小心你哪天死他身上!”
“……”老狐狸精林衍无言以对。
庄氏姐妹骂人的套路一脉相承,林衍突然怀疑那位早逝的孔女士,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那样温柔似水。
庄逍遥的语气很重:“姐,不许这么说林哥”
“恋爱脑去死吧!”回应他的是更加大力的两个嘴巴。
庄扶摇打完,庄垂云过来了。
庄家二小姐看着比较斯文,林衍还以为她会动之以情,结果起手又是一个嘴巴。
不过她倒是没有骂,抽了两下就哭了,“你忘了妈妈走时说的话了吗?你要是又出事……你是不管姐姐们了吗?”
“我没忘……”庄逍遥垂着头,嘴角紧绷。
庄扶摇则一直怒视林衍。
除了庄无极之外,庄垂云和庄扶摇虽是庄逍遥的姐姐,但实际年龄都比林衍小很多。被庄无极劈头盖脸地骂,他还能自我安慰长姐如母,就当是在挨长辈教训。但此刻面对年轻女孩那“家长式”的严厉目光,他则尴尬到难堪的地步。
仿佛他真成了一只引诱品学兼优的好学生逃学打架的老狐狸精。
“姐,我明天回家,再让你抽过瘾!”庄逍遥侧身一步,挡在林衍面前。
望着那道屏风般矗立,遮去烈阳也遮去责难的背影,林衍有把头埋进去的冲动,却也感到更深的无地自容。
诚然,这件事是庄逍遥的自作主张,事先没和他商量,但林衍无法否认,在庄逍遥挥出拳头的那一刻,他感到酣畅淋漓。
他很爽多年积压的仇恨一扫而空的爽!
可这明明是他的仇恨,是他二十几岁时的敢恨不敢言,他却让另一个只有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替他报仇,为他承担后果。
在警局做笔录时,他甚至只能给出与那条蛆一样的说辞,学弟找自己叙旧,至于曾经的同事庄逍遥为什么会突然动手……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尽管这是庄无极派来的律师给的建议,在不确定是否要对庄逍遥的精神状况做鉴定的情况下,这是最稳妥的说法。毕竟比起蓄意报复,被打的是陌生人更符合精神疾病发作的失控状态。
可是……可是……
在笔录上签字的那一刻,林衍几乎要被强烈的无能为力压垮。
他明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从一座山走到另一座山,可是为什么,他依然困在谷底。
“林哥……”
头顶传来嘶哑的呼唤,林衍抬起头,对上庄逍遥那双因为瘦了而深陷进眼窝,被阴影遮挡住的眼睛。
庄家两姐妹已经不在了。
林衍扬起温和的笑脸:“遥遥,我们回家吧。”
庄逍遥没动,只是直直的望着他,似乎有话要讲。
林衍心中一紧,下意识抓住庄逍遥的衣角。脑海里闪过庄鲲的威胁,如果他真的查到了,那么
但庄逍遥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手臂抱住他。
史无前例地用力。
年轻男人的怀抱像晒过的棉被,林衍终于还是将头埋了进去。
遥遥,再多给林哥一点时间吧。
哪怕只是一场梦,也让林哥再睡一会儿吧!
京市郊区的苍源山,海拔600多米,是周边旅游的热门景点,或许是工作日的缘故,今天游人不多。
庄逍遥径直将车开到了山脚下,两人十点半开始爬山,一路攀登一路看风景,下午两点多到了最高峰,一座名为云居寺的佛教寺院。
听说出狱后要拜一拜驱晦气,林衍没这方面的经验不懂具体流程,还特意搜了一下。
寺庙名字很美,建筑风格也很古朴,与那些香火鼎盛的著名寺院不同,这里没有威严庄重的压迫感,反而处处透着雅致清幽。山间升腾的雾气在寺院内缓缓流动,空气很湿润,所有建筑的墙角都爬满了青苔。
院内随处可见流浪猫,懒洋洋地卧在各个显眼的位置,并不怕人。
林衍第一次来,但庄逍遥显然不是。大多数游客逛寺庙,游览到大雄宝殿就折返了,庄逍遥却领着林衍继续往深处走,穿过回廊,踏着石板路,来到一栋被几排参天古树的绿荫遮挡着的二层楼阁前。
此处更为幽静,屋檐下挂着“照世如灯”的牌匾,石阶上竖立着“游人免进”的告示牌,大殿中点亮了数不清的长明灯,一位僧侣端坐蒲团上,手持念珠,低声诵经。
庄逍遥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用比平时轻柔许多的语气问:“林哥,你说人真的有灵魂吗?人死了之后会投胎转世吗?世界上有因果报应吗?”
“我……不知道。”林衍缓缓答:“我没有任何信仰,对这些玄学问题也不感兴趣,我是理科生,很少想这些事情。”
林衍在欧洲去过很多知名教堂,但就是看看建筑艺术,回国后也游览了不少寺庙道观,同样心中毫无波澜。无论是西方的上帝还是东方的佛祖,他一概不信。
在他人生最黑暗的时刻,从未有任何神明向他伸出援手。
“我也没有,但我妈妈是佛教徒。”庄逍遥想了想又说:“她以前也不信的,我二姐说……妈妈自由的灵魂被禁锢在了病弱的身体里,必须得给自己找一个出口。我听不懂,我就知道妈妈往寺庙捐了不少钱,还为我们兄弟姐妹点了长明灯。”
闻言林衍下意识搜寻,不知道眼前这些闪动的火苗,哪一簇是庄逍遥。
离开供灯大殿,继续往后院走,又来到另一座佛堂前。里面排列着一格一格的空间,每个都被素净的白布覆盖着。
“妈妈葬在庄鲲老家的祖坟,但在这儿有个牌位。”庄逍遥说完踏进去,来到一个格子前,动作轻柔地撩起那块白布,静静凝视着里面。
原来不是驱晦气,是孩子来看望母亲。
窗棂的缝隙有阳光洒落,在他深邃的眉眼处投下阴影,反使他的表情更加难以看清。
林衍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这是供奉往生者的佛堂,只供亲人凭吊,他既没有资格,也没有恰当的身份。
不一会儿庄逍遥就出来了,脸上没什么哀伤的表情,甚至有些轻佻地刮了一下林衍的鼻子。
“林哥,你要见见我妈妈吗?”
林衍抓住庄逍遥的手,笑着轻斥:“佛门清净之地,不许胡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