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哪敢啊!”顾引立马换了副面孔,背上座位上装零食的双肩包,从车上跳下来,全程都没看傅洛臣一眼,狗腿子地凑到季抒繁身边,讨好道,“你们要分道了?哥,我跟你。”
“跟我?弃你老板于不顾,不怕他给你穿小鞋?”季抒繁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老早他就看出这两人的氛围不对劲了,但是具体是个什么不对劲法他也说不清。
“那正好,我辞职,这学期要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了,没空实习。”顾引巴不得他哥今天就把他从苦海里捞出去。
“敢情你跟着傅总学了大半年,就学了个临阵脱逃?”季抒繁看似在教训顾引,实则把矛头对准了傅洛臣,阴阳道。
“引你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跟我提,季总当初把你拜托给我照顾,人情没还清之前,我会一直对你负责。”傅洛臣在“负责”二字上稍稍拖慢了语调,锐利的目光在顾引柔和的面庞上寸寸梭巡,带了点隐晦的警告意味。
死变态!老牛吃嫩草,谁要你负责!去死吧!顾引气得要死,但又不敢真的表露出来,忿忿地甩给他一个栗子色毛茸茸的后脑勺,抱着季抒繁的胳膊央求道:“哥哥哥哥哥哥,我就要跟你,这么久没见,我就要跟你!”
“……随便你。”
见状,傅洛臣正好揭过话题,看了眼记分卡上紧咬的比分,从自己的球车上取下一支定制球杆递给季抒繁道:“你的切杆今天一直偏右,试试这个。”
“好杆。”季抒繁接过球杆试了试手感,夸赞道,“那就多谢傅总割爱了。”
傅洛臣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他左手腕的红绳上。
相识几载,棋逢对手,合作又交锋,傅洛臣不敢说自己对季抒繁的了解有多深,但季抒繁那些展露在人前的爱好和习惯,他从未错过观察,表不离腕就是其中之一,如今却用一根质朴得只串着枚铜币的红绳代替,免不了好奇,问道:“你现在换风格了?不爱手表,爱铜钱?”
顾引也注意到了,投以同样好奇的目光。
季抒繁“啧”了一声,撸起袖子,大方地展示了一圈,“傅总有空可以多了解下中华文化,这个不是普通的铜钱,是道教秘宝山鬼花钱,上面镌刻的是道教秘传符咒,当然了,我这枚更是不普通,是我男朋友的妈妈亲自去武当山给我求的,开过光,可以挡灾、护佑平安。”
傅洛臣:“……”显摆什么。
顾引纯哥控,季抒繁干什么,他都觉得好,连放屁,他都觉得香,好不容易见着他哥显摆什么,更是敲锣打鼓地捧场:“这么厉害!哥,我也想要,能不能让你男朋友的妈妈再去一趟武当山,帮我也求一枚啊?”
季抒繁瞥了他一眼,两眼,厌蠢症发作了,“你是没睡醒,还是有病?”
傅洛臣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作为家族最废的存在,顾引早就被骂习惯了,十岁就练就了超级无敌厚脸皮,任家里人怎么火力全开,他都不痛不痒的,偏的,傅洛臣这一笑,竟叫他好一阵脸颊发烫,侧了侧身,完全背对他,同时灵光一现,抓到了季抒繁的重点,“等等,哥你啥时候有男朋友了,你身边那些不是统称炮友吗?”
“关你屁事。”季抒繁无语又心满意足地放下了袖子。
季抒娅的越洋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阿繁,外公走了。昨天晚上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今天早上七点佣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抢救了。”姐姐沙哑哽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时,头顶的天空正有排成楔形的雁群飞过,寂寥的鸣叫惊动了果岭旁抱着橡果路过的松鼠。
“什么?”季抒繁嘴角的笑僵住了,耳边响起剧烈的嗡鸣,季抒娅也许还说了些什么,但他怎么也听不清。
顾北鸿,顾董事长,走了?
哈哈哈,开什么国际玩笑。
手机突然“啪!”地摔在地上,顾引一脸焦急地搀扶住他,声音忽远忽近,“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啊!”
【作者有话说】
计划赶不上变化啊小季
第85章 权利更迭
季抒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到机场的,眼睛一闭,脑子里那就浮现出顾北鸿那张皱纹横生的脸,一睁,又回到这个精雕细琢的现代社会,来时带了满满两个行李箱,去时孑然一身,但在外人眼中,除了得知消息那一刻有所失态,他始终是理性胜过感性、凡事利益为先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引,外公今早七点过世了,家里肯定乱成了一团,你准备准备跟我一起回国,帮忙处理后事。”
“傅总,这段时间承蒙招待,事发突然,今天这场球我先欠下,改天再约一定陪你尽兴。万德地产是我外公一手创办,从本土走向国际耗费了他无数心血,好不容易和GST达成合作,却没能引荐你们认识,实在遗憾,等家中长辈定好告别仪式的时间”说到这里,季抒繁稍作停顿,给了对方一点反应的时间。
“节哀。等定好时间一定通知我,能送顾董最后一程,是我作为晚辈兼合作方的敬意与诚意。”傅洛臣送两人上飞机时,宽大的手在顾引瘦削的肩上捏了捏,“照顾好自己,B市见。”
然而,顾引茫然的脸上却出现了一丝除悲怆之外的别的情绪,挣开他的手,往季抒繁身后躲了躲。
十五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季抒繁罕见地没打开任何通讯工具,木然静坐着,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阴翳。顾引坐在他旁边,小口吃着巧克力压惊,丝毫不敢打扰。
从顾引的角度看,顾北鸿是什么人呢?
是他亲爷爷的大哥,他的伯叔公,顾家初代“逆子”,年轻时放着好好的大官不当,非要自降身价下海去经商,有胆识有魄力,更有远见,站在时代的风口,做了第一批吃螃蟹的人,栽了不少跟头,才成就国内房地产龙头企业万德集团,也终于被家族认可,从过年不敢归家的落魄公子摇身一变成了身价千亿的顾董,但这些在小辈眼里都是虚名,顾引爱戴这位伯叔公,还是因为他过年发的红包最厚。
从季抒繁的角度,就更简单了,他是顾北鸿带大的,是非观、善恶观的建立都基于外祖父言传身教,尽管他对老人有埋怨,甚至是恨,但当去世的消息传来时,他世界里的一盏灯便长灭了。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长时间因长辈离世而悲痛,在顾家这样的大家族里是懦弱、不够成熟的表现,季抒繁不免庆幸自己赴美出差,不用第一时间面对冲击,足有十五个小时来调整情绪、抉择出最优解。
次日凌晨四点飞机落地,城市仍在睡梦中,William接到二人,驱车直奔檀麟庄园,季抒繁坐在后座,拨通了郑律师的电话,让他天亮后立刻宣读顾北鸿遗嘱。
一切,该尘埃落定了。
顾北鸿的葬礼定在寿终正寝后的第五天,家族专门聘请了风水大师算了个吉时下葬,讣告一经发出,整个B市商界为之一震。
那天,公墓的天空是一片均匀的、毫无层次的铅灰色,雨后湿凉的空气吸进肺里,让呼吸都有了重量。
作为顾北鸿钦点的继承人,季抒繁站在送行人群的最前方,肃穆的黑色羊绒大衣肩头、后背被雨水洇出了更深的痕迹,他抱着顾北鸿的遗照,身姿挺拔,表情却像被冻住的湖面,掀不起一丝波澜,季抒娅分到的遗产次之,和季明川一左一右站在季抒繁的身后。家族的其他成员按照亲疏与资历呈扇形往后排开,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垂泪,但大部分人和顾北鸿接触的并不多,只是庄敬地在表演悲伤,眼神在雨水的掩饰下纷纷涌向了站在最前头的新任掌权者。
更远处,黑压压一片陪站着集团高管、商业伙伴和故交旧友,林叙墨、傅洛臣、Dr.Jonathan都在其中,统一穿着深色正装,如同沉默的群像,细密的雨珠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由始至终的沉默既是对逝者的哀悼,也是对庞大的万德集团权利更迭的观察。
很快,主持人手中的悼词将尽,葬礼徐徐落幕,众人散去,季抒繁在那座新立的黑色大理石墓碑旁坐了许久,身边只跟着穿着旧式中山装、服侍了顾北鸿四十多年的黄伯,黄伯说,顾董走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怀里抱着那本薄薄的老式相册,他一个人呐,在这世上孤独太久了,如今终于解脱了……
墓园外的季抒娅并没有一走了之,她知阿繁与外祖父虽有隔阂,但毕竟感情深厚,撑到这一刻,一滴泪不落,这份难言的悲痛大抵会贯穿他这一生,于是以长姐的身份代弟送客,今天并非休息日,受邀出席之人都非富即贵,行程繁忙,能在今天准时到场的,大多需要调整甚至暂停已经安排好的商业或政务活动,怠慢不得。
一批又一批,终于轮到了林叙墨,九月新婚的他,左手无名指上已经戴上了婚戒。
“抒娅,好久不见,你瘦了很多。”和记忆里没有半点差别的温润嗓音,今时今日,却险些将她折断。
季抒娅命令自己大方、从容,要求自己不要去看那枚戒指,但是没有办法,她做不到,喜欢林叙墨太久了,前十九年将偷看养成了习惯,第二十年怎么说戒就戒。
她记得他怀抱的温度和味道,学过他下意识的小动作,人潮中无数次精准辨别出他向前走的背影,也在草稿本上一遍遍画下他含笑的眉眼……
胆小鬼的暗恋太无声、深刻,不知余生何时能释怀,所以最后偷看他一眼,便失了全部分寸,一言不发,落荒而逃。
再见,林叙墨。
啊不,再也不见,林叙墨。
可是可是,B市的天这么宽、这么广,一场雨从城东下到城西,淅淅沥沥地,淋湿了街头巷尾发黄枯萎的银杏,被刻意遗忘的人要怎么知道消息呢。
从新闻上,微博上,总之,不是从爱人口中。
贺征在综艺演播厅的化妆间用手机刷到葬礼相关消息和照片时,心里酸酸胀胀的,像被潮湿的雨水泡发了。
你回国了啊。
应付这么多人和事应该回国很久了。为什么,一句都不肯跟我提呢。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前也算今天啦!双更成就达成!
第86章 往事不可追
贺征这辈子经历过两次爱情。
第一次懵懂、被动地接纳,整个过程像温水煮青蛙,等他开始滚烫了,最先热忱的人却撒了手退场;第二次像被狗皮膏药黏上了,他一边拒绝又一边享受这种黏糊感,情不知所起,却让他做出违背天性的选择。
爱不适合娇惯者,所以爱时他奋勇、毫无保留,曾经不相信爱的人,现在能明确对他说喜欢,万花丛中过的浪子,如今房子里多了他的行李,床榻上的枕头从单只变成一对,同居多月,何尝不是为他改变着。
可爱这种捉摸不透的东西,又时常让他陷入恐惧,贺征从来不觉得自己不好,可每每望向季抒繁……望,仰望的望,他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阶级的参差,那距离不是他单方面努力就能拉近的,假使他今日有空去出席葬礼,恐怕在最外圈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所以季抒繁不是不想告诉他,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的家族从未承认同性恋,而自己正是这雷池与禁忌,不告知,大抵是对逝者的尊重。
看着微博高转照片上被雨水淋湿、垂眼抱着遗照,却被红色大字标榜冷血继承人、顶级野心家的季抒繁,心疼还是胜过了责怪,贺征费了好大劲把自己说服,正想给季抒繁打个电话安慰一下,沈蕴怡的电话就先一步来了。
《山有木枝木有兮》杀青休假的那段时间,贺征寻了个适当的时机把季抒繁领回家,重新介绍给父母,季抒繁也用心给贺父贺母留下好印象,交谈时不免聊到各自的家庭,沈蕴怡约莫能从他的措辞和态度里探知到一些不那么乐观的真实境遇。
“小征,我在手机推送的消息里看到了小季家的事……他还好吗,情绪怎么样?”沈蕴怡忍不住叹气,“再怎么说,顾董事长也是把小季带大的亲外公,怎么会没有感情呢,现在的记者写稿子太想博眼球了,一味地煽动群众情感,不立足现实,看得我真是生气。”
我不知道。贺征哑口无言,盯着化妆镜里被精心装扮的自己,“不合时宜”四个字当头砸下,沉默了一会儿才把话题扯开,“妈,你说的那个叫营销号,现在传统媒体已经不吃香了,营销号发的东西就当乐子看看。”
“这样啊……但不管是营销号还是传统媒体,他们这样写小季,我心里就过意不去。”
“不看就好了。”贺征宽慰道,“您儿子现在才是风口浪尖,营销号缺热度了就把我拉出来遛遛,有一条夸我的就有一条损我的,您要是每条看了都当真,那真是遭老罪了。”
贺征这番话丝毫没夸大,时值十月底,《山有木兮木有枝》从杀青到后期制作再到过审播出,如有神助,一路绿灯,到今天,剧集更新到三分一,剧情高开疯走,网络讨论热度屡破记录,粉丝二创血洗各大平台,有望冲击磨玉视频2024年电视剧区年冠。
在各方推手的加持下,贺征崛起的速度叫竞争对手们望尘莫及,微博涨粉千万,超话活跃粉丝超百万,热度干到了分类断层第一,商务活动多到跑断腿,蓝镜娱乐的股票持续涨停,邵仲翔脸都快笑烂了,完全把贺征当财神爷供着,哪怕粉丝把贺征被雪藏的那段经历扒出来,跑到他的个人账号下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他也甘之如饴。所谓虐粉固粉,越虐,固得才越牢,花起钱来才越痛快。
“这倒是,你都不知道,你爸爸从前穿个大汗衫大裤衩,蹬个自行车就去学校了,现在哟,一下课就有好多学生跑过来要跟他合照,都有偶像他爹的包袱了,每天专门早起二十分钟整什么穿搭,又是打领结,又是喷摩丝的,一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沈蕴怡轻易就被带跑偏了。
凡事都有两面性,今天追捧你的,明天说不定就会为点鸡毛蒜皮的事踩你一脚,贺征笑了笑,叮嘱道:“他开心就好,不过妈你替我转告老爸,多留个心眼,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说了会被人断章取义。”
“好,我知道了。”沈蕴怡应下后,话题一转,“小征,你今天是不是在长沙录节目?”
“是,已经到化妆间了。”
“和雨眠碰上了?”
贺征没吭声。
“你妈我现在可潮了,下载了那个什么微博,关注了你的工作室,一到月底就去看看你工作室发布的下个月的行程图。”
“不用这么麻烦,你想知道打个电话问我就好了。”
沈蕴怡却顿了顿道:“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是我看得出当年你和雨眠分手恐怕不太愉快。”
“都过去了。”贺征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对我不会再产生任何影响,我对她更是,所以妈,你以后就当她是陌生人。”
“好,以后都不提了,儿子,你工作辛苦了,得空了回趟家,你爸等着给你做饭。”
“嗯,谢谢爸妈。”
挂了电话,贺征烦躁地拧开一瓶矿泉水,一口就喝了大半,红了可太好了,连化妆间都是单独的,再也不用排队坐冷板凳。
娱乐圈是个圈,兜来兜去,该遇见的人怎么也避不开。
《山有木兮木有枝》虽然爆火,但还没到一家独大的地步,同期对打、热度屈居第二的就是庄雨眠主演的落地古偶《醉梦》,国民综艺《超级星期六》邀请两部剧的主创参与录制同一期节目,制造话题,为收视率煞费苦心。
“咚咚”身后的门倏地被敲响,贺征以为是陪同他四处跑通告的新任执行经纪回来了,便头都没抬地说了声,“进来吧。”
“贺征。”是道泠泠轻柔的女声。
短短两个音节,像两发冷箭正中要害,贺征蓦地从转椅上站起身,浓如墨的眉宇间闪过厌烦,“庄小姐,节目录制开始前,你来敲我的门,不合适吧?”
闻言,庄雨眠拎着咖啡袋子僵在原地,柔美的脸上浮起了难堪,月白色宋制汉服层层叠叠地穿在身上,身形看上去依旧单薄清减,“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来打个招呼,恭喜你”
“不用。”贺征打断她,“庄雨眠,五年前我就说过,我尊重你的选择,帮你保守秘密也算仁至义尽,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过去几年你扶摇直上,我混口饭吃,天壤之别,从没碰到过,我以为你记得。”
言下之意,落魄之际,你冷眼旁观,如今我东山再起,你也别来沾边。
“抱歉。”庄雨眠将头垂得很低,碎发遮住眼,藏在衣袖下的手腕抖得不像话,她知道自己抛弃的是什么,总跟自己说别后悔,后悔也于事无补,可无数次午夜梦醒,眼尾总是痒而潮湿,“贺征,我亏欠你太多,又是个自私、虚伪的人,光嘴上说抱歉也没什么可信度,但是真的……对不起。”

